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安胎药（上）

那天早上，苏衍是被脚步声吵醒了。

不是春桃的脚步声。

她已经能分辨出春桃的脚步了——轻轻的，悄悄的，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这个脚步声不一样，踩得很重，步子很大，带着一股子气势汹汹的味道。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中药的味道。

很浓，很苦，还带着一丝奇怪的甜腻。苏衍前世虽然不是毒理专家，但当法医这么多年，中毒案子也见过不少。她对气味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这股味道不对。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是因为太甜了？还是因为里面混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侧妃娘娘，这是正妃特意给您熬的安胎药，趁热喝吧。"

苏衍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沈玉容的贴身丫鬟，叫什么来着……翠玉还是翠环？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这个女人出现都没好事。

"多谢正妃好意。"她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低低的，客客气气的，"放下吧，我一会儿就喝。"

"正妃说了，一定要趁热喝。"那丫鬟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悦，"凉了药性就散了，侧妃娘娘要是辜负了正妃的好意……"

苏衍感觉到她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好。"她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脚步声远去了。

然后是瓷器碰撞的声音。苏衍能感觉到她妈把手伸向了什么东西——应该是那碗药。

她妈在犹豫。

苏衍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子宫壁传过来，带着一种紧张、不安、甚至恐惧的颤抖。

然后她妈又把碗放下了。

不对。这个判断只用了不到三秒。

苏衍的脑子飞速运转。

正妃送来的药。不是春桃送来的，是正妃的人直接送来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妈必须喝。

不喝就是不给正妃面子，后果会更严重。

可问题是——

苏衍拼命地想捕捉那股味道的来源。

羊水里能感知到母亲血液中的化学物质，这是她当法医的时候学到的知识。胎儿对很多东西都很敏感，尤其是毒素。

那股甜腻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甘草？不对，甘草的甜是温和的，这股甜太腻了，太假了。

红糖？也不对，红糖的甜是自然的，这里面有化学的、刺鼻的、人工的东西。

麝香？更不对了，麝香的味道她认得，不是这个。

那到底是什么？

她的本能在疯狂报警。

当法医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死亡了。病死的，老死的，被害死的，每一种她都能分辨出蛛丝马迹。

这种味道让她想起了什么。

对了。

她解剖过一个案例。一个怀孕四个月的孕妇，突然流产，大出血，送到医院没救回来。案子移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发现那孕妇的血样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是一种农业用的杀虫剂。

后来查明是她的婆婆下的，因为嫌弃她生的是女儿。

那个婆婆把杀虫剂稀释了，掺进了孕妇喝的水里，神不知鬼不觉。

那个味道，和现在的这股味道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一样的。

苏衍慌了。

她开始疯狂地踢。

不是暗号，不是练习，是本能的恐惧。就像火灾的时候拉响警报，就像看到危险的时候本能躲避。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踢，用尽全身的力气踢。

她感觉到她妈的肚子被踢得翻滚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无数下。

她妈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娘！"春桃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惊慌，"娘娘您怎么了？"

"孩子……孩子在踢我……"她妈的声音带着痛苦和困惑，"从来没有这样过……"

苏衍继续踢。

她想告诉她妈：别喝，千万别喝，那东西有问题！

可她踢得再用力，在她妈看来也只是胎动异常。

胎动异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孩子不舒服？意味着孩子有危险？

她妈的手捂在了肚子上。

苏衍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那颗心在狂跳。

"那碗药……"她妈的声音很低，低到苏衍几乎听不清，"先别动……"

"娘娘？"春桃的声音带着疑惑。

"先别动。"她妈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我想……我想看看。"

苏衍愣住了。

她感觉到她妈站了起来，走向某个方向。

是那碗药的方向。

"娘娘，您要做什么？"春桃的声音紧张起来。

"我要看看。"

苏衍感觉到她妈蹲下了身子，一只手伸向了那碗药。

然后她妈做了一件苏衍没想到的事。

她妈拿起那碗药，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时间像是静止了。

苏衍能感觉到她妈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得急促。

然后她妈把碗放下了。

"春桃。"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去厨房帮我拿点蜂蜜。"

"蜂蜜？"春桃愣了一下，"可是娘娘，这药……"

"我想加点蜂蜜。"她妈说，声音仍然是那种低低的、让人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太苦了。"

春桃的脚步声远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苏衍躺在子宫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不知道她妈要做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哗啦。

是瓷器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那碗药被打翻了。药汁洒在地上，渗进了泥土里，散发出一股更加浓烈的、甜腻的、让人作呕的味道。

苏衍愣住了。

她妈把药倒了。

她妈没有喝，她妈把药倒了。

她听见她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那口气很长，长到苏衍以为她妈要憋死了。

然后她妈开始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奇怪的、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笑。

"我就知道……"她妈的声音很轻，轻到苏衍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那东西不对劲……"

她的手又捂在了肚子上。

这一次，那只手不抖了。

"谢谢你。"她妈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苏衍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来保护娘……"

苏衍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妈从来没反抗过。从苏衍穿越过来到现在，她妈一直是被欺负的那个，被羞辱的那个，被践踏的那个。

可这一次，她妈反抗了。

她妈没有喝那碗药。

她妈宁可冒着得罪正妃的风险，也没有把那碗毒药灌进肚子里。

因为她感觉到了孩子的恐惧。

因为她相信了孩子的警告。

这是她第一次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不是那些所谓的"规矩"。

"别怕。"她妈把手贴在肚子上，轻轻地说，"不管发生什么，娘都会保护你。这一次，娘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苏衍踢了一下。

轻轻的，像是回应。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沈玉容会怎么反应？那丫鬟会不会回来？那碗药被打翻了，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她们母女两个，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她保护她妈，她妈保护她。

她们是一个团队。

她闭上眼睛，感觉着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子宫壁传过来。

这一次，她觉得自己真正有了一个"家"。

她觉得自己真正有了一个"家"。家真的很重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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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安胎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