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许巧琳,你没有心……”

06“许巧琳,你没有心。”

勖氏公益项目的媒体答谢会,衣香鬓影,水晶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流光。悠扬的大提琴声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却掩盖不住名利场里虚伪的寒暄。

许巧琳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化着精致却疏离的妆容。她端着一杯香槟,静静地站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小时前,她的匿名邮箱里收到了一份加密文件。里面的证据,直指红泥滩那批失踪的账目,最终流向正是勖逸云的私人基金会。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着不远处那个笑得温润如玉的二少。这条毒蛇,藏得太深了。

“巧琳,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一道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勖逸云端着两杯红酒走过来,极其自然地递给她一杯,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二少。”许巧琳不动声色地接过酒杯,脸上迅速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面具。

“你这几天去哪了?我听说你去了城郊,那边不太安全。”勖逸云微微倾身,靠得极近。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肩头的一缕碎发,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脖颈,语气里满是试探与心疼,“我大哥那个人手段狠,你跟着他查那个案子太危险了。不如……你把你查到的东西交给我,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许巧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忍着恶心,微微垂下眼睫,做出一副犹豫又感动的模样:“二少,我……”

话音未落,宴会厅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许巧琳下意识地抬眼,视线越过勖逸云的肩膀,瞬间凝固。

勖逸琛一身高定黑西装,大步走入。他今天显然赶得很急,领带扯松了些,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冷厉。然而,更刺眼的,是他身侧挽着他手臂的女人。

林菀晴。港城林家的大小姐,穿着一身银色流苏长裙,知性优雅,正侧着头跟勖逸琛说着什么。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仿佛天生就该是一对。

许巧琳端着酒杯的手指倏地收紧,水晶杯壁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哦,巧琳你大概不知道吧?”勖逸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毒,故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林菀晴从小就跟我大哥有婚约。圈子里都在传,等红泥滩那个项目落地,他们就要订婚了。大哥虽然冷,但唯独对林小姐还算客气。”

许巧琳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他有未婚妻。那昨晚在海边,那个小心翼翼问“可以吗”的深吻,算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死死逼退,抬起头,对勖逸云露出一个明艳又得体的笑:“是吗?门当户对,那真是恭喜勖大少了。”

不远处的勖逸琛,一进场就在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昨晚连夜带人摸进了红泥滩的废弃仓库。为了拿到那份最原始的账本,他甚至跟几个地头蛇动了手,左手手臂上现在还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正在隐隐作痛。但他连医院都没去,直接赶了过来。

因为他知道,许巧琳今天一定会在这个答谢会上应付勖逸云。他怕她吃亏,更想第一时间把账本交给她。

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许巧琳正被勖逸云堵在角落里。两人凑得极近,勖逸云甚至伸手替她理了头发。而她,不仅没有躲,反而对着那个虚伪的弟弟,笑得那么甜、那么温顺,连眼睛里都带着光。

勖逸琛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戾气,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逸琛?”身边的林菀晴察觉到了他的僵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温柔地开口,“怎么了?那是二弟和……哪位名媛?”

“你先去跟长辈打招呼。”勖逸琛抽回手臂,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随手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一杯烈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压不住胸口那股即将烧穿理智的妒火。然后,他迈着长腿,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二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勖逸琛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冷得像淬了冰。

勖逸云转过身,毫不意外地笑了笑,甚至故意把许巧琳挡在身后半步,挑衅地迎上他的目光:“大哥。我正和许记者交流工作呢,你不用去陪林小姐吗?”

勖逸琛没有理他,目光死死盯着许巧琳,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许记者,我这儿有一些资料,我觉得你需要看一眼。借一步说话。”

他在极力克制。没有提红泥滩,没有提账本,只求她跟他走。

然而,许巧琳没有动。

她想起了那封邮件,想起了他身边的林菀晴。她微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极其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笑:“不好意思,勖大少。我和二少还没聊完。如果是案子的事,您直接发我邮箱吧,我就不打扰您去陪林小姐了。”

她叫他“勖大少”,拒人于千里之外。

勖逸琛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捏着酒杯的指骨泛白。

他点了一下头,声音极轻:“好,许记者真是敬业。”随后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勖逸琛走后,许巧开始觉得无趣起来。她实在不愿应付眼前这些人,便找借口离开勖逸云,走向了洗手间。

她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有些狼狈的自己,深呼吸了几次。当她走到无人的消防通道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直接被拽进了黑暗的楼梯间。

“砰”的一声,厚重的防火门被反锁。

她被重重压在冰冷的墙上。勖逸琛高大的身躯带着浓烈的酒气和寒意笼罩下来,眼底翻涌着极力压制的暗流。

“许巧琳。”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疲惫,“你刚才在宴会上,为什么装作和我不熟?”

许巧琳强压下心里的酸涩,偏过头不看他:“勖大少,大庭广众之下,我们本来就不熟。”

“不熟?”勖逸琛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缓缓直起身,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沾着灰尘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我昨晚连夜去了红泥滩。这是你要的原始账本,我拿到了。”

许巧琳看着那个文件袋,上面甚至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她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左臂的袖子上——那里的布料颜色明显比别处深,隐隐透着血迹。

她本能地想要去碰,却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

“账本的事……多谢勖大少出生入死。”她强忍酸涩,语气变得极冷,“至于宴会上装作不认识,大少爷多虑了,我们本就不熟。而且……你受伤了,应该去找医生,或者去找你的未婚妻林小姐,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林小姐?”这三个字像是踩到了勖逸琛的雷区,他眼底的疲惫瞬间被一股狂躁的怒意取代。

他猛地逼近一步,将许巧琳死死圈在墙壁与胸膛之间,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明明知道我跟她是怎么回事!我刚才进场的时候,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转头却对着勖逸云笑得那么甜!他碰你头发你都不躲,我拉你一下你就像被烫到一样!”

他越说越怒,眼底泛起骇人的红血丝,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口不择言的戾气:“怎么,许记者?我勖逸琛在你眼里就这么上不得台面?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你对他笑?!”

许巧琳被他吼得心脏绞疼,她咬紧下唇,硬生生顶回去:“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放开我!”

“我不放!”勖逸琛不仅没退,反而将握着她肩膀的手收得更紧,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股子疯狂嫉妒的劲儿褪去后,眼眶竟然一点点泛红了。他声音哑得像是掺了玻璃碴,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委屈:

“许巧琳,你到底有没有心?我昨晚在红泥滩跟人拼命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让你受委屈……我连伤都没包扎就跑来找你,你就这么对我?”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额头,温热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像是在质问她,又像是在卑微地乞求:“我哪里比不上他?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你就非要这么狠心,拿刀子往我心窝里捅?”

就在这时,许巧琳的余光猛地瞥见,楼梯间的门缝下方,闪过一道极其细微的人影。

有人在外面。

能在这种高级答谢会上,悄无声息跟到这里的,只有一个人——勖逸云!

许巧琳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如果让勖逸云知道她和勖逸琛不仅认识,还关系匪浅,她接下来的调查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可能连累勖逸琛。

她必须立刻撇清关系,必须让勖逸云以为他们彻底决裂。

她看着眼前满眼痛楚的勖逸琛,心一横,将所有的温柔和心疼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刺眼、极其凉薄的笑。

“你猜对了。”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缝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我就是在玩弄你啊,勖大少。”

勖逸琛愣住了,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

“我接近你,只是因为你有被利用的价值。”许巧琳用力甩开他的手,甚至嫌恶地拍了拍被他抓过的衣袖,“谁给我的线索多,我就对谁笑。昨晚那个吻,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你不会真以为,我许巧琳是个什么纯情烈女,被亲了一下就非你不可了吧?”

楼梯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勖逸琛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崩塌。

“所以,你利用我?”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滴血,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凄凉。

“不然呢?”许巧琳抬起手,看了一眼他左臂衬衫下渗出的血迹,强忍着流泪的冲动,轻飘飘地说,“你的伤,还是留着去给林小姐看吧。我说了,别再来纠缠我。”

“好。”他点着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我勖逸琛眼瞎,竟然会被你这种人耍了。”

他抬起手,替她理了理刚才因为挣扎而弄乱的领口。动作依然温柔,却再也没有了温度。

“是我勖逸琛眼瞎。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谈真心。”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防火门,大步离去。

门重重地关上。门外的偷听者也迅速闪回了拐角处。

许巧琳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死死咬住手背,眼泪终于如同决堤一般,倾泻而下。

对不起。

她在心里无声地哽咽。只有这样,或许才能让勖逸云放过你,也放过我手里的证据。

走廊里,勖逸云靠在拐角处的墙上,听着楼梯间里隐约传来的争吵声,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得意的笑。

原来如此。原来许巧琳根本不爱大哥,她真正喜欢的,是自己。而且,她手里还有证据,只要再加把劲,不仅能得到这个女人,还能利用她对付勖逸琛。

他理了理西装,转身往宴会厅走去。

许巧琳在洗手间补了很厚的妆,才勉强遮住了红肿的眼睛。

她刚走入大厅,就看到林菀晴端着酒杯迎了上来。

“许记者。”林菀晴笑得优雅,但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

“林小姐。”许巧琳点头回应,脊背挺得笔直,不露丝毫破绽。

林菀晴笑了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不远处正在和董事们说话、脸色极其难看的勖逸琛:“刚才看你从走廊那边过来,脸色不太好。逸琛刚才也突然出去了,你们……是不是在那边碰见了?”

许巧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林小姐误会了,我有些不舒服,去洗手间待了一会儿。没见到勖大少。”

林菀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吗?那大概是我多心了。不过,逸琛今天脾气好像不太好,我得去哄哄他。许记者,失陪了。”

看着林菀晴走向勖逸琛的背影,许巧琳垂下眼帘,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

回到出租屋,许巧琳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穿着那件黑色的套装,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

她没有开灯,屋子里一片死寂。

白天在消防通道里,勖逸琛那双碎裂、绝望的眼睛,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还有他手臂上洇出的血迹,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去处理。

她闭上眼睛,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她骗了他,亲手把那个连命都可以给她的男人,推向了深渊。

晚上十点。许巧琳挣扎着起身,坐到了电脑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播,知夏未归,现在连陪她说的话人也没有。屋子太空了,安静得让她快要发疯。

直播间开启。她没有开灯,镜头里只有一片昏暗的轮廓。

今天没有吉他,没有暖黄色的台灯,她也连口罩都没戴,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

粉丝们陆陆续续进来,弹幕里都在关心她:

【晚声今天怎么了?不开灯吗?】

【感觉主播心情好差,抱抱。】

许巧琳看着屏幕,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今天……遇到了一些事,心里很乱。想上来坐坐,不想唱歌。”

她以为今天那个满级账号“Y”不会来了。

毕竟,她白天在现实里,刚刚用最恶毒的话,捅了那个男人最致命的一刀。

可是,大概过了十分钟。

屏幕正中央,没有出现绚烂的烟花,甚至没有专属的特效。

只有一条很轻、很轻的弹幕,飘了出来:

【Y:今天,感觉怎么样?】

看到这行字,许巧琳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她死死咬住手背,把呜咽声咽回肚子里。

她不知道Y就是勖逸琛,她只当Y是那个永远可以接纳她所有负面情绪的树洞。

“感觉怎么样?”许巧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疲惫和自我厌弃,“Y,我今天……伤害了一个对我很好的人。我把他最珍贵的真心扔在地上踩碎,我还告诉他,我从来没喜欢过他。”

屏幕那头,坐在黑暗书房里的勖逸琛,手指夹着一根烧到一半的烟。

他看着平板上,那个在昏暗光线里缩成一团的女孩,听着她哽咽的声音,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起白天她冷漠地说“拿着你的账本走”。

他深吸了一口烟,指尖在屏幕上敲打,每一个字都敲得很慢:

【Y:为什么?难道你真的,一点心都没有吗?】

“没心?”

许巧琳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键盘边缘。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屏幕,像是在问Y,更像是在问自己:“你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吗?”

勖逸琛看着这条弹幕,死死捏着烟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多希望她能有一颗心。哪怕只有一点点,分给他也好。

【Y:你觉得呢?】

他反问她,带着一种极其压抑的自嘲和试探。

许巧琳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神空洞得可怕:“我可能……真的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吧。”

“我为了查到真相,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谁对我好,我就利用谁。我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其实我根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我自私、冷漠、甚至很卑鄙。”

屏幕那头,勖逸琛看着她疯狂地自我贬低,只觉得胸口像被钝器狠狠砸着,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她面前,摇晃她的肩膀,问她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为什么要这么逼自己,也逼他。

可是,他不能。

他白天刚刚才被她那一番话“杀”死。他现在只能用“Y”的身份,静静地看着她。

许巧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也不想再多解释什么了。

她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裂。

“算了,不说了。”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冷淡了下来,“这些烂摊子,也解释不清。今天就到这吧,不好意思扫大家兴了。晚安。”

没有任何多余的留恋,她直接关掉了直播间。

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不愿意给。

屏幕那头,勖逸琛看着瞬间黑掉的直播间,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松手。

“你没有心……”

勖逸琛低低地念着这几个字,仰头靠在椅背上,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黑暗中,只能听到他极其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白天他们互相捅了对方最狠的一刀,晚上,却隔着网络,各自在深渊里舔舐伤口。

这场误会,像一场无法停歇的暴风雨,把他们彻底卷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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