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胎药(下)

第6章:安胎药(下)

苏晚意的手在抖。

我能感受到他端着碗的手,在轻轻颤动。仿佛是捧着一件极易破碎的东西。

"夫人,药凉了。"门口的丫鬟催促道,"夫人还是趁热喝吧,奴婢还得回去复命呢。"

我熟悉那个声音。应该是沈玉容院中的翠儿,从声音可以判断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言谈间尾音常微微上扬,透着一丝焦躁与不耐。

苏晚意没动。

我也没动。

我们都在等。

"夫人?"翠儿又喊了一声,语气更硬了,"夫人要是不喝,奴婢可没法回去交差。"

"我……"苏晚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叶子,"我先放一放,等凉了再喝。这会儿嘴里发苦,实在咽不下去。"

翠儿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往前挪了挪,又停住了——大概是顾忌着苏晚意再怎么着也是正经的镇北王侧妃,虽然是个不受宠的。

"那夫人慢慢放,奴婢先回去回话。"翠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夫人可别忘了喝,凉了就不好使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帘响了一声。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感受到苏晚意的心跳很快,在胸膛中如擂鼓般狂躁,一重快过一重,一重强过一重。她正陷入恐惧。这一点我早已明了。然而,她所畏惧的究竟是什么?是沈玉容的刁难?抑或是……

"娘娘,这药……"

是春桃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春桃。"苏晚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差点听不清,"去……把门关上。"

脚步声。门帘响。然后又是沉默。

我能感觉到苏晚意在深呼吸。一口,两口,三口。她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的手动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她把碗放到了地上。

我瞬间明白了。

她不喝。

一滴都不喝。

我在羊水里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得意的大笑,是那种憋在嗓子眼里的、颤颤巍巍的小声笑。我笑我自己——笑我这辈子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个人没喝一碗毒药"而高兴成这样。

但紧接着,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因为苏晚意的手还在抖。

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能感觉到她腹部的肌肉在痉挛,能感觉到她子宫壁在轻微地收缩——那是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肾上腺素飙升,肌肉紧绷,血液里的氧气被大量消耗。

她怕的不是一个刁难的丫鬟。

她在怕什么?

"娘娘,你喝不喝?"春桃的声音更小了,"要是不喝……夫人那边……"

苏晚意没说话。

我听见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是苏晚意在呼气,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抽泣。然后她的手动了——不是端碗,是把碗推了推,推到离她更远的地方。

"春桃。"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去找只猫来。"

"猫?"

"嗯。野猫。随便什么猫都行。"苏晚意的声音顿了顿,"快去。"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明白了。

她要验毒。

我心里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我前世的职业病?不对,这是本能。一个受过现代法医训练的人,一个见过太多死亡的人,本能地会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春桃的脚步声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伴随着一声细细的猫叫。

"娘娘,逮到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困惑,"可是……这猫怎么喂啊?"

"放地上。"

"可是——"

"放地上!"

苏晚意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吓了春桃一跳。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对,是我的"载体"在抖。是我在抖。她在抖。我们都在抖。

碗被放到了地上。

猫凑了过去。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猫身上。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羊水和黑暗,但我能听。猫的脚步声,猫的呼噜声,猫舌头舔液体的声音——

然后是猫叫。

一声。

很短。

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

然后是挣扎的声音。爪子在地上刨的声音。身体撞到什么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抽搐的声音。

然后——

没有声音了。

我数了数。从猫舔第一口到没有任何声音,大概……二十三秒。

二十三秒。

我前世见过无数次死亡。车祸现场的、溺水的、中毒的、被人杀死的。我在解剖台上切开过上百具尸体,在验尸报告上写过无数个"死因:xxx"。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秒表来计时一碗毒药杀死一只猫需要多久。

但我在数。

我在数。

因为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那碗药是给我的。

是给我苏衍的。

是给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

"春……春桃……"

苏晚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那猫……那猫……"

"死了……"春桃的声音也在抖,"死了……娘娘,那猫死了……"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二十三秒。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呼吸衰竭。

典型的□□中毒症状。

我在前世见过这种毒。在某个投毒案的卷宗里,凶手用□□杀死了自己的丈夫。那时候我在想,这种毒起效太快了,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一定是有特殊渠道。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普通人搞不到。

但镇北王府能。

"娘娘……娘娘……"春桃在哭,"那药……那药是……"

"我知道。"苏晚意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太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死寂。

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之后,会进入一种奇怪的状态。大脑在高速运转,心跳在狂跳,但表面上看起来反而平静了。这不是勇敢,是麻木。是身体在保护自己。

"春桃。"苏晚意的声音轻得像是梦话,"把那只猫……埋了。别让任何人看见。"

"可是……可是娘娘……"

"去。"

脚步声。春桃抱着那只猫出去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苏晚意。

她的手捂在肚子上。很用力,像是在捂着什么东西。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颤抖,能感觉到她的掌心是湿的——那是汗。

冷汗。

"孩子……"她轻轻地说,"我的孩子……"

我在踢她。

不是安慰,不是撒娇,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愤怒?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在杀我。

那个沈玉容,她在杀我。

不,不是杀我。

是杀我们。

"娘娘……"

我听见春桃回来了。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吓到什么人。

"娘娘,那只猫……埋好了。"

"嗯。"

"可是娘娘,那药……那药是王妃让送的……她是不是……"

"别说了。"苏晚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冷。彻骨的冷。

"我知道了。"

"娘娘?"

"我知道了。"

苏晚意又说了一遍。

她的手在肚子上动了动,轻轻地,温柔地,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之前那些……'不小心',那些'意外'……"

我没说话。

我在听。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差点滑胎。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

我听着。

"今年开春,我吃坏了肚子,吐了三天。我以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听着。

"上个月,我突然晕倒,差点早产。我以为是身子弱。"

我听着。

"现在我知道了。"

苏晚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都是假的。"

我在羊水里沉默着。

我没法说话。

我只能踢她。

一下。

用力地踢了一下。

苏晚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苦涩的、带着自嘲的笑。

"你也在生气吗?"她轻轻地说,"我也在生气。"

她顿了顿。

"但我们得忍着。"

我踢了她三下。

不是同意,不是反对,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愤怒?无奈?心疼?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的手在攥着什么东西——脐带,对,我在攥着脐带,把它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什么仇人的脖子。

这卷书我看过太多遍了。

这种情节我见过太多了。

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是主角。

从来没想到过。

"孩子。"苏晚意的手又捂了上来,轻轻的,柔柔的,"我们会活下来的。"

我没踢她。

我只是……安静地待着。

第一次,我在这个子宫里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疼痛的恐惧,不是对黑暗的恐惧。

是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这里真的会杀人。

用一碗药。

用二十三秒。

杀一只猫。

或者,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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