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柱回来之后,因为案子的原因周晏宁变得忙碌起来。
苏娆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但她浇花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二楼那扇窗户多看几眼。窗帘拉开着,偶尔能看见周晏宁坐在书桌前的侧影,对着屏幕蹙眉,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那天下午,气温闷热。院子里的三角梅蔫蔫耷拉着脑袋,连橘猫都缩进屋里乘凉。
苏娆端着一碗绿豆沙上楼,敲了敲206的门。
“进。”周晏宁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苏娆推门进去。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调的很低,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周晏宁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材料——
周南熙传来的教室平面图、幼儿园的监控分布图、几份法医鉴定报告的文献。有几页被彩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但眉宇间拧着一道浅浅的痕迹,也多添了些疲惫。
“休息一下。”苏娆把绿豆沙放在她手边。
周晏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沙熬得绵密,冰凉的甜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松快了一些:“谢谢。”
“最近很忙?”苏娆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摞材料上。最上面一页印着“安城淮江区人民法院”的字样,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专业名词。
“嗯,案子的事。”周晏宁放下碗,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之前一直没什么进展,最近有点眉目了。”
“什么案子?”苏娆开口道,她很少主动问这些,周晏宁来港岛之后,两个人聊的大多是港岛的趣事和风景,关于安城的事,周晏宁几乎不提,苏娆也不问。
周晏宁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把那些糟心事带到港岛来,但看着苏娆平静的眼神,还是开了口:“一个幼师被冤枉打孩子,但监控拍不到,家长闹到了网上。现在舆论一边倒地骂那个老师。”
苏娆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段话,之后抬眸问道:“你能证明她没打吗?”
“孩子应该是被玩具车砸的,”周晏宁苦笑了一下,“孩子跟老师在一起的时候,老师没有拿任何东西,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一口咬定是老师打的。”
她顿了顿,手上的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了一圈:“不用担心,虽然监控是盲区,但是有人拍下了当时的画面,已经开始走鉴定程序了。”
苏娆不太懂这些法律上的事,也知道帮不上什么忙,没再问。她只是将空碗端走,轻轻说了声:“别太累了。”
门再次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周晏宁发了几秒呆,然后重新低下头,把那份教室平面图翻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周晏宁的忙碌有增无减。
吴优每天发来一堆消息:原告那边又提交了新证据、检方的证人名单有变动、张德明在合伙人会议上又阴阳怪气……她一条一条地处理,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有时候一讲就是大半个小时,嗓子哑了含片润喉糖继续。
但她还是在每天午饭时间下楼。
有时候苏娆在厨房里忙,从窗口能看到她在灶台前弯腰尝汤的背影;有时候苏娆已经把饭菜摆好,坐在餐桌旁等她,手里翻着一本摄影集,见她来了就合上书本,起身去盛饭。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话不多,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又过了两天。
周晏宁在傍晚时分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材料。她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脊背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嚓声。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三分,窗外的天色还亮着,五月的港岛白昼很长,夕阳才刚刚开始往海面沉。
她拿起手机,给苏娆发了一条消息:忙完了,出去走走?
对方回得很快:好。
周晏宁换了件蓝色衬衫,把头发散下来,对着镜子打理了一下走出了民宿。
苏娆已经在门口等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衫,头发随意披在肩上,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橘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缠着她的脚踝,像是在撒娇不让她走。
苏娆低头看了猫一眼,轻轻踢了踢脚尖:“别闹。”
橘猫不情不愿地松开尾巴,蹲在原地,目送两个人走远。
“去哪?”苏娆问。
“随便走走吧。”周晏宁说。
她们坐了船出岛,又转地铁到了尖沙咀。
天星小轮码头人很多,游客举着手机在拍照,本地人神色匆匆地从人群中穿过。
海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码头的老式时钟指向六点半,天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浅金色,铺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温柔的波光,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罐蜂蜜。
苏娆买了两张船票,递给周晏宁一张。
天星小轮是港岛最古老的渡轮之一,绿白相间的船身,木质长椅,没有空调,只有海风从敞开的舷窗灌进来。
船上的乘客不算少,大多是游客和跨海通勤的本地人,各自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的海面拍照或者刷手机。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港岛的夜色早已浸透了维多利亚港,墨蓝的天幕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只余下天际线一抹极淡的余温,将整个海面烘得柔软。
天星小轮在波光里缓缓前行,绿白相间的船身破开平静的海面,犁出两道细碎的银浪。
苏娆看着窗外的风景,目光从海面移到岸上。中环的摩天大楼在暮色里亮起灯盏,玻璃幕墙将最后的天光与万家灯火一并收纳,又倾洒回海面,漾开层层涟漪。
中银大厦的标志性的几何线条被冷白的灯光勾勒出来,像一柄长剑刺破深幽的蓝光。一旁的国金中心与鳞次栉比的楼宇的霓虹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天际晕染成一片温柔的灯海,暖黄和冷白交错,明明灭灭。
苏娆扭头看向周晏宁,只见她专注的看着风景,侧脸的线条被灯光镀了一层暖色,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开口道:“周晏宁,你以前有没有坐过天星小轮?”
“有吧。”周晏宁转过头,想了想,“小时候我爸妈带我来过,但当时我太小了,不记事。后来长大了一直忙,也没时间再来。”
苏娆看向窗外轻声说:“我小时候经常坐。我阿妈拉着我,带我坐船去中环买东西。她说维港的夜景最好看,怎么看都不腻。”
船上的声音太大了。旁边有个小孩在哭闹,母亲低声哄着;后排有几个游客在用粤语大声聊天;船身的马达声嗡嗡地震着,周晏宁没有听清,她往苏娆的身边凑了凑:“你说什么?”
她扭过头去,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周晏宁能看清苏娆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眼尾那颗小小的痣,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灼热。
苏娆微微侧身,靠过来。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海风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干净又温柔。
她凑到周晏宁耳边轻声道,温热的余息落在耳廓,像羽毛拂过一样痒:“我说,维港的夜景很美。”
周晏宁的后背微微一僵。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是很美。”
船行到维港中央,风更大了。苏娆的头发被吹得飞起,她抬手拢了一下,指尖从耳后划过,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痣。
“周晏宁。”她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快走了?”
周晏宁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晃,过了好久才低声道:“……可能快了。案子有了新进展,需要我回去处理。”
苏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海面。
船靠岸了。
两个人没有急着下船,她们坐在原位,等其他乘客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
从中环码头出来,两个人沿着海滨长廊慢慢走。
海风比船上温柔了不少,带着傍晚的凉意。远处的国金中心亮着灯,灯光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条条细细的光带。
苏娆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上次在中环买的,还没拆。”
周晏宁接过来一看,是眼药水:“你怎么想到买这个?”
“看你每天对着屏幕,眼睛肯定不舒服。”
周晏宁把那个小盒子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收紧:“谢谢。
“顺手的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码头,准备坐船回岛上时,周晏宁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吴优。
周晏宁朝苏娆示意了一下,走到不远处接起来:“喂?”
“晏宁,”吴优的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南熙姐那边的新证据已经走完程序了,鉴定报告也出来了,画面真实,没有剪辑痕迹,能清晰显示事发时间段许静不在现场。”
“你回来之后我们得再过一遍辩护策略,”吴优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有些材料需要你签字,还有一些流程要走,法院那边催得紧,张德明也在盯着,拖太久了不好交代。”
周晏宁的声音压的很低:“……知道了。”
吴优顿了顿:“最晚下周三你得回来。机票我已经帮你看了,周二或者周三的都有,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好。”周晏宁说,“我看看,晚点告诉你。”
挂了电话,周晏宁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发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想跟苏娆说“走吧”。
但苏娆不在她身后。
周晏宁愣了一下,往旁边找了一圈,看见苏娆站在离自己十几米远的地方,背对着她,面朝海面。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灰色的薄衫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银灰。
周晏宁快步走过去:“苏娆?”
苏娆没有立刻回头,过了两秒,她才转过身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打完电话了?”
“打完了。”周晏宁点点头,“我可能......”
我可能要离开了,这几个字还没说完,苏娆就打断了她:“船快开了。走吧。”
那天晚上,苏娆没有回民宿。
她回了家,推门进去,发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苏奶奶正从阳台抱着一摞晾干的衣服进来。
“嫲嫲,你怎么还没睡?”苏娆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
“晾个衣服,马上就好了。”苏奶奶抱着衣服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娆一眼,疑惑问道,“你今天不是说要住民宿吗?怎么回来了?”
苏娆走过去,从奶奶怀里接过那摞衣服:“民宿哪有家好啊,想回来就回来了。”
苏奶奶由着她把衣服抱走,自己跟着走进屋,目光在苏娆脸上转了一圈,察觉到苏娆情绪不对劲:“怎么了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没有。”苏娆把衣服放在沙发上,开始一件一件地叠。她的动作很快,一件接着一件。
苏奶奶没说话,在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嫲嫲,你别忙活了,快去睡觉吧。”苏娆低着头,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
苏奶奶:“你先去睡吧,我把洗衣机的衣服拿出来晾外面。”
苏娆唉:“行。”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苏娆上楼回了房间。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和家里所有衣服的味道一样。
苏娆感觉自己有点累,说不上来哪里累,就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什么,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晏宁的消息:到家了吗?
苏娆:嗯。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短了,加了一句:到了。你早点休息。
周晏宁:你也是,晚安。
苏娆:晚安。
苏娆看着对话框,思绪飞向别处,其实周晏宁和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她听到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一半就离开了。
她明明知道周晏宁就是来游玩的,迟早是要回去的。
苏娆闭上眼睛,很多年前的画面又涌了上来。母亲松开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阿娆,听话,妈妈要走了。”
苏奶奶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林曼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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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星小轮【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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