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剑指九霄斥腐儒 雷霆裂云誓孤臣

薛府寿宴入了后半程,席间酒香混着院角寒梅的淡香,裹着宾客们的谈笑,铺出一派热闹表象。官员们三两聚首,低声议论着新政推行的种种动向。

主位之上,薛宴端坐不动,面上挂着应酬式的淡笑,眼底却一片沉冷。身旁随侍多年的管家付辕,趁着往来添酒的间隙,悄无声息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将近日暗中查访的结果一一回禀。

当说到陈渊借统筹茶商往来、打理边茶周转之便,暗中勾结地方茶霸,克扣茶农血汗货款、侵吞朝廷茶务银钱,贪墨数额不菲、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时,薛宴握着玉质酒杯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周身气压瞬间低至冰点。

他并非对陈渊的钻营取巧毫无察觉,此前留用此人,不过是觉得他善于周旋各方,能暂时打理茶商杂务,却未曾想,陈渊贪得无厌,这般唯利是图、罔顾民生的奸猾商人,若是日后托付茶务重任,必定会搅乱新法推行,掏空朝廷茶政,酿成弥天大祸。

薛宴脸色沉沉,却不愿在自家寿宴上当众发作,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给付辕递了个眼色,随即起身离席,避开众人目光,沿着后院僻静的回廊缓步离去,只想寻一处无人之地,理清纷乱心绪,平复满腔怒火。

回廊蜿蜒绵长,两侧植着青竹,风过处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恰好隔绝了前院的喧闹。

四下静谧无声,连半个随侍仆从都没有。薛宴步履急促,连日朝事操劳、派系纷争的疲惫,加之怒火与酒意交织,脚步渐渐虚浮。

行至回廊转角处,他脚下陡然一绊,身形猛地向前踉跄,重心彻底失衡,眼看便要重重跌倒在地。

“大人当心。”林星曳恰好顺着廊檐缓步走来。她不及细想,快步上前,伸出双手,轻轻稳稳地扶住薛宴的手臂,力道轻柔却格外稳妥。

薛宴借着她的力道稳稳站直,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见她身浅杏色素衣,袖口绣着几枝细碎茶芽,眉眼干净澄澈,像未经世俗沾染的清泉,无惊无怯,却不知姓名。

林星曳见薛尚书迟疑,行礼道:“见过大人,林琼乃是家父。”

薛宴很快打消了心中闪过的惊讶,“原来如此。今日见了林先生烹的茶,果然不同凡响。”

“谢大人夸赞!这茶最难的便是要烹茶之水毫无瑕疵,若稍有掺杂,便失了真味了。”

难怪是父女,这话都说的一样。

方才直冲头顶的怒火,在这一瞬,莫名平复了几分。四下环顾,确认回廊僻静,绝无第三人在场,薛宴轻轻问道,“丫头,老夫问你一句。若有一株茶树,枝繁叶茂,看似长势极好,可滋养它的泉眼,却藏了毒,根须早已被毒水侵染,该如何处置?”

林星曳虽不涉朝堂纷争,却自幼跟着父亲研习茶事,深谙茶农打理茶园的道理,略一思忖,便听懂了话中深意。她垂着眼,语气笃定,以茶语作答,字字清晰,“回大人,茶农遇此情形,从不会直接砍去整株茶树。”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有力,道出茶中至理:“旧根染毒,便剪去腐根,铲尽周遭毒土。只要茶心未死,护好根基,再培上新土,引活水滋养,旧茶不死,新芽不生,自能抽枝发叶,重获生机。”

旧茶不死,新芽不生!

一语落地,薛宴浑身一震,如遭醍醐灌顶,心头纠结多日的迷雾,瞬间散尽。

他困于新旧派系之争,不知该如何肃清积弊又不触动国本,竟被这少女一句茶语点醒。朝堂沉疴、茶务积弊,不必全盘推翻、赶尽杀绝,只需剔除奸邪、肃清毒源,守住民心与国本这颗“茶心”,再以新法为活水,滋养根基,自能破旧立新,稳掌大局。

薛宴深深看了林星曳一眼,眼底满是讶异与赞许,这少女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通透见识,可见林琼家教之正、心性之纯。他不再多言,只沉声吩咐:“多谢你解惑,也谢你方才搀扶。去前院,唤你父亲林琼过来,老夫有要事,单独与他说,切记,勿要惊动旁人。”

“是,晚辈遵命。”林星曳恭敬应声,缓缓收回手,规规矩矩垂手行礼,随即转身,步履轻缓地离去,全程守礼,不多看、不多问。

她一路低调避开席间众人,径直走到角落席位,来到林琼身侧,压低声音轻声道:“爹爹,薛大人在后院回廊,让您过去,说有要事单独商议。”

林琼闻言,心头微怔,随即放下手中茶盏,对着身旁的陈渊微微颔首示意,便起身跟着女儿的指引,往后院僻静回廊而去。陈渊看着父女二人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与不安,指尖不自觉攥紧酒杯,却不敢贸然跟随,只能强压心绪,留在席间静候。

不多时,林星曳将林琼引至回廊入口,便自觉驻足,安静守在廊口,阻挡往来行人,绝不靠近半步,确保回廊之内,只有林琼与薛宴二人,彻底隔绝外界喧嚣与目光,全程不发一言,不掺和半点事宜。

林琼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上前,对着薛宴躬身行大礼,神色恭敬沉稳,语气谦和:“草民林琼,见过薛大人。”

薛宴转过身,直面林琼,此刻褪去了席间的应酬姿态,周身只剩身居高位的沉稳与审视,目光沉沉落在林琼身上。

眼前之人虽是布衣茶商,却无半分商贾的市侩圆滑,身姿端正,眼神坦荡,自带一股谦和沉稳的气度,与方才得知贪墨罪状、满身铜臭的陈渊,有着天壤之别。再想起方才林星曳的通透见解,更对林琼多了几分看重。

“林先生不必多礼,起身说话。今日寻你单独前来,是有至关重要之事,要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林琼直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姿态,沉声应道:“大人但问无妨,草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薛宴目光平和却锐利,字字清晰,直击要害:“如今陛下力排众议,决意推行新法,革除朝局旧弊,整顿天下茶务。朝中官员、民间商贾,各怀心思,老夫想知晓,你深耕茶行数十载,对陛下推行的新法,究竟持何看法,心向何处?”

林琼神色未变,无半分迟疑,更无刻意迎合,目光坚定看向薛宴,语气恳切沉稳:“回大人,草民一介茶商,从江南茶田到京城茶引铺,半生与茶相伴,见惯了茶农的艰辛,也看透了旧茶法的重重弊端。

旧法施行多年,早已积重难返,权贵世家与奸商相互勾结,层层盘剥。茶农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所产茶叶被肆意压价,除去赋税与各方盘剥,到头来连养家糊口都难,多少茶农被逼得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边茶贸易更是乱象丛生,私茶泛滥,银两外流,既乱茶市,更危及北境边防。”

说到此处,林琼眼底透着赤诚,语气没有半分摇摆:“陛下推行新法,意在肃清茶务、安抚茶农、稳固边防,是利国利民的良法。草民虽身处市井,却也深知,唯有新法推行,才能打破旧有弊政,让茶农安居乐业,让茶市回归清明。草民衷心拥护新法,若能有机会为新法、为万千茶农尽一份力,草民万死不辞。”

薛宴静静聆听,全程未曾打断,心中已然彻底笃定。陈渊贪腐逐利,罔顾民生,不堪重用。而林琼,懂茶知茶,眼界通透,衷心拥护新法,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有底线、有担当,正是推行新法、整顿茶务最需要的良才。

薛宴眼底闪过释然与赞许,神色愈发郑重,压低声音,“林先生,你的见识与本心,老夫甚是认可。朝廷即将设立茶马司,统筹全国茶政,全权负责新法茶务推行,此职位至关重要。老夫欲亲自上书举荐,由你入茶马司,担任京畿茶务主事,牵头整顿京城茶市,推行新法。此事尚未对外透露半分,今日私下问你,你可愿意担此重任?”

林琼心中震撼,当即躬身行大礼,“草民如何担得起如此重任?”

“老夫觉得你行。怎么,难道质疑本官的眼光?”

林琼见薛宴语气坚定,才不敢推辞,“承蒙大人不弃,信任草民,草民愿竭尽所能,坚守本心,拥护新法,整顿茶务,绝不辜负大人信任,不负朝廷,不负万千茶农!”

“林先生不必多礼,有你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后续举荐事宜,老夫自会在朝中妥善安排,你暂且静待消息便是。”

林琼随薛宴一同返回前院宴席,两人神色如常,并未流露半分异样。席间依旧热闹,宾客谈笑风生,无人知晓后院回廊里,发生了什么。

陈渊看着薛宴对林琼隐晦的赏识神色,心底的并无不安,还盘算着薛林两家联姻之事,觉得又多了几分把握。

在薛宴心中,新法茶政的第一步,就此稳稳迈出,

而对林琼来说,为商多年,竟有机会入朝为官。这种好事,就在他身上发生了?难道,没有代价吗?

今晚之后,所有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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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语醒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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