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玉门关外风先凉。
黄沙卷着枯草气扑面而来,天高地远,日光淡白,一望无垠的戈壁上,只有使团车队缓缓行进,车轮碾过碎石,声响单调而清晰。
于清勒马立在道旁,披风被风掀起一角,他望着前方起伏的沙丘,神色平静,无半分远行的焦躁。
此行西月,他以宣慰安抚使身份持节西行,明为赈济波斯、安抚藩属,实则拆解西月与北夷盟约,稳住河西边境。
卫萧就立在他身后一箭之地。玄色骑装,腰横长刀,身姿挺拔,面容冷肃。
他奉韩泽之命随行护卫——护使团周全,遇袭则战,无事则谨守本分。
对这位于大人的态度,简单来说,敬而远之。
他听说于清推行改稻为茶、疏通边市之策,精准切中财税与边防要害,深得陛下信重,并非只会空谈经义的寻常文臣。
只是行军作战、边塞诡道,向来是武将本分,他不信一介文臣,真能在险地步步算尽、稳保凯旋。
所以这一路上,对于清,他不多言,不亲近,不越位。
于清议事,他听着,于清下令,他遵行。无事时便守在队侧,警戒前路,如同沉默的山石。
两人并无龃龉,亦无深交,只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行至未时,风势更紧。
于清抬手指向前方两道夹道,声音平稳,传至前后队中:“此处谷口易伏兵,日落前风势会更烈,不宜扎营。烦请卫将军传令,加速过峡,辎重居中,前哨先入,两翼压阵,半个时辰内穿出峡口,到前方土塬安营。”
传令声依次传下,车队节奏即刻收紧,丝毫不乱。
卫萧控马缓行,目光扫过两侧崖壁。石高草疏,确是伏击之地,于清不贪中途歇脚,不凭意气行事,对地形、时辰、风险的判断,干净利落,全无文臣常有的迂缓迟疑。
卫萧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此人懂军务。
卫萧握着缰绳的手指松了松,依旧没上前搭话,只默默将护卫范围向前挪了数十步,把最易遭袭的左侧路口,稳稳挡在身后。
看来自己此前,是小看了此人。
但愿陛下是真没看走眼。
———
千里之外的京城,秋意已深。
银杏初黄,桂香浮在风里,大理寺的文书一叠叠送入宫中,又一层层散入官场,整座京城都在同一件事上屏息——江北精工坊、万通源沈氏兄弟、益州知府通判贪墨勾结一案,终于彻查定谳。
经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最终判词敲定,明发邸报,传遍朝野。
益州知府受财枉法、私通藩属、纵容私造禁器,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家产籍没入官,家属发配烟瘴之地。通判附和为恶、分赃渎职,判绞监候,革职除名,永不叙用。万通源沈金石兄弟,行贿构陷、偷逃国税、私铸牟利,数罪并罚,判斩监候,商号查封,全部资财充公。江北精工坊涉案管事人等,依律分别处以斩刑、流徙,无一漏网。
至于户部尚书薛宴,三司核查卷宗,反复勘验,念其居官日久,素有声名,实乃被人蒙蔽、失察纵容,并无受贿分赃、通同舞弊之情。免去重惩,罚俸两年,严加申斥,着其自省整改,以观后效。
茶马司主事林琼,经查并无收受贿赂、串通徇私之举,此前涉案嫌疑,皆为旁人构陷攀咬,实属蒙冤。唯其供职期间,对往来账目核验不严、关口把控疏漏,致生弊端,难辞其咎,罚俸一年,记过一次,仍回原职当差,以儆效尤。
另外,此案从崤县遇险撕开缺口,到回京后逐条补证、顺藤摸瓜,从头到尾,头功自然是薛琰与林星曳二人。
何况这两个人途中遇袭,更佐证铁证如山。
因此事传开,除了薛翰林办案得力,更道这位薛夫人有胆有识,为父洗冤、不惧豪强。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等等等等。
总之,一夜之间,名声悄然立住。
这日傍晚,林星曳在临窗小案前整理账册,柚禾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桌边。
“姑娘,歇会儿吧。”柚禾声音放软,“临江楼那边的账目与人事,我都理清楚了,来回禀您一声。”
得知林星曳的遭遇后,柚禾急的哭了出来,给自家姑娘身上每处都检查了好几遍伤口,才放下心来。
林星曳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聪灵透亮,笑意浅淡:“正好,我也想听,你说说看。”
“楼里生意稳当,入秋之后蟹宴与汤品最受欢迎,流水比上月又涨了一成,老主顾多,新客也不少,都道咱们这里清净、规矩、菜色合口。”
柚禾一桩桩报得清楚,“人手也都安顿妥当了。绿萝心细、嘴严、做事稳妥,我把她放在楼面上照管,往来客人、账目出入、夜间闭店盘查,都交给她,她做得很稳。”
林星曳微微点头:“绿萝合适,这丫头沉得住气。”
“还有彩鸢,”柚禾语气轻了些,“她跟着戏班先生学戏已有一段日子,先生说她嗓子亮、身段灵,是块好料子,肯下苦功。不过她现在只在小场子唱,不抛头露面,先把功底扎牢,一切都按姑娘之前的吩咐来。”
林星曳眸色微暖:“不错,也算没耽误了她。”
“府里其余下人,也都各安其位,赏罚分明,没有生事的。”柚禾顿了顿,看向她,“姑娘,我有句话,想与您商量。”
“你说便是。”
柚禾往前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临江楼如今生意好、名声稳,再往上做,无非是多开分店、多添菜式、多赚银两。可依我看,姑娘要的,从来不止是银两。咱们这楼,位置好、往来人杂,三教九流、官员商贾、外路来客,都爱在这里落座吃茶说话……若只当酒楼做,实在可惜了。”
林星曳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柚禾,眼底亮了几分。她没说话,只示意她继续。
柚禾定了定神,说得更直白:“楼是死的,人是活的。菜是小的,消息是大的。咱们不必刻意打探,只需把‘规矩’做足——客人说话不偷听、不传话、不惹眼,可真到了有用的动静、要紧的人事、外路来的风声,咱们心里有数,记下来,整理清楚,将来姑娘要用,便有自己的耳目,不必事事求人、处处被动。”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酒楼是幌子,是脸面,是安身之处,真正值钱的,是眼明心亮,是消息不乱。”
林星曳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柚禾,你说的,正是我这几日心里想的。”
柚禾一怔。
“临江楼不必扩得太大,不必争京城第一,只做‘最稳妥、最清净、最能留得住人’的一处便够。”林星曳声音清浅,字字笃定,“生意照做,银子照赚,台面下,咱们只做一件事——听,记,辨,不乱说,不妄动。将来我们要走的路,不能只靠别人庇护,得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能信得过的人。”
此次益州之行,她早已明白,钱财能护身,却不能立身。名声能立足,却不能远行。
真正能让人在风浪里站得住的,是信息,是分寸,是人心,是你永远比别人更早一步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如爹爹这起案子能昭雪,那位益州的小王爷,提供了最重要的信息。
柚禾听得眼睛发亮,连忙躬身:“姑娘明白,我就放心了。往后这事,我慢慢打理,不露半分风声,绝不给姑娘惹祸。”
林星曳颔首,刚要再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声高声通传:“少夫人,少爷派人送东西来了。”
她微怔,起身走到廊下。
来人正是周勉。只见他神色恭敬,双手捧着一个封好的信封,递上前:“少夫人,少爷吩咐,把这个交给您。别的话没有,只说您看了,便知分晓。”
林星曳接过信封,触手平整,封口严密。
谢过周勉后,她回到屋内,关上房门,才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素笺,字迹清劲挺拔,是薛琰的手笔,无半句多余寒暄,只写着一行字:
“所请入翰林书院一事,已妥。三日内,圣旨必至。”
短短一句话,落在眼底,林星曳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紧。
入翰林。
这是她在山岩下,随口提过一次的心愿。
那时,薛琰迷迷糊糊,她只能不断说话,强行拉回薛琰的意识。乱急之中,她说想读遍历朝财税典籍、边防旧例、河工漕运文献,想明白天下运转的章法。
有朝一日,她想进翰林院看看,那是天下文脉所在。
没想到他竟记在心里,还替她办成了。
林星曳垂眸看着那行字,心底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与震动,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墨迹,半晌没有说话。
柚禾站在一旁,看着她神色变化,“姑娘,看您脸色,定是好事!”
林星曳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掠过,桂香一阵淡一阵浓。
三日后,圣旨如期而至。
内侍宣旨的声音清亮平稳,一句句落入庭院:“林氏星曳,才思敏慧,明习时务,有志于学,特准入翰林书院读书研修,钦此。”
林星曳跪地接旨,身姿端正,衣袂平稳。她脸上没有失态的狂喜,只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清亮与安定,眼底亮得惊人,是少年人得遂平生志的光,干净,热烈,却不张扬。
“臣女林星曳,领旨谢恩。”
送走内侍,院门合上。
柚禾终于忍不住,眼眶微热,上前一步:“姑娘!成了!您……”
林星曳握着明黄圣旨,站在秋风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只抬眼望向宫城方向。
天高云淡,秋阳正好。
千里之外,西月戈壁,风急霜近,边塞棋局悄然落子。
京城深院,秋光安稳,心愿得偿,前路豁然开朗。
一西一京,一文一武,一外一内。
双轨同开,各自有声。
女主成长线慢慢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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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西月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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