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画布上的女人

“请食饭”这件事,沈曼之没有急着兑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像消失了一样。没有纸条,没有短信,没有停在楼下的迈巴赫。隔壁的灯有时候亮着,有时候暗着,但林知夏再也没有听到过高跟鞋的声音。

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交集。她是画海报的,沈曼之是和联胜的话事人。两个世界的人,一次偶然的相遇,几天的客气往来,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

很正常。

她每天照常去“金碧辉煌”画海报,照常去“祥记”吃早餐,照常爬七层楼回到住处。楼梯间的墙上干干净净,没有新的纸条。

她把之前收起来的那些纸条拿出来看了好几次。叠好,放回去。再看,再放回去。

第七天的时候,她站在“祥记”门口,看着对面空荡荡的街边。

那辆迈巴赫不在。

阿婆在擦桌子,看了她一眼:“等人啊?”

“没有。”林知夏收回视线,坐下来,“冻柠茶,唔该。”

阿婆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知夏喝着冻柠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到底在等什么?等一个□□大佬来给她送早餐?等一张写着“早晨”的纸条?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向“金碧辉煌”。

那天晚上,她画得很晚。

老板要一幅新的海报,主题是“夏日风情”,要那种很艳的沙滩美女。林知夏画到一半,停下来,盯着画布上那个穿比基尼的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布取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新画布上,她没有画沙滩,没有画美女。她画了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转着一把银色打火机。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画中人的眼睛。

不像。

不是画得不像,是眼神不对。她画出来的沈曼之,太温和了。真正的沈曼之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沈曼之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评估它的价值,判断它的用途。偶尔会笑,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觉得有趣。

林知夏盯着画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在画中人的眼角加了一笔。

一笔很细的线条,像一道很淡的疤。不是真的疤,是一种感觉——这个人经历过一些事,那些事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你看不到,只能感觉到。

她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还是不像。

但她画不下去了。

她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塞进颜料箱最底层。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

第二天,她的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那个已经快被她忘记的号码。

“今晚七点,半岛酒店七楼。我嚟接你。”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半岛酒店。她知道那个地方。港城最老的五星级酒店,住过英国贵族,住过好莱坞明星,住过各国政要。七楼是套房,不是餐厅。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两个字:

“做咩?”

回复很快:

“请食饭。讲好嘅。”

林知夏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个字:

“好。”

---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林知夏站在“金碧辉煌”后门。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了起来。没有化妆——她没有化妆品。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巷口,车窗开着,阿发坐在驾驶座上冲她招手。

“上嚟啦,Man姐等紧你。”

林知夏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有淡淡的沉香木味道。后座是空的。

“Man姐呢?”她问。

“佢喺酒店等紧你。”阿发发动车子,“佢话要亲自点菜。”

林知夏没说话,看着窗外。车子驶出油尖区,穿过海底隧道,驶向港岛。窗外的风景从霓虹灯牌变成玻璃幕墙,从拥挤的街道变成宽阔的大道。

半岛酒店在尖沙咀,维多利亚港旁边。车子停在大门口,门童跑过来开门。

“林小姐?”门童看了她一眼,“沈小姐在七楼等您。”

林知夏跟着门童走进大堂。水晶灯、大理石地板、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电梯到了七楼,门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尽头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林知夏走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很大,是一个套房。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白色的桌布、银质的烛台、两副餐具。

沈曼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比那天晚上看到的要长一些。

“入嚟啦。”她没有回头。

林知夏走进去,站在桌子旁边。

沈曼之转过身来。

她看了林知夏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移回来。

“白色几好睇。”她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知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坐。”沈曼之拉开一把椅子。

林知夏坐下来。沈曼之坐在对面,拿起菜单,递给她。

“想食咩?”

林知夏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然后合上了。

“你点。”她说。

沈曼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接菜单,直接对旁边的服务生说:“龙虾汤,黑松露意粉,慢煮牛柳,甜品要舒芙蕾。红酒要波尔多,2016年。”

服务生点头离开。

林知夏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紧张。”沈曼之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

沈曼之笑了。不是那种玩味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画嗰阵手都唔抖,食餐饭就紧张?”

林知夏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画画手不抖?”

沈曼之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我睇过你画海报。”她说,放下水杯,“你画嗰阵,好专心,好似全世界得返你同块画布。”

林知夏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琴晚。”沈曼之说,“你画到好夜。”

林知夏想起昨晚——她在画那幅肖像。画到一半,觉得不像,又收起来了。

她看着沈曼之,心跳有点快。

“你……看到我画什么了?”

沈曼之没有回答。她看着林知夏,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幅画。

“你画咗我。”她说。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

“你画咗我,”沈曼之打断她,“唔似,但系你画咗我。”

林知夏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曼之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那里还戴着那串佛珠。

“帮我画一幅画。”沈曼之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林知夏看着她:“什么画?”

“肖像。”沈曼之说,“你画我。”

“我——”

“我唔急。”沈曼之收回手,靠回椅背,“你可以慢慢画。画到你觉得似为止。”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不画活人。”她说。

沈曼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咁就当我是死嘅。”

林知夏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好。”她说。

沈曼之挑了一下眉,好像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

“但有一个条件。”林知夏说。

“咩条件?”

“你要坐着不动。至少三个小时。”

沈曼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一些。

“好。”她说。

服务生端着红酒走进来,倒了两杯。沈曼之拿起酒杯,冲林知夏举了一下。

“合作愉快。”

林知夏拿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映出烛光的影子。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光次第亮起,把海面染成金色。

---

吃完饭,沈曼之送她回去。

迈巴赫停在唐楼下面,阿发识趣地下了车,站在远处抽烟。

车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今晚开心嘛?”沈曼之问。

林知夏点了点头:“谢谢。”

“唔使客气。”沈曼之看着她,“讲好嘅,请你食饭。”

林知夏低头笑了一下。

“那幅画,”她抬起头,“你想在哪里画?”

沈曼之想了想:“我嗰度。麦当劳道。”

林知夏想起那张卡片上的地址。

“好。”她说。

“听晚?”沈曼之问。

林知夏点了点头。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曼之坐在车里,车窗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早点瞓。”沈曼之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唐楼。

爬到七楼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隔壁的门。

然后她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门,走进去。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手腕上的佛珠贴着皮肤,温热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你点解要搬过嚟?”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近啲。”

林知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她又打了一条:

“近咩?”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

“近你。”

林知夏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

隔壁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

然后是沉香木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一直没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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