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薛琰当真了,林星曳骤然一怔。薛琰见她怔然失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柔色,抬手轻轻覆上她的腕间,微微一带。
马上改道直奔云想阁。
一路行途,林星曳心绪始终未平,她抬眸看向身侧之人,“你可知云想阁一席何等昂贵,还要提前排座?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必当真。”
薛琰目视前方,侧脸沉静温和:“你所言,我皆当真。”
林星曳搞不懂这家伙到底做什么,只觉得心头滞涩难受,忍不住诘问,“公子从前落笔成文,如今为一商贾女子千金破费,不顾分寸,当心坏了你君子的风骨。”
这话说的尖利刺骨,确实有点儿重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敛了眸光,一如从前那般疏离模样。
可薛琰只轻轻转头,嘴角似乎还轻挑了下,“近日你课业太紧,心神绷得太满。不过松弛片刻,没什么大不了。”
车马徐徐停稳,云想阁鎏金匾额映入眼帘。楼阁雅致恢弘,檐角悬铃轻晃,金灿无比。
门前领班见车马形制,即刻躬身迎上,态度恭谨至极。
薛琰携着林星曳下车,领班上前低声请示:“薛公子,您预定的雅阁早已备好,这就带二位入内。”
林星曳脚步一顿,眸光骤凝,诧异抬眼。预定?
薛琰未曾多言,只微微颔首,示意引路。
领班侧身引路,边走边恭声回禀,字字落入林星曳耳中:“公子一月前便亲自登门订下专属雅阁,再三嘱咐,不论何时到访,席位永久预留,绝不外借。”
一月之前?就为请她吃顿饭?
随领班踏入雅致包厢,室内陈设清雅华贵,竹帘屏风、暖炉熏香,器物精致规整,处处皆是细致周全的布置。
薛琰抬手召来侍者,语声平淡从容:“将阁中最贵的全套席面上齐。”
侍者应声正要退下,林星曳立刻出声制止,“不必。”
她抬眸看向薛琰,“何必这样铺张奢靡?太荒唐了!”
薛琰神色坦然,“我既应允带你前来,便要尽数遂你心意。”
林星曳语气渐冷,低声斥道,“薛琰,你有病吧。”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这般直白斥他。薛琰闻言,身形微顿。
他垂眸看着眼前眉眼微恼的女子,非但半分不怒,眼底反倒掠过一抹极淡、极浅的喜色,藏得极深。这是他多日以来,最贴近她的一刻。
林星曳不知他心底所思,只懒得与他无谓争执。她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接过菜单,随意勾选几道清淡小菜,落笔利落,俭省克制。
“只需这几样即可。”
侍者接过菜单,正欲退下,薛琰再度开口,“再加一碗长寿面。”
林星曳微蹙眉心,心底暗存疑惑。薛琰生辰早已过,何须再点长寿面?
不多时,小菜次第上桌,摆盘精致,口味清鲜。最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入包厢,细面圆润,汤清味醇,卧着一枚完整暖蛋,烟火温柔。
薛琰将面盏轻轻推至她面前,语声温缓:“吃吧。”
林星曳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不解:“我不过生辰。”
“明日才是。”薛琰看着她,字句清晰落地,“这碗面,为你准备的,不然只能浪费了。”
林星曳指尖微僵,眸光骤然凝住。她从未过过一次生辰,从未有人为她备一碗长寿面。
动容无声,酸涩难言,林星曳视线渐渐模糊,嘴角微微抽动。
她垂眸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面条,没有再推辞,一口一口,安静缓慢地吃着。温热汤汁入喉,熨帖了连日课业的疲惫,也悄悄软化了心底层层结痂的隔阂。
包厢静谧无声,只剩轻细的进食声响。
薛琰静坐她旁边,未曾动筷,只眸光沉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垂首的侧脸,眉眼柔和,进食时安静乖巧,嘴边不由得沾上一点油花,很是可爱。
林星曳被他看得些许不自在,抬眸蹙眉:“看着我做什么?”
薛琰收回眸光,唇角浅淡微扬,只轻声道:“无事,你慢慢吃。”
待一碗面尽数吃完,林星曳抬手拭去唇角余温,忍不住问道:“你一月前就订了这?万一我当时随口说的不是来云想阁呢?”
“你猜。”
难道,这家伙该不会把京城的酒楼都订了个遍吧?
薛琰起身,轻声问她:“接下来想去何处?南城新戏雅致清静,要不要去看看?”
林星曳轻轻摇头,态度笃定:“我还是,回翰苑吧。晚间有一个研讨,不好缺席。”
薛琰眼底温柔微淡,一丝失落悄然掠过,“好,我送你回去。”
走出云想阁,晚风微凉。
她垂眸,轻声开口,字句清淡诚恳:“公子,今日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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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风清,翰林学堂敞亮明净。
日课既毕,笔墨归置整齐。詹翊并未布置新的经义课业,只令众学子静坐自省,放开章句桎梏,随心思辨。
“读书不止记诵,贵在明心见理。”他立在堂前,神色平和清朗,“今日无定式论题,只究一字——正。
世间万事,是非成败、王朝更迭、征伐治乱、礼乐尊卑,归根皆在正邪之分、正误之辨。你们各抒己见,论何为正,何为偏颇。”
一言落定,满堂默然片刻,随即渐渐掀起纷论。众学子常年浸淫古卷士族礼法,立论多循旧章、拘于成规,眼界多囿于门第、血脉与疆域。
最先起身立论的一名世族子弟,拱手朗声道:“正者,循古礼、守纲常、承血脉。中土为尊,四野为卑,男嗣承统为正,女主临朝为偏。古来规制如此,便是正道。”
另有学子附和:“疆域定尊卑,中原九州为正统所在,边地部族皆是异类。譬如西月之地,远在荒蛮,世代不臣,其族皆为逆,其灭族之祸,便是天道归正。”
又有人谈及史事,论调笼统粗疏:“乱世征伐,皆是血流成河。长平坑杀、嘉定屠民,不过乱世争权,手段虽烈,本质无异。成败定正败,古今同理。”
满堂议论层层铺开,看似有理,实则刻板片面。嘈杂声中,只见周倩瑶眼神沉郁,似是胸中郁结,终是不可再忍,"先生,倩瑶有一言,不吐不快!"
她缓缓起身,众学生见这位有着"牡丹之貌"的女子张口,都不忍打断。
待堂间声息渐敛,周倩瑶从容开口,“恕倩瑶冒昧,诸位所言,是世俗定式,非大道之正。世人以为中土即正、边地即邪,实则正统分内外、辨大小,从来相对,绝非一概而论。
居中土、行王道、奉礼乐、安百姓,是中原正统。西月远在边陲,风俗异制、王道不及,不属中原正统,此为天下大局之正。
可若落于部族一隅,却是另一种情况。"周倩瑶声音清亮,好像一气呵成,"西月卫慕氏世代主掌部族,世袭传承、管束部民,是其族内部既定正统。墨利氏后起夺权、兴乱叛主,是其部族之逆。
外族不预中原正统,但其族自有其宗法正统,不可混为一谈、一概贬为蛮夷乱贼。”
继而她谈及王朝君统,犹豫片刻,还是尽数道出,"至于君统之正。世人固守男嗣承位,以为女主临朝便是牝鸡司晨、悖逆纲常。而前朝赵氏,虽改朝换代,但她承先帝遗命、稳乱世残局,裁冗官、轻赋税、抚流民、惠商贾。
无负社稷、无负生民,便是正统。”
周倩瑶继续道,“至于乱世兵戈,更不可一概而论。
长平之战,是战国列国兼并、两军对阵、沙场争雄。兵对兵、将对将,是天下格局之争、王朝版图之变,属于乱世逐鹿、列国争霸。
而嘉定三屠,是定鼎王朝已成、新朝立足稳固,官军恃强凌弱、屠戮城中无辜布衣百姓。无对阵、无争雄,只是强权屠民、杀伐无辜。”
此时,有人忍不住用江南语调吟出:"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众人回头,吟诵者正是林星曳。她也缓缓站起,面色沉肃,“长平之战与嘉定三屠,一为争霸,一为屠善。二者善恶天差、性质迥异,绝不可同日而语!”
说罢,周倩瑶眼中的光动了动。
詹翊端坐师位,眸中赞许分明,微微颔首:“辨析通透,本末分明,可见读史有心、立论有骨。”
周倩瑶微微躬身,从容落座,神色依旧清淡自持。
待研讨过半,堂间学子散去大半,廊下寒风西斜。
人少声静,周倩瑶收拾书卷之际,脑中还是林星曳的江南吟诵。她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固守陈旧礼教,为避宫廷选秀,她自请入翰苑旁听,只为暂时拖延她入宫宿命。
她知道,即使入了翰苑,自己也绝无机会参加科举的。
这么说,她倒有些羡慕那位江南女子了。虽出身商贾,却立论不凡。
“周同舍。”身后忽然被唤,她回头,见林星曳正眼神清亮地望着她。
“今日之言,清理分明,受用不尽。”
周倩瑶望着窗外天光,语声轻淡,藏着无尽怅然:“辩得再清、看得再明又如何?世人唯认科举为官,若无途登科,纵满腹经纶,终究是空。”
林星曳立在她身侧,眸光沉静通透。这位世家小姐的心结,这几日观察,她已猜出七八。
她缓缓开口,“大道万千,从不止一条路。周同舍读史通透、明辨正邪,他日可修书立说、传学育人、整理史卷、勘定经义,以笔墨传道后世——
亦可观民生利弊、论治乱得失,以学识济人、以远见济世。何必被世俗一条科举窄路,困住毕生天地?”
周倩瑶抬眸看向林星曳,眼底尽是释然、震动与真切的暖意,郑重轻声:“承蒙点醒,也许我的路,在别处。”
二人相视浅笑,无声默契。
下章期待一下,有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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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云阁私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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