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定余澜|死棋顶罪,暗线藏渊

暮色入窗,落得满案冷墨。

薛琰立在书案前,指尖轻轻压住一页供词,力道很轻,却迟迟没有松开。

屋内寂静无声,只余窗外秋风穿廊的低响。

林星曳缓步进来,步履安稳,袖角轻擦过门槛,没有多余动静。

薛琰内心一喜,为她斟茶。但见她一眼只停在供词上,又默默放下茶杯。

“这案子,就算结了?”林星曳轻声问。

薛琰抬眸,侧身让开案前位置,声线依旧清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不过看着干净而已。”他指尖点向江北精工坊的老板。

“他承认这坊是他私自办的,暗自印刷茶引,还包揽了所有中转疏通、截流消息、掩蔽上层的罪责。审讯全程坦承不讳,不求开脱,只求速死。”

林星曳俯身,目光掠过几行笔录。字句规整,认罪干脆,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犹疑,没有一处破绽。

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边角:“公子是说,他在保护谁,为谁承担罪责?”她内心暗暗地有了一个名字。

陈渊。

“这事,怕是未雨绸缪,常年驯养。”薛琰语声不高,字字清晰,“此人是陈家三代家奴养子,祖辈世代依附陈府,受恩深重。后来说是得罪陈家被赶了出来,沉寂多年,开了这家精工坊。

这坊原是做些木材生意,不温不火,可没想到还私印茶引。”

数年蛰伏,隐于尘埃,不为升官,不为得利,只为做一枚绝境可用的死棋。

事至今日,一棋落子,顶尽所有暗流,斩断全部溯源线索。人罪俱灭,干干净净,再无人能借本案,撼动陈渊分毫。

林星曳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她面上无半分惊诧,只静静合上卷宗,动作轻缓妥帖。

薛琰注视她的动作,再次端起那杯茶。

“多谢公子。”

“此案你我同查,何必言谢。”薛琰犹豫片刻,转开话题,“只是你即将入翰林书院,规制严谨,衣冠行止皆有定矩。”

他垂眸看向她身上常穿的素色衣衫:“平日听讲有专门制服,但会下研讨也可穿些自在私服,得体就好。京城西城有一家老牌成衣庄,改日我陪你前去,置办几身新衣。”

这话是私域关怀,夫君口吻,林星曳不禁抬眼。

薛琰毫不避讳她的眼神,眼角轻微上挑,伸手扶上林星曳的肩头。

林星曳轻闪了下,但见薛琰并未举止过分,便没躲开。

他这是怎么了?

又一想自己不过只有些少妇衣裙,确实要做几件私服。

“有劳公子。”

薛琰眼底掠过一点浅淡暖意,继续道,“你随我去观澜阁,挑几本策论,与你理解有益。”

“多谢公子,只是我临江楼有些事,可否让人送到我房中?”

内心微微酸涩闪过,薛琰望着她眼里的光,轻轻点头。

“无妨,你去吧。”

———

千里之外,西月地界。

秋霜覆遍荒原,枯草连天,朔风卷着细沙,擦过石垒土屋,簌簌作响。

使团入西月腹地已数日,渐近边境杂族聚落。

于清一路安边布局,章法从容。他不急于大兵压境、强势镇抚,反倒先令使团收敛锋芒、精简仪仗,不扰部族、不掠民物,先收人心。

又细析诸部势力远近亲疏,对归顺者予以安抚安置,对游窜滋事的零散小股势力,则择机扼其要道、断其水草、扰其节奏,虚实相间,不战而折其锐。

整套部署,攻心为本,分化为策,静能稳局,动能制敌,步步周密,全无文臣空谈之弊。

卫萧随行护队,全程看在眼里,依规执行、稳妥落地。他自小在萧关城外的乡野被养父母带大,少年被韩泽看中,带入军营步步淬炼,熟知边塞地貌、边境民风。

对于清的排布,他早已熟稔、认同,再无半分初时的观望迟疑,只恪守军令,低调行事。

这日午后,使团就地休整。

卫萧领命巡查聚落周遭哨点,核查周遭动静。聚落人烟稀疏,老弱居多,风沙常年打磨,人人面色粗粝沧桑。

转过一排石屋,墙根下坐着一名白发老者。衣衫旧薄,盘腿倚墙晒秋阳,原本垂头闭目,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视线相撞一瞬,老者动作骤然顿住。他眯起浑浊双眼,定定看着卫萧的眉眼骨相,看得极久,看得异常专注。

卫萧本欲侧身而过,察觉对方目光执拗,微微停步。

老者缓缓起身,步子微颤,走上前两步,声音沙哑苍老:“将军生得极好,眉眼骨相,不像中原人士。”

卫萧神色平稳,语气淡然:“我长于萧关,自幼便是中原民籍,老丈看错了。”

“错不了。”老者摇头,目光依旧凝在他面上,“这骨相、这眉目气度,是西月旧族高门的底子,倒有些像卫慕氏的遗风。寻常边塞百姓,长不出这般风骨。”

卫萧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老丈妄言。”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武将固有的沉冷,没有辩驳,亦没有多余解释,颔首示意,转身继续巡查。

看似步履如常,心底却落下一块沉石。

萧关长大、养父母抚育、韩泽提携入营,他的来路一向清楚直白。今日这陌生老者,定是看错了。

日暮风凉,夜色渐起。

聚落深处,石屋之前,老者又重新坐回墙根,缓缓开口哼唱。

调子古朴悠长,带着西北乡野的质朴苍凉,曲调起落间,却藏着旧时王族雅乐的规整气韵,俗而不陋,苍而不贵,是早已失传的西月旧谣。

霜落祁连山,风过旧宫垣。

少年辞故土,岁岁望平川。

骨承星月色,身隔万重关。

故园无归处,长歌寄远山。

歌声低缓往复,随风漫过荒原。卫萧巡哨折返,恰闻此曲。

脚步猛地僵在原地。晚风猎猎,吹过耳畔,那简单往复的曲调,一字一句,都精准扣在他最陈旧、最模糊的幼年记忆里。

他记不清年岁,记不清场景,却清晰记得,幼时总有一人,常轻哼此曲伴他练功。

那人在他八岁那年骤然离去,从此再无音讯。

歌谣却刻在他记忆深处,多年无人哼唱,他几乎以为,此生再也听不到。

没想到,今日在西月荒落聚落,被一名陌生老者,重新唱了出来。

卫萧立在风里,静静听完整曲。

全程无言,无任何神色波动,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反复收拢了两次。

诸多细碎疑点,悄然叠在一起。从前零散无解,此刻隐隐串起线头。

不远处主帐之外,于清立在灯影边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自始至终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远远看着。

于清眸色淡淡,心底已然了然。

此人身上,藏着秘密。只是西月未定,边事未歇,一切暂且搁置。待他日凯旋归朝,再细查究竟。

————

林星曳离了薛府,径直来到临江楼。

入夜楼中清静,烛火整齐分列,柚禾守在账房内,见她进门,即刻起身垂首。

“姑娘。”

林星曳抬手示意她起身,行至案前落座,指尖轻点桌面账簿:“今日一案了结,你也看得明白,朝中有人深藏后手,明律可断罪,暗局却无人可查。”

柚禾眉眼一肃:“姑娘说的对,明面输赢不算数,暗处消息才是保命根。”

“嗯。”林星曳应声,语气清淡却果决,“往后临江楼不只有求利。绿萝照旧打理楼面账目,往来宾客、席间闲谈、留宿动静,每日逐条记清。

彩鸢随戏班出入,市井流言、官眷闲语,但凡入耳,皆要归档。”

柚禾躬身应下:“明白,我们即刻规整成册,分市井、官场、商旅三类存档,绝不外泄。”

林星曳抬眸望向窗外夜色,语声极轻:“我入书院在即,朝堂路,这门算是敲上了。后面能否真的进去,还要靠自己,还有你们。”

“姑娘能不能像公子一样,恩荫个官当当?”

林星曳笑笑,“也不是绝无门路,但我还是想参加秋闱。”

“姑娘也想金榜题名,当孟丽君?”

林星曳不说话,她望着远处星火,像是照亮她之后的路。

—————

另一边,薛琰独坐书房。

他抬手抚过方才轻触她肩头的指尖,动作极轻。成婚半载,他从前刻意避嫌、刻意疏离,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亲近。崤县山崖生死一夜,是他第一次破了克制,也第一次看清自己心意。

他从前冷得太过彻底。

如今想要回暖,也不知她怎么想的?

他记得成婚第二日,赶上太后薨世。他与父亲风尘仆仆地回府,她立在门前,眼神一直望着自己。

他一直回避,但他知道。

山岩之下,他吮吸着她的血,才能活下来。

她,应该也是对他有好感的吧?

次日晨光微亮。薛琰早早候在垂花院前。

林星曳梳洗完毕走出院门,见他立在阶下,一身常服整洁,身姿端挺。

见她出来,薛琰抬眸,语声温稳:“今日无事,恰好可去置办衣衫。”

林星曳微微顿步,随即颔首:“劳公子等候。”

二人并肩出府,马车平稳行向西城。

下一章有点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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