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头顶传来的，是无边无际的蓝。

真的无边无际，没有云，没有星，没有任何遮挡，只有一片澄澈到近乎透明的天空，从他的头顶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那种广阔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自己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漂浮在某个巨大的、温柔的虚空里。

他低下头。

脚下是土地。

大片大片的、深褐色的土地，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冰冷，而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傍晚时分残留的温热。

温热。

这个词让他愣了一下，原来自己的精神图景，是有温度的。

他环顾四周。

这么广阔的土地，按理说，应该种满了东西，应该长满庄稼，应该开满花，应该有树，有草，有生命。

但什么都没有。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走过去，是一个池塘。不大，很小，安静地躺在那里，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天空。

整个精神图景里，唯一能称得上“东西”的，就是这个池塘了。

他蹲下来，看着水里的倒影——自己的脸，还有身后那片空旷的天。

就在他盯着水面出神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他转头。

池塘边，紧挨着水面的地方，有一株豌豆苗。

很小。

细细的茎，几片嫩绿的叶子，顶端卷着一根还没展开的触须。

它正对着他，触须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看他。

他愣住了。

有一株豌豆颠？！

他低下头，看着那株小小的、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动的豌豆苗。

它还在长,那根细细的茎笔直地立着，那几片叶子舒展着，那根触须还在努力地往前卷，像是想触碰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触须卷过来，缠住了他的手指。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温热。

他忽然有点想哭。

姒易生缓缓睁开眼，看着斑斑点点的光影给气笑了。

苏硅在一边不说话，她没告诉少爷后一句，一般要用到这个方法的人，精神体都很小众。

豌豆颠？！真是命运戏弄大馋猪！！

*

两个月后，联邦总部开始陆续招收新一批进入预备校的异能者。塔会根据异能的不同对异能者进行定向培养，三年培养完成后按绩点进行分配。联邦共有17个区，发达程度从1往后递减。

1区和平医院，向导检测室。

每个进入预备校的异能者都必须到塔指定的医院接受全面检查，361°那种，连灵魂都恨不得翻个面。

姒易生来到最后一项：向导类型检测。人不多，大概十多分钟就轮到他。

医生头也没抬，笔尖点在表格上：“精神体是什么？”

姒易生沉默了片刻：“……豌豆苗。”

原本安静得只听见笔尖沙沙声的检测室，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隔壁检测台刚做完测试的向导没忍住：“噗……哈哈哈……抱歉，真的忍不住……豌豆苗是什么鬼啊哈哈哈……”

姒易生面无表情地看过去，语气平得像在念病历：“你笑得好大声，吵到我的眼睛了。”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里的憋笑声彻底炸了锅，连旁边不苟言笑的护士都偏过头去，肩膀微微发抖。

“咳……好的，请把手放在测试仪上，测一下等级和类型。”医生努力压下嘴角，但握笔的手指微微颤抖。

姒易生面无表情地把手按上去，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毁灭吧，赶紧的。

——叮。

检测仪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结果缓缓打印出来。

他拿着检测单仔细观摩。等级：A级。类型：特殊类——感应型。

姒易生盯着“特殊类”三个字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想：还不如豌豆苗呢。

*

塔的预备校宿舍内。

冯旭第一次看到他的室友，只觉得这人轮廓淡淡的——不是那种存在感薄弱的淡，而是像一幅没来得及上色的工笔画，线条清隽，底色冷白，仿佛多一分颜色都是多余。

本来他们只是擦肩而过，但冯旭偏偏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眼——

琥珀色的，清凌凌的，就那么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冯旭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才发现，那张清冷的脸上，其实藏着一只小猫。发呆的时候眼睛空空的，像是灵魂暂时离场去办了什么事；被叫到名字会慢半拍才转头，仿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困了就打哈欠，打完还要愣一会儿才想起来合上嘴，好像连自己的身体都懒得管。

姒易生被分到一个二人寝，室友叫冯旭，也是个A级向导，听说是10区来的。

姒易生默默观察了三天，给出评价：室友是个正常人。平常挺爱干净，作息规律，不会大半夜开麦打游戏。时不时还会顺手帮他带个饭、收一下衣服。

总结：是个大好人。

——除了在分组对练的时候。

一到实战课，好室友就会露出邪恶的尾巴。冯旭的精神体是浅蓝色的蝴蝶，看起来人畜无害，训练时却总是精准地停在豌豆苗的尖尖上。可怜的小豆苗怎么甩都甩不掉，须须气得直打颤，那蝴蝶却岿然不动，翅膀悠悠地扇。

姒易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自家精神体传来的委屈和愤怒，幽幽开口：“感觉路过的狗都能踩我一脚。”

冯旭：“……不至于。”

姒易生看着他肩头那只依旧没挪窝的蝴蝶，眼神更死了。

*

姒易生的导师是联邦高级研究员沈柏昭。当初是沈柏昭先来联系他的，理由是——“你的检测报告很有意思，特殊类感应型向导，我正好有个课题。”

事实证明沈柏昭眼光毒辣。姒易生的学习天赋甚至超过他带过的总部异能者，别人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的感应技巧，他往往三两下就能摸出门道，举一反三的速度让沈柏昭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在系统的训练中，姒易生逐渐了解了自己的异能。

他发现自己能提前感应到精神体的存在，哪怕对方刻意隐藏；能捕捉精神力波动，细微得像水纹他也能感知到；甚至能模糊地察觉他人的情绪和危险意图，像是脑子里装了一面提前预警的雷达。

姒易生在实验报告背面写下批注：也是当上雷达了。

…

三年后，实验室。

培养液在试管里安静地冒着气泡，豌豆苗趴在培养皿边缘，须须懒洋洋地搭在玻璃壁上，看起来比三年前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沈柏昭靠在实验台边，看着姒易生专注地调整显微镜焦距，忽然开口：“你这精神体……做研究还行，去作战区估计也只能被涮火锅了。”

豌豆苗似乎听懂了，须须猛地一缩，委屈巴巴地缠上沈柏昭的实验服袖口，缠得死紧，大有“你不收回这句话我就不松手”的架势。

沈柏昭低头看了眼袖口上的须须，没抽手，继续说正事：“我可以向上申请，让你留在塔里当研究员。你在科研方面确实有天赋，没必要去前线。”

姒易生滴下最后的试剂，往后一瘫，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当研究员啊……”

他偏头看向沈柏昭，眼神忽然变得精明起来：“包吃住吗？工资多少？”

沈柏昭刚要回答，就听他又补了一句—

“哦！我懂了，老沈！你不会是想中间商赚差价吧！”

沈柏昭：“…………”

空气安静了三秒。

沈柏昭面无表情地抽出被豌豆苗缠住的袖子，转身就走，声音从门口飘回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当你的警犬去吧！还有，跟你说了别叫我老沈！”

姒易生歪头想了想，语气真诚得像在认真讨论学术问题：“不然叫什么？小沈子？不好吧，算了，你喜欢就好。”

沈柏昭缓缓抬起手里的试剂瓶，指节捏得发白：“姒易生！！”

姒易生转身就跑，边跑边笑，笑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冷静啊老沈！一管30万星币呢！哈哈哈哈，我下班了呦——”

话音未落，人已经闪出了门。

沈柏昭举着试剂瓶站在原地，盯着门口那个看似乖巧的轮廓渐渐模糊在走廊尽头，半晌，缓缓放下手，扶住额头。

这是他31岁的劫吗？没苦硬吃。

三年了。

沈柏昭对姒易生的评价高度概括，甚至可以刻成墓志铭：天赋是顶格的，态度是垫底的。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实验做得又快又好，但做完就瘫，多一秒都不肯多干。

建议留在实验室，因为以他的性格去前线，不出三天就会饿死——没人会给他带饭，也没人会在出任务的时候帮他挡枪。

—

帝国历429年，一年一度的预备校职位分配大会召开在即。

姒易生换上黑色的作战服，站在镜子前拉了拉袖口。衣服剪裁利落，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凌厉，但那股漫不经心的气质还是从骨子里渗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他坐上悬浮车，靠在窗边看街景飞速后退。

按照以往的规定，以他的等级和成绩，他完全可以自己选择去向。其实不用沈柏昭说，他也会选研究所——没办法，那边空调恒温、食堂好吃、不用出外勤，条件实在太适合他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早上开始，心里就莫名压着一层薄薄的不安，像雾一样，散不开，也摸不着。

他皱了皱眉，把这种感觉归结为没吃早饭。

……

总部防控大厅。

悬浮巨屏从穹顶垂落，冷蓝色的光笼罩着整个环形大厅。几百名身着黑色作战服的毕业生整齐列队，神色各异——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故作镇定。

巨屏忽然亮起，一张硬朗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他一开口，低沉的声音便通过环绕音响响彻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异能者，你们好。我是联邦管理者886，首先恭喜在座的各位即将从预备校毕业。”

大厅内掌声雷动，整齐而响亮，显然是排练过的。

886微微颔首，继续道：“其次，联邦鉴于当前的局势，考虑将资源均衡利用，同时考虑到公平分配问题，综合下来决定——通过大屏随机滚动来分配。”

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炸了。

“不是吧——”有人直接喊出声，“那如果分到13区不完蛋了！”

“13区？我听说13区的基站都是坏的，去了连网都上不了！”

“等等，意思是我也有机会进总部了？！”有人眼睛亮了。

“想什么呢，总部一共就要那么几个人，你那个C级——”

“安静——！”

886抬眼扫视全场，目光如刀。大厅瞬间噤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是联邦的命令。”886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进入预备校的那一刻你们就应该知道，你们的使命是为联邦服务，保护联邦。现在——不论是哪个区，都需要你们的援助。”

他抬手按下悬浮按钮，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开始吧。”

*

悬浮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滚动。

001区、007区、013区、002区……数字像失控的轮盘一样飞速跳动，冷蓝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交替。

有人紧紧攥住拳头，有人闭上眼睛念念有词，有人死死盯着屏幕，眼珠随着数字一起转。

有人被分到总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

有人被分到偏远区，脸色瞬间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人欢喜有人忧，大厅里的情绪像一锅煮沸的粥，各种精神力波动搅在一起，黏稠而混乱。

姒易生站在人群后方，抬眼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根细细的针，从后脑勺慢慢扎进来。

不是吧。

别搞啊。

他默默在心里把沈柏昭骂了八百遍——叫你乌鸦嘴。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滚动。

姒易生的瞳孔里，冷蓝色的光一闪一闪，映出他越来越沉的脸色。

注意，注意：联邦＞塔＞预备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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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