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渴。这是比疼痛更缓慢的凌迟。
林星曳怀里最后几枚野果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点干瘪的果皮碎屑,粘在衣襟上,舔都舔不出滋味。
黑暗把时间拉成黏稠的胶,只有越来越空的肚腹和发软的手脚在提醒时辰。
薛琰闭眼,在心里又数了一遍日子。“还得三天。”他嗓子干得发涩,“信号弹……在我腰间,你找一下。”
“嗯。”她应着,勉强撑起身子。手摸索着探向他腰间——他说信号弹收在贴身的暗袋里。
动作间,她左腿的膝盖无意抵住了什么。
硬,硌着。她以为是碎石头,困了这些时日,身上早被碎石硌得没了知觉。腿下意识想蹭开。
“别动。”
他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又急又低,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
林星曳僵住。
暗夜里,她看不见薛琰骤然爆红的脸,看不见他猛地别开头、下颌线绷出僵硬的弧度。但她能感觉到——身下这具躯体,在那一瞬间全然绷紧了。
不是疼痛的紧绷,是另一种……陌生的、带着热意的僵硬。
尤其是她膝盖抵着的那处,变化鲜明得无法忽略。
不是石头。
这个认知像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血“轰”地涌上头顶,脸颊耳朵烫得要烧起来。她吓得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再动分毫。
狭小的空间骤然静得可怕。只剩两人压抑不住、越来越乱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烫得空气都稀薄了。
还有他身体透过衣料传来的、惊人的热度和微微的颤。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几个急促的心跳。薛琰极轻地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却仍漏出一丝狼狈的颤:“左边……肋骨往下,内袋。”
林星曳指尖微抖,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触到那个扁硬的油布小囊。冰凉的触感握进掌心,才拽回一点神魂。
东西找到了。
林星曳从他身上慢慢翻下去。
动作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原本被两人体温焐得闷浊的缝隙里,猛地灌进一股阴湿的冷风。凉意穿透汗湿的里衣,激得薛琰皮肤一紧。
方才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燥热,被这实实在在的凉一扑,迅速退潮,只留下心头一片空茫茫的,无处安置的窘迫。
他立刻抓住这冷却的间隙,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板正了许多,“信号烟丸,拉开底下的铜环,要快。对准有光进来的缝隙,会窜出浓烟,半日不散。务必听见人声近了再用。”
话说完,那窘迫却没跟着话音散去。黑暗里,他感觉她的视线似乎落在自己这边,无声,却存在分明。
他别开脸,对着冰冷的石壁。
“乏了。”他突兀地说,截断了沉默,“你也歇着,存些力气。”
说完便阖上眼,朝石壁那边侧过头去。眼皮合上,呼吸刻意放得沉缓,胸膛的起伏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节奏。
只有喉结,不受控制地,极轻地滑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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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垂拱殿。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兵部尚书韩泽额角一道旧疤格外分明。他低声奏报:“西月与北夷残部勾连,欲合兵叩关。”
宇文琪手里朱笔悬在半空。墨汁聚在笔尖,颤巍巍的,终于“嗒”一声落在奏本上,洇开一团赤红。
西月……他眼前忽然晃过母后宫里那座三尺高的铜制“授时仪”。
那是永初三年,西境老王亲赴京城求取的。那时母后还是大曜的皇后,她说服父皇命司天监将修订一新的《承天历》刻成玉版,连同观测星象的璇玑玉衡图样一并赐下。
后来听说,西境人依着节气播种黍麦,商队按中原时辰与西域诸国交割货物,不出十年,戈壁滩上竟有了常年不散的集市。
更别说国号——西月使臣伏在丹墀下,说母后之名“玥华”二字如月照大漠,恳请改“西境”为“西月”。那时父皇笑了笑,允了。
可这西月如今,竟与北夷狼狈为奸。
“为何?”他放下笔,声音平静,袖中的手却捏紧了。
韩泽眼底有火:“如今是墨利氏当朝。他们屠尽卫慕王后一族,便视中原为仇寇。边镇已被掠三次——陛下,当发兵剿之,正国威!”
宇文琪没应。目光落在案头,那滩朱红慢慢干涸,变成暗褐色。他想起去岁户部呈上的《互市岁入册》,其中三成茶绢、两成铁器,走的仍是通往西月的那条商路。母后当年坚持“以通代防”,如今商路未断,刀兵先起。
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阶下忽有衣袂窸窣。内侍时恩躬身:“陛下,参知政事于清候见。”
宇文琪抬眼,眸中沉黯的波澜定了定。
“宣。”
宇文琪未作寒暄,径直问道:“于卿,西月局势你已知晓。你以为此时可发兵否?”
侍立一侧的韩泽虽未言语,眉宇间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文臣论兵,多纸上谈兵。
于清略一沉吟,抬眼时目光清湛:“陛下,臣以为,此时绝非用兵之时。”
“说说看。”
“其一,西月铁骑驰骋戈壁,来去如风。我北境戍军多为步卒,野战追击,不占优势。卫萧将军督造的新式床弩与战车,据闻仍需数月方能列装边军。
其二,一旦兵戈相见,经营多年的茶马商路立时断绝。西月扼守河西要道,如今岁入中,三成茶绢、两成铁器皆赖此途。商路一断,西域诸国亦将观望自危,恐生他变。”
宇文琪指尖轻敲御案:“不发兵,奈何?”
于清向前微倾,“以‘援’代‘伐’。”
“援?”
“是。西域波斯国近日遭逢大旱,牛羊死伤甚众,其王已遣使暗中求援。
陛下何不昭告天下,言波斯乃旧藩,今罹天灾,我大曜体恤远藩,皇恩浩荡,特遣使携茶叶、粮食、丝绸、医药等物,前往救助,以彰陛下怀柔四海之德。”
他稍顿,见皇帝凝神静听,继续道:“使团大队,明为援波,必途经西月。届时,可宣称感念西月多年来维护商路之劳,特分出一部分物资,作为‘借道’酬谢。如此,大队人马、辎重进入西月境内,便名正言顺,不至引人警觉。”
韩泽此时忍不住开口:“即便借道酬谢,携带物资,又与解西月之患何干?莫非真去赈济波斯?”
于清哈哈大笑,“明为酬谢,暗里行事。将西月分化拉拢,探查虚实。若能令其内部分崩,拖延其与北夷合兵犯境之时日,则主动权复归我手。此所谓‘不用大曜出兵,而解边疆之忧’。”
“此计甚险,”宇文琪缓缓道,“使团深入虎穴,若无接应,恐有覆没之虞。”
于清撩袍,端正跪地:“若陛下不弃,臣,愿为使首,亲赴西月。”
韩泽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于参政既有此胆魄,臣愿遣麾下得力将领卫萧与于大人一同前往护其周全。
臣亦将整饬边防,一旦西月异动,即可率大军出关接应,或迎头痛击来犯之敌!”
宇文琪见二人意见相同,回坐龙椅。
“如此.....于清,朕命你为宣慰安抚使,总领此事。韩泽,边军调度,由你权宜处置。此事……需机密。”
“臣,领旨!”二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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崤县山区,又过了三日。
黑暗像一层又一层的棉絮,薛琰的意识在这片窒息的混沌里浮浮沉沉,时而清醒一瞬,又很快被无边的倦意拽入深渊。
“公子……公子!别睡!你听到没有?别睡!”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顺着颧骨滑下去,渗进干裂的唇缝里——咸的,涩的,带着活人的温度。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视野里带着微光,只隐约看见林星曳趴在他上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别说话!你省着点力气!”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你听到没有?你不能睡!你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所有的野果早已吃完,连果核都被她嚼碎咽了下去。饥渴像两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胃和喉咙。她还撑得住——至少还动得了,还能说话,还能哭。
可薛琰不行了。
他的嘴唇已经裂开一道道血口,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像一截被太阳烤干的枯木,随时都会碎掉。
“水……”她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像梦呓,又像哀求。
水。她哪里有水?
林星曳咬了咬牙。她把右手食指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疼。尖锐的疼从指尖炸开,直冲到脑顶。她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在干渴的嘴里蔓延开来。
她把手伸到他嘴边,用拇指和食指撑开他干裂的嘴唇,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去。
“公子。”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在抖,“公子,水来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嘴唇本能地蠕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吸吮起来,像沙漠里的旅人突然遇到了一眼甘泉。
她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缩回手。
他的吸吮越来越用力,牙齿碰到她破口处的嫩肉,钻心的疼。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另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他脸上。
他吸了不知多少口,也许是几息,也许是漫长的半天。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进喉咙,像一条滚烫的河流,在他干涸的身体里奔涌。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回来,视线也渐渐清晰了。
他看见她的脸。
那张脸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眼泪冲刷出两道白痕。她的右手食指塞在他嘴里,指根处有一道深深的齿痕,血正从那里往外涌。
他猛地偏过头。
“你做什么!你的血——不可以——”
薛琰心里如同无数小鹿踏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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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岩下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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