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元年正月廿三,薛府尚书寿宴,吉日风和。
天刚破晓,烟雨巷林家便已忙活起来。柚禾替林星曳梳了简单垂鬟分肖髻,簪上一支素银小簪,换上新裁的浅杏色茶芽素衣,衣袂干净,衬得她眉眼清灵,周身带着淡淡茶香。
林琼也换了身半旧青缎长衫,整洁素朴,临行前反复攥着女儿的手柔声叮嘱,务必紧跟身侧,不可乱跑、不可多言。
父女二人与陈渊汇合,乘一辆朴素青篷马车,往永宁坊薛府而去。
行至坊口,便见车马填街,锦衣貂裘的宾客往来不绝,仆从侍立两侧,高声通传,一派高门鼎族的盛景。
引客管事扫过林家父女的素朴衣着,脸上无半分笑意,语气冷淡敷衍,连正门都不愿引他们入内,只随意挥了挥手,指着侧边角门:“那边走,别挡着贵客道,寻常商户都从角门进。”
话音落,便转头去迎世家子弟,言语殷勤,判若两人,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陈渊脸色一沉,欲上前理论,林琼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只沉声道:“不必计较,走吧。”
林星曳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指尖微微收紧,垂着眼乖乖跟随。她听得懂旁人的轻贱,也觉出几分窘迫,却谨记父亲教诲,不恼不辩,安分低头前行,只是耳尖微微泛红,依旧带着少女的腼腆。
入了府中,庭院幽深,曲廊连栋,寒梅倚墙绽放,暗香浮动,前院宴客厅早已宾客满座,笑语喧哗。席间多是朝中官员、世家眷属,衣香鬓影,好不热闹,众人三五成群,议论着新政、茶法,言语间暗藏机锋。
林琼不愿引人注目,寻了宴席角落偏僻席位落座,远离喧嚣,只求安稳应酬。
坐了片刻,林星曳久坐气闷,轻声向父亲告假:“爹爹,我去廊下透透气,片刻便回。”
林琼不放心,再三叮嘱莫要走远、莫要乱闯私院,见她乖乖点头,才松了手。
她顺着廊檐缓步慢行,避开喧闹人群,只想寻一处清静地方透气,不曾想廊径曲折,七转八绕,竟误入了一处无人院落。
一座雕镂高耸而立,匾额上书“观澜阁”三字,笔力苍劲,有一泻千里之感。
那雕花木门半开着,阁内飘出几缕清幽的香气,似茶非茶,似檀非檀,勾得她不由自主地推门而入。
一进门,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阁内书架高耸至顶,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古籍珍本。左侧是天文历法,右侧是地理方志,中间一排则是医农工技,每一册书脊上都贴着细绢标签,墨字工整如刻。她缓步走过,指尖轻轻掠过书册,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茶经》……《茗笈》……《煮泉小品》……”她喃喃念着书名,这些都是父亲曾提过的茶道圣典,有些甚至是失传已久的孤本。
她忍不住抽出一册《茶录》,翻开一看,竟是陆羽亲笔批注的版本,纸张虽已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如新。
她正看得入神,余光忽然瞥见阁内深处设有一张紫檀茶案,案上摆放着一套茶具。她走近细看,心头又是一震——这些都是父亲口中传说的茶器。林星曳忍不住拿起仔细端详: “天青釉兔毫盏……银丝编成的茶笼……还有这柄老竹茶匙……”,寻常人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凑齐一套。
尤其那釉兔,比寻常见的蓝色还要浅上几分,古有白乐天“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想必就是碧落了,果然青碧高深,清澈空灵,那两颗米粒大的红色玛瑙嵌作釉兔双眼,显得这盏可爱又华贵。
然而,她的目光又停在了茶具的摆放上——茶匙横放在茶巾上,茶则与茶针位置颠倒,茶盏更是随意叠放,毫无章法。
“这怎么行……”她小声嘀咕,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将茶具一一归位。茶匙悬于盏侧,茶针归于茶则,茶盏按大小排列,茶巾折成方胜纹。她的动作轻巧熟练,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你是何人?” 一道清润的嗓音忽然传来。
林星曳一惊,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黛长衫的年轻公子立在书架旁,手中执着一册《春秋》。身旁古色陈旧的书架衬得他似暗夜中的明珠,衣袂间金线暗绣云纹,如星河倾泻,华贵而不张扬。
尤其那双眼,眸若点漆,眼尾微挑修长,像初春的泉水,三分暖意,七分冷洌。
林星曳从未见过这样气质的人,一时竟有些怔然。
“怎么不说话?方才摆弄这些茶具,不是挺大胆的吗?”那公子声音如竹露清滴,但语气却多了几分诘问。
见林星曳眼神垂下,那公子暗道莫非自己吓到她了,柔声又问:“你是哪家的小姐?”
“我……我姓林,来参加薛尚书的寿宴,在园中迷路走到此处……”再次听见他的声音,林星曳不禁感到脸红,右手默默攥着衣角,惊讶自己居然情急乱言一气。
“随行女眷都在漪园,你从这里出去往西南走就是。”
林星曳抬头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目光,才恍然回匆匆福身一礼:“多谢公子。”说罢轻快出门而去。
那公子见林星曳神情有些慌乱,行礼时手的位置都放错了,嘴边浅笑,并未多言,坐在案几旁继续读《春秋》罢了。
————
回到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林星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堂另一端——竟是那位藏书阁中遇见的公子。
那公子正端坐在薛尚书身侧,不同于别人,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清雅。
听柚禾低声道,原来他竟是薛尚书的独子,薛琰,字砚修。
林星曳心头一跳,急忙低头抿了一口茶,却险些被烫到。再抬眼时,正巧对上薛琰的目光——他似乎在听身旁一位年轻公子说话,眼神却若有似无地向她这边飘来。
那目光如清风拂过,让她耳尖微微发热。可不过片刻,薛琰便移开了视线,与身旁人低语几句后,竟起身离席了。
林星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失落。
“那位就是薛公子吧?”身后一位穿杏色衫子的小姐小声说道,“听说前朝女皇为嘉奖薛尚书支持新政,恩泽其子将来可直接承袭这侯爵,现在这薛公子也恩荫了个京官做,偏他非要自己去考科举。”
“可不是?”另一位小姐接话,“谁知两年前他那篇策论,竟反对女皇新政,当场就被取消了成绩,想再考也要等三年。”
林星曳手中的茶盏一顿。
“要我说,何必呢?”杏衫小姐摇着团扇,“安安稳稳做个侯爷不好吗?偏要去触那个霉头……”
林星曳没有搭话,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薛琰离去的方向。她忽然想起藏书阁中,那执书而立的身影。
茂林修竹,这便是林星曳对他的第一印象。
———
宴席已开,推杯换盏,笑语不断。席间一位依附权贵的茶商张掌柜,素来与林琼有旧怨,又见他衣着朴素、无人照拂,便想当众刁难,让他颜面尽失。
张掌柜放下酒杯,扬声看向林琼,语气带着刻意的戏谑与挑衅:“林掌柜素来精于茶事,名满京城,今日薛大人寿宴,何不现场点茶,让我等开开眼界?也算是给薛大人贺寿了!”
话音一落,席间瞬间安静,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在林琼身上,有看热闹的,有等着看他出丑的,气氛一时凝滞。
林琼神色平静,起身拱手,从容应道:“既如此,在下便献丑了。”
薛府仆从很快备好全套茶具,炭火、茶釜、茶碾、茶盏一一摆上。林琼净手落座,神色沉稳,取出自带的冬日封存梅花雪水,注入茶釜,引炭烹煮。
谁料雪水入釜,热气升腾,“梅花”二字刚随水汽散开,主位之上,原本神色淡然的薛宴,脸色骤然一沉。
满座宾客皆未察觉,唯有身旁近侍,瞧见薛宴指尖猛地攥紧,眼底掠过一丝痛色与愠怒。
只因这“梅花”二字,正是薛宴亡妻的闺名。亡妻早逝,薛宴多年未续弦,对亡妻思念至深,最忌旁人当众提及名讳,林琼此举,竟是无意间触犯了他心底大忌。
张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就等着薛宴动怒,将林琼赶出宴席。
林琼起初并未察觉,待瞥见薛宴神色骤变,瞬间反应过来,心头一紧,却依旧面不改色,手上动作未停,没有半分慌乱。
他深知此刻补救已晚,唯有以茶艺服人,以诚心贺寿,方能化解这场祸事。
茶水煮至恰到好处,林琼取茶碾磨,茶末细润如雪,调膏、注水、击拂,手腕起落沉稳,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花哨,每一步都尽显多年茶人功底。
茶汤渐沸,茶沫翻涌,他凝神静气,指尖轻转,只见青釉茶盏之中,雪白汤花缓缓凝聚,竟在盏面凝成一枝疏影横斜的寒梅,清隽雅致,栩栩如生,雪水烹茶的清冽暗香,瞬间弥漫席间。
盏凝寒梅,技惊四座。
方才还等着看笑话的宾客,尽数面露惊叹,席间一片哗然,再无半分轻视。
林琼双手捧着茶盏,起身缓步走到主位前,躬身将茶奉上,语气诚恳,一字一句清晰沉稳:“薛大人寿辰,在下无以为贺,以此盏寒梅茶,聊表贺意。”
薛宴看着盏中栩栩如生的寒梅,又看他临危不乱、气度谦和,神色渐渐缓和,眼底的怒意散去。他知林琼是无心之失,且茶艺绝伦,心意至诚,再想起当年林琼秘制塞上雪,为北境边防立下隐秘功劳,行事沉稳有度,绝非寻常逐利茶商。
薛宴抬手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茶汤清醇,暗香绵长,他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林先生茶艺精湛,心意至诚,难得。”
席间众人见状,瞬间明白薛宴的态度,先前的轻视、看热闹的心思尽数散去,看向林琼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再无人敢小觑。那张掌柜脸色惨白,垂着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林琼躬身道谢,从容退回席位,神色依旧谦和淡然,无半分骄矜。
主位之上,薛宴握着茶盏,目光落在林琼身上,眼底多了几分审视与赏识。新政初行,茶法改革亟需懂茶、沉稳、有担当之人牵头,林琼有技艺、有心胸、有隐秘功劳,行事不卑不亢,正是可用之人。
席间重归热闹,只是多了股寒梅茶香,萦绕不散。
薛宴望着林琼,眼底已生赏识。
同时,林星曳的心房中,多了一抹茂林修竹的身影。
张掌柜对林琼的刁难其实得到了薛宴的默许,但没想道林琼随机应变,竟化险为夷,得到了薛宴的好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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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梅惊宴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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