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曳轻轻抚去薛琰脸上的尘土,轻轻推动他的身体,“公……公子?”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也全是沙土。
“嗯。”近在咫尺的黑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带着压抑的痛楚,却异常清晰。
“你……可有伤到?”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林星曳这才意识到,自己半边身子似乎被护在一个相对稳固的三角空间里,头顶和身侧是粗糙的木板,以及木板后沉重的土石。
薛琰在她身侧,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半撑半靠,正是这个姿势和那块不知从哪里来的厚木板,在方才天崩地裂的掩埋中,为他们撑开了一线生机。
“背上、头上……有些痛,四肢没事。”林星曳尝试轻轻活动手脚,除了无处不在的酸痛和擦伤,骨头似乎无恙。
她心中一松,随即又被薛琰那压抑的痛哼揪紧。“你呢?你怎么样?”
她小心翼翼将薛琰身体放平,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薛琰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依旧竭力平稳:“右腿……被滚下来的石头压了一下。能感觉到脚趾,也能稍微动一动,但……”他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忍受某种剧烈的冲击,“但一动,便……疼痛难忍。”
林星曳的心沉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索,却只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土和坚硬的木板边缘。
“别担心,”薛琰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和慌乱,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安抚的意味,“我们……还有希望。”
“还有,希望么?账册都给他们了。”林星曳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三分埋怨。
薛琰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缓缓道:“离开益州前夜,我除了派人送那份密信,还另发了一封……那本该是我们抵达后复核归档之用。”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但在那封文书里,我用了只有梦洲才能看懂的暗记,注明‘若十日之内未见第二封平安文书抵达,请速遣人手,循官道并查沿途异动。”
林星曳睁大了眼睛,吃惊之余,听着薛琰继续说:“从益州到京城,快马加鞭,密信约需五至七日。
我们原本计划七日内抵达,发出第二封文书。如今……原本我们七日内可抵京,可这天灾......我却算不到......咳咳......我们困在此处,时间只会更长。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皆有可能。”
七八日……半月……林星曳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没有食物,只有些许渗下的泥水可能维生,但他们得来的证据,却被贼人抢去。
“公子......我们……是不是白忙了一场?”无力的挫败让她声音发紧。
薛琰嘴边似扯出一丝弧度,他的声音在狭小压抑的空间里响起:
“德丰祥、永顺昌,过去半年四十七引又三百斤茶引入账,时间、数量、‘万通源抵账货’的标注笔迹特征;裕丰钱庄,应天元年七月初九,贷出十五万贯予万通源,抵押物为虚估的‘特制木器订单’,指定支付给‘江北蕲州精工坊’采购梨木、枣木板材,款项直付,凭据编号……”
他语速平稳,竟将那些关键的账目条目、时间、金额、乃至备注中的疑点,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清晰得如同账册就摊开在眼前。
林星曳彻底惊呆了,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在这样重伤被困、一片混沌的绝境里,薛琰居然……居然将那些繁杂的账目细节,记得如此分明!
“你……你都记住了?”她难以置信。
薛琰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倦意,但依旧清晰,“若我们能活着回去,这些,便是呈堂证供。”
林星曳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此时只能听到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或许存在、或许只是幻觉的、细微的土石滑动声。
这个薛琰……心思之缜密,才学之过人,实在远超她以往所见。所谓高门贵子,应该也无出其右吧。
公子,我们定要活着回去!
————
京城杜府。杜蘅斜卧在堆满古籍卷宗的侧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天工全册》的旧抄本,目光却并未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第十日了……”
他低喃出声。十天前,薛琰飞书,言明“不日即携详证返京,第二封文书十日后到"
然而,没有。
况且每日由通政司送来的、需要翰林院预阅或归档的寻常公文里,没有一封来自益州。
这太不寻常。
此时,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杜若推门进来。他如今在工部任都水清吏司主事。
“兄长!”杜若反手掩上门,压低声音急道,“刚刚得到的消息,钦天监观象推断,两日前,崤县一带发生剧烈地动,引发山颓石流。正式的灾情奏报虽未抵京,但陛下方才已急召六部,商议赈济安抚、抢修道路事宜!”
杜蘅瞳孔骤缩:“崤县?!”那正是从益州方向入京,经江北官道的必经之地!
杜若语速更快:“是!灾情看来不小。陛下之意,赈灾钦差恐在户部侍郎与我工部尚书之间择一担任。
但无论谁为正使,工部都需立刻选派得力官员,携带匠人、物料,前往灾区,抢修道路、桥梁,并协助地方勘查地质,防范二次灾害。部里几位大人正在紧急商议名单,最迟……三日内,工部的人就必须启程!”
三日……杜蘅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薛琰失去音信,偏偏是在崤县地动山颓之时,竟如此巧合?
他郑重地看向杜若,声音压得极低,“玉阶,你听着,砚修与妻林氏自益州返京,算时日,其行踪正该在崤县附近!他已十日无任何音信传回,恐其……已遭意外......”
杜若脸色一变:“林......薛翰林......?他们……去益州作甚?”
“此事说来话长!”杜蘅打断他,“你立刻去工部,想个法子,点选你最信得过的几个司务、匠头,备齐简便的勘测器械、医药和干粮,明日,不,今日便出发!轻车简从,直奔崤县!沿官道仔细搜寻,尤其注意有无被山石掩埋的车辆、行李,或……人员痕迹。
砚修他......活要见人,死……也要寻回他的随身之物与凭证!”
“兄长放心,我这就回部里安排,最迟今夜便带人出城!”
杜若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廊庑间。
值房里重归寂静。杜蘅慢慢坐回榻上,心中依然翻江倒海。
若如玉阶所言,要工部三日后才派出大队人马,拖延这三日,薛琰是否,就交待在崤山了?
这位玉树华光的京城才子,因他杜蘅一句话,才能保全性命?
这个念头想毒蛇般在脑中蔓延,让杜蘅骤然感到一阵寒意,额前不禁渗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阵暗黑的悸动压回心底。
他重新拿起那卷《天工全集》,目光落在字句行间。然而,书页上的字迹仿佛在晃动,化作崤县崩摧的山岭、倾泻的泥流,以及薛琰可能苍白失血的面容。
————
地又动了。
先是闷响从地心传来,紧接着头顶的碎土石便簌簌往下掉。更大的挤压声从四周逼近,像黑暗在合拢牙齿。
林星曳低喝一声:“当心!”
薛琰只觉黑影一动,她已扑了过来——不是躲,而是整个人覆在他上方。脊背抵住那块吱呀作响的破木板,温热的身躯严严实实罩住了他。
“你……”薛琰喉头发紧,想说“不必如此”,想说“你自己顾好”,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胸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她的心跳隔着几层衣料,急促地撞在他的胸口,与他骤然失控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热,急促。
那温热隔着衣料贴下来,带着尘土气和她身上极淡的、说不清是血还是汗的味道。太近了。近得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胸口的起伏,还有……心跳。急而乱,砰砰地,撞在他的心口。
他不由得睁大眼睛,呼吸骤然停住。
二人已成婚数月,但一直相敬如宾。
此刻,山崩了,礼法碎了,只剩这具温热的、活生生的躯体,在替他抵挡落石与死亡。
一块石头砸在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她脊背猛地绷紧,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却没挪开半分。
薛琰僵着,右臂的疼都忘了。所有的知觉都涌向与她相贴的那片地方。温热,柔软,微微的颤。还有……他自己心里那擂鼓般的、陌生的狂跳。血液轰隆隆往头上冲,耳根烫得吓人。
他想动——抬手碰碰她的肩,或者,至少说句话。可手指蜷在身侧,终究没动。喉头像被什么堵着,一个字也挤不出。
震动渐渐歇了。林星曳伏在他上方没动,气息拂过他下巴:“伤着没?”
薛琰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出声:“……没。”
下一章薛琰要开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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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崤县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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