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呀……
怎么到处都是黑咕隆咚的呢?
苏衍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了温泉里,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劲儿都使不上。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子重的睁不开眼。
不对,这感觉不对。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追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巷子里特别黑,她掏枪的时候脚底一滑——然后呢?然后就是一阵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进了她肚子里。她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拿着把带血的刀,冲她笑。
“哼,死三八,追得挺紧啊。”
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想,唉,这案子还没破呢,尸体才解剖到了一半,还有三份鉴定报告没写呢。
可是现在她躺在了这个貌似是温泉里,周围只有闷闷的心跳声,像隔了一层棉花似的。
咚、咚、咚。
咚、咚、咚。
可这心跳声就在她耳朵边上,近的好像是她自己的,可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心跳没有这么有力呀。
当法医的,哪个不是一身病啊!他自己的心电图就有问题,他自己都知道。
嗯?等等,不是……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裹着,根本动不了,那感觉就像是整个人缩在了一个很窄很暖和的睡袋里面。
苏衍的脑子里面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苏衍赶紧把念头按了回去。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又动了动脚趾,还是一样,裹得死死的。
不可能……
我是法医啊,我见过那么多尸体,我知道胎儿是什么样的——
这时候,她听见了哭声。
女人的哭声。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压着嗓子、抽抽噎噎的,好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苏衍听着那声音透过什么东西传进来,闷闷的,湿漉漉的,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接着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哭什么哭,丧门星!肚子里那块肉还没掉呢,倒先哭起丧来了!”
这声音又尖又刺耳,透着一股子刻薄。苏衍本能地皱起眉头——这是职业习惯,听人吵架第一反应就是分析语气。
这人就是故意找茬的。语速快,声调高,尾巴拖得长长的,这是典型的施虐型人格在演戏。这种人可能不是最有权力的,但一定特享受欺负别人的快感。估计是个仗势欺人的狗腿子。
“嬷嬷别气坏了身子……”另一个声音,低低的,小心翼翼的,“夫人她身子弱,大夫说了不能……”
“身子弱?我看她皮实得很!偷汉子的时候怎么不身子弱?怀上野种的时候怎么不身子弱?”
苏衍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快了。
野种?
什么情况?
她拼命想让自己清醒点,想把事情理清楚。可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流了下来,温热的,黏糊糊的,然后她听到了更多声音。
脚步声。
有人摔了东西。
“少奶奶,这是正房那边送来的点心……”
“正房?”那个尖嗓子冷笑一声,“她倒会做好人。偷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装什么贤惠?”
苏衍总算拼出了一个大概。
原配欺负小妾?
不对。夫人哭,小妾送点心,正房……正房应该是最大的那个。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只能感觉到那种一阵一阵的收缩——宫缩,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每隔一段时间,裹着她的那个“袋子”就会收紧一下,然后又松开。
这感觉太熟了。她见过太多孕妇难产,也亲手解剖过那些没能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他妈的变成了一个胎儿。
苏衍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中间她无数次想掐自己一把让自己醒过来,可她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她只能听着外面的声音,听那些争吵、骂人、摔东西。
有时候是那个尖嗓子在骂。有时候是另一个女人在低声安慰——她后来知道那叫春桃,是这具身体的贴身丫鬟。有时候是沉默,漫长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苏衍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当了八年法医,见的死人比活人还多。父母早没了,没兄弟姐妹,没结婚,没朋友——干法医这行就这样,谁愿意跟一个天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谈恋爱?
她活着的意义就是让死人开口说话。每破一个案子,她就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可现在呢?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女人——那个怀着她、或者说怀着她的“壳”的女人——的哭声。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这是什么朝代,不知道外面什么样。
她只知道,那个女人受欺负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女人不哭了。
苏衍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在了她的“外面”,隔着那层薄膜,轻轻地、抖着贴了上来。
是手。
那个女人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别怕……”她听见那女人用特别小的声音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别怕,娘会护着你……”
苏衍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或者说,她试着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呼吸,氧气直接就透过那层薄膜传了进来。
行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穿越这种离谱的事都能让我赶上,那我好歹得活着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
苏衍试着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小腿——或者说,胎儿的腿——微微曲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她感觉那只手猛地一抖。
“……动了?”那个女人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你在动?”
苏衍在心里苦笑。
是啊,我在动。我不光会动,我还会踢人呢。等我出来——哼!等“我”出来,有那些欺负你的人好看的。
她不知道的是,黑暗外面,那个叫苏晚意的女人,正用发抖的手捂着肚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孩子的胎动。
之前的胎动都是没意识的,很轻,像小鱼在水里游。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像是有人在告诉她:
我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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