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宅闲谈过后,时隔多日杳无音讯的母族舅舅,果真择日登门拜访。
这位舅舅名叫慕羡,字景和。慕羡见到外甥女气度娴雅、身具侯府贵气,又见林琼为官安稳,心底暗自窃喜不已。
他带了满满一箱江南特产,酥糖、蜜饯、新茶、风干果脯,皆是江南水乡的地道风物。
林琼与林星曳热情接待,但薛琰并未参与。堂中只有家常闲话,不谈仕途、生意相关事。
短暂相聚过后,慕羡也未过多打扰,只当混个脸熟,平日时不时送点家乡特产,算是亲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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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翰林书院岁末大考的结果,出来了。这名次并未张贴红榜、喧哗公示,而是留至新年第一课,由詹翊当堂亲自揭晓。
学子齐聚,满堂肃静,但众人心中却各有揣度。
詹翊立于堂上,神色端严,目光扫过满堂学子,最终缓缓开口,落定名次:“此次岁考策论论题《立身以勤,治世以衡》,通篇阅毕,为师将揭晓前三甲。
第三甲,李文同。第二甲,周倩瑶。第一甲......林星曳。”
话音落下,堂间瞬间寂然一瞬。随即细碎惊诧之声悄然四起。
林星曳端坐席间,亦是微微一怔。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滚烫的惊喜欢欣,来得猝不及防,沉甸甸落在心底。
待堂间嘈杂渐息,詹翊看着她,缓缓道出此番取魁的缘由,“文章优劣,从不在辞藻堆砌、字句华美。
本次考题,一端论修身立身,一端论理政治世。写此文切记空谈勤勉、流于口号,或只论权衡、失之根基。
林同舍文笔并非堂间最秀,字句亦无惊艳巧思。全文胜在真实、通透、落地。
文中论勤,砺剑千日,不如识其锋,耕田万顷,不如顺其时。蛮力可负百斤,巧思能举千钧。古人云“事半功倍”,非欲人偷懒,乃教人先寻“倍”之所在。方向不对,跑得再快也是绕远。
论衡,风过竹林,叶动而根不动,浪击礁石,水碎而石不碎。心若定,外物自喧,于我何加?
文末,提出不以蛮力搏浪,而以智察潮信,不以私忧自困,而以公心观天下。此生所求,不过两手——一手持巧,一手持平。"
詹翊语气沉定,带着几分赞许:“林同舍此文并无绚烂之词,但贵在立意,极是难得,我约各位评审通篇比对再三、犹豫良久,终定此文为榜首。”
字字落地,震彻满堂。而对于林星曳而言,是此生迄今为止,最重、最珍贵、最入心的认可。
一旁的周倩瑶,也递来赞许的目光。
林星曳胸腔心底生出阵阵狂喜滚烫。但好生奇怪的是,这番热枕这不同于打理茶铺、执掌临江楼的安稳收获,而是来自自立的踏实。
她仿佛真切望见,自己未来立于朝堂、执笔论政、安抚民生的模样。
这前路的辽阔,忽然触手可及了。
当晚,同窗为庆贺岁考定级圆满,备下小宴,欢聚解压。
往日宴席林星曳素来自持克制、滴酒不沾,今夜却破例松了所有分寸。同窗频频道贺劝酒,她尽数坦然接下,一杯杯清酒入喉,暖意烘得四肢百骸都松弛柔软。
薛琰静静坐于身侧,目光片刻不离她眉眼。
见她脸颊绯红、眼底泛起朦胧水光,一杯接杯贪欢纵酒,他终是抬手轻按住她的酒杯,语声温和:“少喝几杯,酒寒伤身。”
她轻轻挣开薛琰的手,抬眸时眼波潋滟,带着几分难得的任性与娇憨,软声执拗:“今日高兴,你少管我。”
薛琰眸底无奈微漾,终究不再阻拦。满堂灯火融融,少年笑语酣畅。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众人纷纷散去,灯火阑珊,晚风裹挟微凉寒意扑面而来。
林星曳酒意上头,脚步虚浮,身形轻晃。薛琰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身,掌心贴着她柔软温热的身躯。
夜风拂过,怀中人影柔弱无骨,身材玲珑,薛琰心口骤然热浪滔天,情愫翻涌不止。
林星曳醉意沉沉,神志朦胧,浑身绵软无力,只知靠着身侧之人借力站稳。
初始恍惚间,她只觉身旁之人熟悉温暖,误以为是朝夕相伴的柚禾,未曾多想。直至一缕清冽淡雅的墨香萦绕鼻尖,清寒温润,她才骤然惊醒,那是独属于薛琰的气息。
瞬时,她下意识抬手用力推搡,力道绵软无力,不过是徒做挣扎。
薛琰双臂稳固,分毫未动,依旧稳稳拥着她。
恰逢此时,柚禾领着仆从前来候立不远处。林星曳确认柚禾来了,借着几分醉意与气力,猛地一把甩开薛琰的怀抱,踉跄着走向柚禾,轻声含糊道:“扶我去池边坐坐,吹吹风。”
晚风凛冽,夜色寒凉。
薛琰被她骤然甩开,掌心一空,心头瞬时涌上几分不悦与涩然。
看着她步履虚浮、醉态懵懂,担忧还是盖过所有心绪,生怕她染寒受风、酒后伤身。
他再顾不上许多,大步上前,俯身打横,直接将她稳稳抱起,转身迈步走向马车。
林星曳猝不及防落入温暖坚实的怀抱,挣扎无力,只能任由他抱着前行。
踏入车厢,密闭暖意瞬间包裹周身,隔绝了外头刺骨寒风。连日苦读的疲惫叠加酒意侵袭,她眼皮沉沉下坠,不多时便彻底放松心神,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眉眼安然,唇边还凝着一缕浅浅笑意。
马车稳稳驶回侯府。
薛琰下车抱她入内,遣退所有候立下人,独自抱着她回了卧房。屋内暖炉温热,暖意融融,他轻声将人安放床榻,动作轻柔至极。
随后唤来侍女备妥热水,便尽数挥手退下,房中只剩他二人。
他取来温热帕巾,俯身细细为她擦拭眉眼、面颊、双手,又耐心替她褪去外衫、鞋袜,动作克制温柔。
一番收拾完毕,林星曳昏沉间喉咙干涩发紧,微微蹙着眉,含糊呢喃要喝水。薛琰取来温水,俯身小心翼翼喂她饮下几口。
她喝过水,便彻底安分下来,静静躺卧被褥之间,小脸泛着醉酒后的绯红,眉眼娇媚柔和,唇瓣微扬,依旧沉浸在白日夺魁的欢喜之中,睡颜温婉动人。
薛琰立在床前静静凝望,眼底盛满疼惜与动容。他深知她一路走来何其不易,如今终于"一朝折桂",得偿所愿。
心绪柔软滚烫,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温柔绵长。
随即伸手拉开棉被,欲为她盖好安寝。指尖翻动被褥之际,一件小巧饰物悄然滑落,掉在床褥之间——是一只镏金虾须镯。
这镯子自从被林星曳扔进了床缝,又被柚禾收拾出来,无意塞入被褥中。
薛琰抬手将镯子拾起。他细细端详,无意间瞥见镯身内侧,竟浅浅錾着一个工整清晰的小字:琰。
一字入目,瞬间撞进薛琰心底。他心头骤震,漫开无边心悦与暖意——原来她心底是有他的。
望着床榻上娇媚安然、毫无防备的女子,他心底隐忍已久的情愫彻底决堤,再也按捺不住。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低沉,字字缱绻:“有我在,何须这镯子陪你。”
话音落,情潮翻涌。
他俯身覆上。
林星曳本就昏沉浅眠,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周身温热缠绕,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沉重,全然使不上半点力气。
朦胧意识里,她分不清周遭虚实,恍惚如坠梦境,只知有人牢牢禁锢着她,温柔又强势。
一时间,她仿佛想到小时候荡秋千时,在风中摇晃。
又想起与伙伴在池塘中玩耍,四周鱼儿在身边穿游不止。
又好似风雪中手捧暖炉,用尽贴紧,久久不舍放下。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肩膊颤颤新月弯,枕边嘤嘤乌云散。
直至一阵清晰刺痛传来,骤然拽回她混沌的神志。
薛琰垂眸望见她泪眼如丝、楚楚无助的模样,心底情潮更盛,隐忍尽数褪去,辗转缠绵,折腾许久,方才渐渐停歇。
林星曳身心俱疲,沉沉陷入熟睡。
薛琰侧身拥着她,满心满足熨帖,低头反复亲吻她的眉眼、发顶,眷恋缠绵,久久方才闭目安歇。
夜深人静,卧房暖意融融。
跌跌撞撞,迷迷糊糊。林星曳不知自己到了哪里。
她疯狂拨开眼前迷雾,原来是来到了篁月林。
落雪清净、竹影亭亭。她如常步入园中,四下寂静无声,似乎少了些什么——小白?小白呢?
心底慌乱渐起,她在落雪竹林间奔走穿梭,越寻越急,越寻越慌。终在一处盘错树根下,看见了那团熟悉的雪白。
突然间,小白半个身子尽数被猩红鲜血浸染,雪白绒毛染得通红,湿漉漉一片。它静静蜷缩在地,澄澈的双眼似含泪水,定定望着她,微弱翕动,奄奄一息。
林星曳心头骤痛,慌得手足无措,急忙俯身想要查看伤口、施救挽救,可遍遍翻看,却寻不到确切伤处。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不断蔓延、浸染,看着那一点林间唯一的温柔生机,一点点黯淡、消散,直至彻底死寂,再无动静。
“小白——!”心口骤然一空,极致的慌乱与悲痛席卷而来,她急得放声落泪,心头撕裂般酸涩。
猛然惊醒。
这事情的节奏完全不受林星曳控制了,她内心其实很不喜欢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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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醉拥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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