林星曳虽能看出这宅子主人非富即贵,却也想不到竟是王府。
薛琰目光扫过轩内简洁却无一物不精的陈设,继续轻声道,“咸王乃先文皇帝的亲弟,当年的九皇子。因开罪了太后赵氏,险些被赐死。
但后来不知何故,又被下诏赦免。不过仍被削去亲王爵,降为郡王,被贬至这天府之国,也算是保全。”
林星曳蹙眉,如此人物,找我们作甚?
话音未落,敞轩外忽有了动静。
先是一队八名身着同色藕荷比甲、束着银线绦子的丫鬟,手捧鎏金铜盆、雪白巾帕、青瓷唾壶等物,鱼贯而入,目不斜视,动作轻盈利落,将诸物置于轩内特定位置,又无声退出。
接着是四名小厮,两人一组,抬进一座紫檀木底座的苏绣水墨山水屏风,轻轻展开放稳。又两人,抬进一张紫檀雕螭纹长案和两把同式样的官帽椅,案椅摆放的角度、距离似有讲究。
随即,两名年长些的仆妇,捧来错金博山炉并数盒香饼,动作娴熟地焚起香来,清冽微辛的迦南香气渐渐弥漫。最后,四名侍女捧来茶具并四色精致茶点,一一布于案上,连瓷碟摆向都整齐划一。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盏茶功夫,十余人进退有序,鸦雀无声,只有衣袂摩擦的悉索和器物落案的轻响。
待仆人尽数退下,又静默了片刻,才听得环佩轻响,步履从容之声。
一位年轻公子,身着雨过天青色暗云纹直身锦袍,腰束玉带,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发,缓步而来。
他身量高挑,面容……薛琰一见之下,心中便是一凛。
那眉眼轮廓,竟与当今天子有七分相似,然而气质却迥然不同,那眼神如深潭古井,似蕴着万千机锋。
那公子步入轩中,目光在薛琰和林星曳身上掠过,随即化作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率先开口道:“贵客临门,久等了。府中下人愚钝,布置迟缓,还望海涵。”
他声音清朗,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矜贵。
薛琰已然起身,撩袍便拜:“微臣薛琰,参见王爷。”林星曳也随之下拜。
这公子乃是咸王之子,当今天子叔侄兄弟,宇文瑾。
宇文瑾虚扶一下,笑道:“薛翰林快请起。今日冒昧相请,实是唐突了。二位请坐。”
咸王府临水敞轩内,宇文瑾听罢薛琰简扼却切中要害的陈述——丰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盏沿,那双与今上相似却深潭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薛翰林观察入微,所查与小王所知,大抵吻合。”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沉凝,“这万通源的东家,名唤沈金石,在益州商界,确实算个人物。
他不仅掌着万通源,那昌盛钱庄,亦是他一手经营。更重要的是,他有个胞弟,名沈银石,正在益州茶马司担任仓吏,掌着一部分茶仓锁钥。
而他的连襟,姓赵,乃是州府户曹参军,市舶、仓廪文书过往,正在其职司范围之内。”
薛琰和林星曳均眼神一凛,随即陷入深思。
宇文瑾似知道他们所想,语气平淡道:“他们勾连已久,以钱庄吸商户之血,以权势护私引之利,益州茶政之弊,恐已非一日之寒。”他这话,既是陈述,也似一声轻微的叹息。
林星曳一直静听,此时抬眼看向宇文瑾,“小王爷明察秋毫,公子与我多亏您......指点迷津,只是……”她略微停顿,还是问了出来,“小王爷既早知此间弊端,为何……不早些惩治他们?”
这话问得大胆,薛琰指尖微动,连忙起身,“臣妇不知礼数,望王爷恕罪!”
宇文瑾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放下手中茶盏,“无妨,薛夫人说的是。他们行事,并非只靠明面上的。
近半年来,市面流通的一些所谓‘上品佳茗’,尤其是与那些‘新引’关联密切的货色,包装传言之间,常会隐约带上‘王府曾用’、‘贵人雅赏’之类似是而非的名头。
甚至,”他眼神微冷,“还有有胆大包天之徒,假借王府采买之名,行低价强购、虚抬引价之实。家父虽已不同政务,但王府清誉,岂容如此玷污蹭蹬?”
他靠在椅背上,恢复了先前那种疏离又掌控的姿态,只是眉宇间添了一抹淡淡的无奈与威仪,“无奈家父是贬谪之身,居此益州,实有不便之处,这也是小王......苦愁不解的地方。”
“因此,”宇文瑾话锋一转,“二位既是暗访,有两家商号——‘德丰祥’与‘永顺昌’,与万通源合作甚密,往来账目或许能窥见端倪。
另外,城西‘裕丰钱庄’,与沈金石的昌盛钱庄素有竞争,可最近却与万通源来往密切,或也能作为突破点。”
随即宇文瑾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非金非玉、色如凝铁的令牌,置于薛琰身边的案上。令牌样式古朴,正面阴刻蟠螭纹,背面是一个小小的“瑾”字,触手生温,质地特异。
“此令虽不及朝廷公文,但在益州地界,见令如见小王,或可一用。”
薛琰起身欲行礼,却被宇文瑾按住,“薛翰林不必有顾虑,若能助得二位,也算小王为这益州百姓做些小事。
他日回京复命,提呈证据是关键,非必要......也不必提及小王。”
薛琰肃容,双手接过素笺与令牌,起身,郑重一揖:“小王爷有此公心,实乃百姓之福。微臣定当查明真相,以报朝廷,亦不负殿下今日相助之义。”
林星曳也随之起身行礼。
辞别宇文瑾,出了那曲径通幽的王府侧门,已至暮色。
林星曳心绪渐宽,却见薛琰眉头微皱,便问道:“公子可是觉得还有哪里不清晰?”
薛琰沉默片刻,望了望远处渐暗的晚霞,抿了抿嘴角,“明日取证后,速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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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德丰祥”后堂账房。
薛琰端坐于唯一一张黄花梨木账桌后,面沉如水。
“王掌柜,”薛琰声音不高,却让躬身在旁的德丰祥掌柜王友德一哆嗦,“贵号过去半年,每月中旬入账的茶引,总计四十七引又三百斤,按例应有引票来源、转手商户记录。为何这账上,”他指尖重重一点,“来源一栏,统统只写着‘万通源抵账货’五字?抵的什么账?原有货主是谁?转手凭据何在?”
王友德额上冒汗,掏出手帕不住擦拭:“回,回大人,这……那万通源沈东家,与我号有些旧日货款未清,便用这些引抵了部分债务。具体细目……年深日久,小人、小人一时……”
“一时找不着?”薛琰抬眼,目光锐利,“那永顺昌的刘掌柜,与你说法如出一辙。也是‘旧债抵引’,也是‘来源只记万通源’。天下竟有这般巧事?”
他手指敲了敲那枚令牌,“本官要的不是这般含糊说辞。若王掌柜再说不清这些引的来路……恐怕就得请你,随本官回州府衙慢慢想了。”
王友德脸色煞白,腿一软险些跪下。
“大人息怒!小人……小人想起来了!”王友德急声道,“有些……有些细账或许记在旧册里,小人这就去找,这就去!”
薛琰不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林星曳。林星曳会意,跟在那两个面如死灰的账房先生身后,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腰间短剑的剑柄。
压力之下,两间商号的“旧册”很快被“找”了出来。摊开在薛琰面前的,是更加**的记录:过去半年,每月中旬,固定从万通源接收“抵账茶引”,有时甚至标注着“新印,色润”等字样。
林星曳嘴角流出一丝久违的微笑,薛琰温声道:“收好,我们去裕丰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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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裕丰钱庄的门脸,比昌盛钱庄更为古朴厚重。薛琰亮出宇文瑾的令牌时,接待的大伙计眼神骤变,不敢怠慢,即刻请出了幕后一位姓孙的老朝奉。
老朝奉须发皆白,眼神却精明。验看令牌良久,又细细打量薛琰与林星曳,才缓缓道:“不知大人欲查何事?钱庄规矩,客户账目,本不便……”
“本官查的不是寻常客户。”薛琰截断他的话,“可有与万通源相关账目?”
老朝奉终是叹了口气:“请随我来。”
他们被引入钱庄深处一间狭小却坚固的密室,铁木制成的档案架上分门别类存放着卷宗。老朝奉亲自取下一册非比寻常的厚厚记录簿——这并非公开账册,而是钱庄内部用于记录特殊、敏感或可能存在风险的交易备忘。
薛琰一页页仔细翻阅,室內只余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密室里空气不流通,弥漫着旧纸和防虫草药的味道。林星曳耐着性子,目光也随着薛琰的手指移动。
突然,薛琰的手指停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账册上,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屏住了。
“找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如同发现矿脉的匠人。
林星曳立刻凑过去。只见那页上写着:
应天元年七月初九
贷出方:裕丰钱庄(益州总号)
借入方:万通源(具押人:沈金石)
贷额:壹拾伍万贯整
抵押:特制工艺木器订货单据一套,估值贰拾万贯,单据见附匣甲字七号
用途:指定支付予“江北蕲州精工坊”,梨木、枣木等上品,详见契单
“十五万贯……不是现钱,直接付给江北的工匠坊……买上等梨木、枣木板材……”林星曳逐字念出,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七月初,正是那些新引开始冒头的时候!”
薛琰慢慢合上账册,心中了然,“果然是有人私刻了印版!这江北工坊,需彻查。”
这案子脉络后面会仔细梳理一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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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密匙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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