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走后,林知夏在杂物间里坐了很久。
雨声砸在铁皮屋顶上,像一千颗钉子在往下坠。她把佛珠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沉香木的珠子,每一颗都圆润光滑,被人摩挲过无数遍。凑近了闻,还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和沈曼之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不知道这串佛珠值多少钱,但她知道,沈曼之那样的人,不会随便把贴身的东西给别人。
“呢笔账,我哋慢慢算。”
那句话还在耳边,呼吸的热度好像还残留在耳畔。林知夏晃了晃脑袋,把佛珠重新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画布上的牡丹已经干了。沈曼之指尖划过的那道痕迹还在,颜料被推出一小道沟壑,像叶子上的一道伤疤。
林知夏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在那片叶子上又添了一笔。不是覆盖,是修补——她用更深的绿把那道沟壑填满,让它变成叶子的一部分。
好像这样,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塞进颜料箱最底层。然后开始收拾画具——画笔要洗干净,颜料要盖紧,松节油要倒掉。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幅作品。
这是她这三个月学会的另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
收拾完,她从后门离开“金碧辉煌”。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后巷的路灯坏了一半,只剩下巷口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被雨幕切割成碎片。
她低着头往前走,经过巷口的时候,余光瞥见一辆黑色的车。
很大,很安静,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兽。
林知夏没有多看。在油尖区待了三个月,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多看,不要多问,不要多管闲事。
她加快脚步,拐进旁边的巷子,消失在雨幕里。
车里,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Man姐,佢走咗。”
后座的女人没有回答。
沈曼之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转着那把银色打火机。车窗开着一条缝,雨声和霓虹灯的光一起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她在想那个女孩。
不是因为她漂亮——虽然确实漂亮。也不是因为她冷静——虽然那种冷静确实少见。
是因为她的手。
那双握画笔的手,抓住她手腕的时候,没有发抖。但那双手上有颜料,有茧子,有被松节油侵蚀过的痕迹。那是一双做事的手,一双吃了很多苦的手。
沈曼之见过很多手。握刀的、握枪的、握权的、握钱的。但那双手不一样。
那双手在画一朵带刺的花。
“阿发。”她开口。
“喺度,Man姐。”司机应了一声。
“查下嗰个女仔。叫咩名,住边度,点解喺嗰度画海报。”
“收到。”
沈曼之按下车窗键,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返去。”她说。
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出巷口,汇入港城深夜的车流。
---
第二天,雨停了。
港城的雨就是这样,来的时候毫无征兆,走的时候也干脆利落。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晒出一层水汽。
林知夏照常去“金碧辉煌”上班。
她推开后门的时候,阿嫂正在抽烟。
“琴晚单嘢你冇事嘛?”阿嫂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没有那么冲。
“没事。”林知夏摇了摇头,“就是被问了几句话。”
“冇事就好。”阿嫂把烟掐灭,“嗰啲人,我哋惹唔起。你以后见到,避开啲。”
林知夏点了点头,走进杂物间。
她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
画室还是昨天那个样子——画架在角落,颜料箱在旁边,白炽灯还是嗡嗡作响。但画架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
她走过去,拿起那支笔。
是父亲留给她的那支。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握在手里还是温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但这不是让她愣住的原因。
让她愣住的是,笔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卡片。
黑色的卡片,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麦当劳道33号,3A。”
背面还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很漂亮,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才写得出的笔锋:
“得闲上嚟饮茶。”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麦当劳道。她知道那个地方。半山的老楼,港岛最贵的地段之一。能在那里住的人,不是有钱就够的。
她想起昨晚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迈巴赫。很大,很安静,停在阴影里。
她想起那串佛珠,沉甸甸地压在手腕上。
她想起沈曼之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笑得像只狐狸。
“呢笔账,我哋慢慢算。”
林知夏把卡片塞进口袋里,把笔放回颜料箱最底层,盖上盖子。
她坐在画架前,盯着空白的画布,很久没有动笔。
窗外,港城的天空放晴了。
但她知道,有些雨,才刚刚开始下。
---
傍晚,林知夏回到住处。
她住在“金碧辉煌”后面一条街的唐楼里,七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的灯永远是坏的,她每天都要摸黑爬七层楼。
今天她爬到六楼的时候,听到上面有动静。
有人在搬东西。
她放慢脚步,转过楼梯拐角——
七楼,她的房间隔壁,那扇一直关着的门,开了。
门口堆着几个纸箱,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正在往里面搬。寸头,左眉有一道疤,手臂上全是纹身。
林知夏认出那件黑色背心。
昨晚,沈曼之身后站着的三个男人里,有他。
她停住了。
阿发也看到了她。
他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尴尬。
“呃……”他挠了挠头,“你好。”
林知夏看着他,又看了看隔壁敞开的门。
“谁搬进来?”她问。
阿发的表情更尴尬了。
“Man姐。”他说,声音很小,好像怕被谁听见,“佢话……呢度近啲。”
林知夏沉默了。
近?近什么?近“金碧辉煌”?还是近她?
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哦”,然后打开自己的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隔壁传来搬东西的声音,脚步声,偶尔还有阿发压低声音的抱怨:“Man姐,呢度连电梯都冇……”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淡,很稳:“你收声。”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佛珠还在。她没有摘下来。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
隔壁又传来声音,这次是脚步声,很轻,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越来越近。
然后在她的门口停住了。
林知夏屏住呼吸。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门板——像是手指,敲了一下,又像是佛珠,撞在木头上。
声音很轻,轻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后脚步声远去,隔壁的门关上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着门缝。
门缝下面,有一张卡片。
黑色的卡片,和早上那一样。她弯腰捡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啱啱搬嚟,多多关照。”
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不是那种很正式的颜文字,是随手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某个人突发奇想。
林知夏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她把卡片收进口袋里,和早上那张放在一起。
窗外,港城的夜又来了。
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整座城市染成暧昧的颜色。七楼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对面楼的天台,和一个“和联胜”的霓虹招牌。
林知夏站在窗前,看着那块招牌。
“呢笔账,我哋慢慢算。”
她终于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