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蓼岸柚香

柚禾指尖骤然发颤,喉头发紧。

张甫几乎泣不成声,拂了拂眼里道,“你小时候就很聪明,师父给你取名瑞儿,这是你的本名......

你还记得,那年夏天,你有一次爬树,从柳树枝桠跌落,磕破左膝,家中以艾草捣敷愈伤,你疼得叫唤了三日......”

柚禾浑身一震,积压十余年的漂泊孤苦瞬间破防。她颤抖着应声:“我记得......你,真是张算子?”

张甫苦中带笑,"你还记得张算子。不过,你应叫我一声师伯。

自从你被流民拐走,蓼家从未有一日放弃寻你。师父岁岁托人四处寻访,只可惜山河路遥,始终无果。八年前,他老人家积劳成疾,抱憾离世。

临终前只说,只可惜......我的瑞儿不在。”说罢又是泪眼婆娑。

柚禾更是双目通红,泪水簌簌滚落。

张甫缓和些情绪,“师父去后,数年前余姚瘟疫横行,师兄、兄嫂皆染病而去。临终之前,他们将你尚年幼的亲弟托付于我,如今我已收他为义子。瑞儿,这是你亲弟弟......阿继。”

话音落,他侧身让出身后一名眉目清秀、身形挺拔的少年。

少年早已泪眼朦胧,定定望着她,哽咽出声:“阿姐……”

一别十余载,柚禾想不到自己还有亲人在世上,她仔细端详了眼前的少年,见她有几分与阿娘熟悉的眉眼,缓缓握住少年的手,轻抚几下他的额头。

随后姐弟二人跪地相拥、泣不成声。

立在厅旁旁观全程的薛琰,眼底悄然染上一抹动容,心里竟有些羡慕起柚禾失亲多年,还能再见。他望着姐弟相拥泣泪、族人唏嘘感念的模样,心头也难免泛起一阵温热怅然。

人间最苦是流离,最幸是归宗。

待众人情绪渐渐平复,厅中哭声渐歇,薛琰才缓步走入堂中,神色温润。他看向犹自眼眶泛红、指尖微颤的柚禾,温声开口,“你幼弟蓼继,如今拜在张监正门下,随他修习观星历法、算术推演,承你祖父奇门术数一脉所学。

有张先生悉心教养,你弟弟定前程稳妥,你也可放心。”

话音落下,薛琰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陈旧的纸契,纸面墨迹陈旧,边角磨损。他指尖轻抵,将纸契轻轻推至柚禾面前,“这是你当年在慕家的卖身文契,如今已从旧档之中寻回销毁备案。今日交还于你。

自此你除却奴籍。复归蓼姓,来去自由。你想归庄安居也可,若暂未想好去处,便在府中安心留住几日,慢慢思忖抉择,无人拘你分毫。”

柚禾望着那卷卖身契,指尖轻轻抚过陈旧纸面,鼻尖又是一酸。

从幼时被拐流离、沦为卑奴,到如今认祖归宗,脱籍自由——这一切翻天覆地的转机对她来说太突然了。

她怔怔望着眼前这位侯门公子,好像自己第一次见到他似的。随机屈膝深深一拜,“公子再造之恩,柚禾没齿难忘。”

薛琰微微抬手虚扶,神色清淡:“我也是成人之美,不必如此。”

不多时,张甫带着蓼继辞别离去。

庭院重归安静,晚风徐徐,吹散了满室悲喜交织的余温。

柚禾立在院中,心绪沉淀良久,终是转过身,对着薛琰再度躬身,语气恳切笃定:“公子,我想好了,我不愿离开侯府。

第一我舍不得姑娘,第二临江楼是我安身之地。再者侯府待我宽厚,我愿留在府中,尽心侍奉,踏实报答。”

薛琰闻言,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是连日争执冷战以来,头一次露出淡浅笑意,“如此,便依你。你若尚未想好前路,便暂且留住便是。你的去留,终究在你自己。”

顿了顿,他目光望向林星曳居住的院落,暮色深重,寂静无声,语气轻得近乎叹息:“你若真想谢我,星曳近日心绪不佳,心里藏事太多。你得空,多陪陪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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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垂,烛火摇曳。

林星曳独坐窗下温书,听闻门外轻响,见柚禾端着热茶入内,神色较之往日全然不同,眼底藏着沉沉的动容与释然。

她抬眸瞧着柚禾温柔眉眼,心底已然猜到几分,“今日听闻你寻回亲人、认祖归宗,我真心为你高兴。

难怪你自幼算账极快,原来是出身算术世家。”

柚禾被她说得面颊微热,连忙垂眸浅笑:“姑娘别拿我取笑了,祖父只是村里先生,是张算子......张大人才是算术大家。”

林星曳浅浅品了茶,眼神继续回到书页中。

而柚禾立在原地踌躇良久,心底积攒多日的疑惑,纠结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出,“姑娘,你有没有觉得姑爷像变了个人一样?

虽然他从前冷淡,但现在他待姑娘的心意,全府上下人人看得清楚。好不容易等到他回转心意,姑娘为何……偏要这般刻意疏远?”

屋内烛火轻轻晃动,光影落在林星曳清淡平静的眉眼上。

她抬眸,静静望着陪伴自己多年的伙伴,看着她谈及薛琰时眼底不自觉泛起的微光,心底瞬间通透。

她浅浅一笑,“你觉得他很好,对不对?”

柚禾一愣,下意识点头,又连忙摇头,慌忙解释:“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感念公子恩德,绝无半分僭越心思!姑娘切勿多想!”

林星曳见她慌张辩驳,唇角笑意更淡,轻轻摇头安抚,“你不必紧张,我也不怪你感念他的好。

我只希望,你往后的人生路,不必如我一般。要找,也要找和一个真心顺意的人相守。"

“可公子对你的情意......”

“我与他之间相隔太多。若无平等,何来情谊?”

柚禾听得似懂非懂,怔怔望着她。

林星曳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案上堆叠的书卷,“当初在观澜阁遇见公子,不过一时意乱情迷,稀里糊涂地嫁进来。

就像邯郸旅客,一梦黄粱。

如今我的梦醒了,你的,还没醒。”

柚禾立在原地,心头懵然一片,似懂非懂。

她听不太懂姑娘口中的梦醒梦碎、取舍两难,只隐约察觉——姑娘对公子的心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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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内宅烛火摇曳之际,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场暴雪已糜烂成灾。

余姚乡下,一户普通农户的土坯房大半被积雪压塌,断梁斜斜架在灶台之上。老汉抱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孙子,跪在结了厚冰的田埂上,望着整片冻成硬块的土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

去年冬春,官府层层传令,推行改稻为茶的新政,家家户户铲掉越冬稻茬,翻整土地,备好茶籽,指望开春栽种茶树,靠茶税换糊口的银钱。家中最后一点存粮早已在年前耗尽,所有人都把活命的希望押在了新茶上。

谁也没料到新年刚过,江南骤降百年不遇的暴雪,气温骤降,刚埋下的茶籽尽数冻僵坏死,原本的稻田也被冰封,再也来不及补种粮食。

差役踏着深雪上门,手里攥着官府的丈田册子,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朝廷法度,改稻为茶的定额不能改,赋税也必须按期缴纳,交不出粮,便要拿房屋田地抵债。”

老汉死死拽住差役的衣角,额头磕在冰面上,磕出一片暗红:“地里什么都冻死了,我们一家人连粥都喝不上,哪还有税粮可交?求官府开开恩,缓上一季吧!”

哀求没有半点用处,差役抽身便走。

当天傍晚,走投无路的农户只能咬着牙,将年仅七岁的孙女托给中间人,换取半袋糙米。官道两侧,源源不断的流民裹着破烂单衣,踩着积雪往县城方向挪动,体力不支的人直直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零星的怨恨开始聚拢,最先爆发在县衙门口,百姓聚集起来撕碎丈田簿册的消息,随着八百里加急奏报,飞快送入京城紫宸殿。

三日后,新年的朝会被迫临时加开廷议。

御案之上,厚厚一摞来自江南的急报堆叠在一起,墨迹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寒气。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名吏部官员率先出列,躬身高声启奏:“陛下,江南各州灾情确凿,暴雪毁尽茶苗粮田,百姓无以为生,如今多地民怨沸腾,已有聚众闹事的态势。”

话音未落,地方出身的官员紧跟着纷纷出奏,“启禀陛下,州县难处至极!上有相府严令,改制、丈田、茶课分毫不许缓。下遇天灾绝收,百姓无物可缴。非官吏苛政,实是新法逼民无路可退!”

“一派胡言,分明是你们地方执行不力。天灾当前,不知变通、不恤民情、一味酷催赋税,逼反黎庶,庸官误国!

还有这些江南乡绅大族,坐拥良田千万,灾年闭仓囤粮、一粒不赈!且暗中收拢流民、煽风造谣、挑唆官民对立,乱局大半由此而生!”

这话一出,士族一派官员当堂回怼,言辞激烈、反甩罪责:“荒谬!乡绅世代守土,灾年亦有私赈!

真正祸根,是朝廷强行清丈私田、夺士族基业、断民间私茶生路!

百年旧制一朝倾覆,人心不安、世道动荡,方才引得天怒人怨!”

一瞬间,整座紫宸殿乱作一团。

地方官怪新政太死,朝堂官怪地方太酷,士族怪朝廷夺利,言官怪乡绅煽乱。

人人有错,人人不认,人人甩锅,无一人担责,无一人救民。

唯独所有人口径统一的是——所有罪责,最终都要落到推行变法的于清身上。

宇文琪会处死于清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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