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邀请

回到民宿,周晏宁刚躺在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橘猫在她周围打转,从她身上跳下来又跳下去。

突兀的手机铃骤然炸响,橘猫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猛地一蹿,从她身上弹落在地,不满地“喵呜”了一声,蹲在一边舔爪子,委屈巴巴。

周晏宁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键:“喂。”

她刚接起,吴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拿到了拿到了!”

“拿到了什么?”周晏宁揉了揉被震到的耳朵。

“果果的电话手表录像!”吴忧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果果妈妈昨天出差回来,查看了一下手表的录像,还真有一段视频,虽然只有十几秒,画质也糊,但是能看清滑梯背面的情况。”

周晏宁坐直了身体:“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王牧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小汽车往天上抛,然后那辆车落下来的时候,他伸手去接,没接住,直接砸到自己左眼眶上。后面的就没了,不过可以确定的事,许静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在画面里。”

周晏宁思索片刻: “既然已经确定了,就不用发给我了,直接去做司法鉴定,证明没有剪辑过。””

吴忧点点头:“已经联系鉴定机构了,但是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出报告。”

“知道了,法院那边呢?”

“第一次开庭之后,检方还在犹豫”,吴忧哼了一声,“不过现在有了这个视频,咱们稳了。”

“行,那你们抓紧走程序,我这边……过段时间就回去。”

聊完正事,吴优这才看清她闲散的模样,挑眉打趣:“你现在在干嘛?一副很闲的样子。”

“晒太阳。”周晏宁微微挪了挪手机镜头,刚好露出又重新蹭回腿上的橘猫,补充道,“顺便当猫垫。”

吴优一脸不可置信:“???你不是最讨厌猫毛吗?”

“它不掉毛。”

“呵,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掉毛的猫。而且你上次还说猫这种动物,养起来麻烦,看着就烦。”

周晏宁面不改色:“那是上次。”

吴优盯着她看了两秒,眯起眼:“不对劲。”

周晏宁:“哪里不对劲?”

“你刚到民宿那天,给我发消息抱怨的多难听。”吴优学着她的语气,阴阳怪气得惟妙惟肖,“这什么破地方,路不平,房间小,连个像样的餐厅都没有。’‘我住一周就走,一天都不会多待。’”

她话锋一转,眼神满是探究:“现在呢?快住一周了,居然没给我打电话要求换地方?”

周晏宁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避开镜头视线,语气含糊:“这里环境挺好的,习惯了。”

“习惯?”吴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周晏宁什么时候是‘习惯’就凑合的人?你会因为‘习惯’就继续住一个你口中的‘破地方’?”

吴优的眼睛更眯了,像一只嗅到鱼腥味的猫:“有猫腻。”

周晏宁:“你想多了。”

“周晏宁,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吴优竖起五根手指,“从你进律所第一天我就跟着你,到现在整整五年。你每次说‘你想多了’的时候,都是在心虚。”

周晏宁:“……”

吴优像发现了新大陆,身体往前一凑,几乎贴到镜头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周晏宁沉默了两秒,慢悠悠敲出一个:?

吴优看到这个问号,眼睛“唰”地亮了。

她太懂周晏宁的脾气了,发一个问号,代表“你猜得没错但我不想承认”,这是默认了。

她追问道:“因为这个人,你改变了想法?不打算搬走了?觉得住在这里也挺好的?”

周晏宁发了个:……

不承认,也不否认。

“卧槽!”吴优没忍住,在餐馆里爆了句粗口,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生怕引来旁人侧目,“还真是。”

周晏宁索性把手机往一旁的石桌上挪了挪,目光漫不经心落在远处风中摇曳的三角梅,摆出一副不愿多谈的姿态。

吴优太了解她了。一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聋作哑,不过有时候并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冷脸不解释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的话一般人可能怕对方生气不会再继续追问了。

但认识周晏宁那么多年,吴忧早就练出了一套“海龟汤”式追问法。不管她多沉默,只要不反驳,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试探,总能炸出点东西来。

“男的女的?”吴优单刀直入。

周晏宁喝了一口茶,置若罔闻。

吴优等了两秒,没听见回答也不恼,自顾自笃定:“女的。”

周晏宁抬手用手背轻轻盖住眉眼:“别问了。”

吴优嘴角疯狂上扬,她正在外面吃午饭,忍不住笑出了声,惹得邻桌路人频频侧目。

不是那种“哈哈哈哈哈”的大笑,而是一种“我家白菜终于会拱白菜了”的“嘿嘿嘿”姨母笑。

吴优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她还以为周晏宁真的单一辈子呢。

“你笑什么?”周晏宁皱眉。

“我没笑。”吴优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我就是……替你高兴,二十八的人了,连个恋爱都没谈过,总算有能让你上心的人了。”

上心吗?周晏宁不知道,准确的说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她向来对情爱之事兴致廖廖,她接过太多情感纠纷的案件,见多了痴男怨女。热恋的时候甜言蜜语,恨不得把心给对方;翻脸的时候为了利益算计枕边人,恨不得咬下对方一块肉。

她只是觉得苏娆合自己眼缘,气质清冷温柔,安静又通透,让人莫名觉得舒服。就好比看到一件合心意的物价,明明不是非有不可,却偏偏被勾得心头发痒,忍不住留意,忍不住靠近几分。

仅此而已,谈不上喜欢,更无关情爱。

早在吴优说出谈恋爱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她想歪了,但是为了避免吴忧的继续追问,掰扯这些弯弯绕绕,她索性不做辩解。

周晏宁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随口敷衍:“我跟她就萍水相逢,话都没说过继续。”

吴忧追问道:“那你觉得对方喜欢男的女的?”

“不清楚”随后又开玩笑道,“但我肯定希望对方喜欢女的啊,我还能有点机会,要是喜欢男的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周晏宁向来有这样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话连脑子都不用过,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就好像她真的喜欢上了对方一样。

有些事解释起来太麻烦,倒不如顺着对方的预想说下去,反倒省事。她甚至在心里恶劣得想,喜欢男的又怎么样,她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失手过。

吴忧立刻撺掇起来: “那你就主动出击,慢慢熟络起来,你喜欢人家肯定是要让人家知道的。”

周晏宁想了想:“我加了她微信,发了消息,但她没回我消息。”

吴优反倒愈发兴奋:“没事没事,慢慢来就好,我支持你!”

周晏宁看到吴优这副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有点嫌弃:“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啊。”吴优理直气壮,“你二十八年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兴趣,我不支持你谁支持你?”

周晏宁被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耳尖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热意,面上还是淡淡的:“别告诉周南熙。”

提及周南熙,吴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举起右手,伸出个四,一脸郑重:“我发誓,这次绝对不说。”

周晏宁斜睨着镜头里的人,眼神明晃晃写着: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真的!”吴优一脸真诚,“这次我要是说了,我就……我就一辈子发不了财!”

这个誓发得够狠,周晏宁勉强信了。

不怪周晏宁再三叮嘱。

主要是吴优有个“坏毛病”——

周晏宁这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吴优转头就会汇报给周南熙。

周南熙是周晏宁的亲姐姐,也是吴优的“债主”。准确来说,是周南熙资助吴优念完了高中和大学。

吴优自己也争气,考上了一所985大学,专业恰好和周晏宁一样。

后来周晏宁独自去安城发展,周南熙不放心,就让吴优也跟着去了,名义上是“一起打拼”,实际上就是让她照顾周晏宁。

这些年,吴优从实习律师一路做到资深律师,既是周晏宁的下属,也是她的保姆,更是她的朋友。

多重身份叠加在一起,吴优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当妈的。

不过庆幸的是周晏宁虽然有些脾气,但是并不难伺候。工作时严谨认真,私下里反倒慵懒随性,没什么架子脾气。若非如此,以吴优的性子,怕是早就还清人情债跑路了。

“行吧。”吴优把话题拉回来,“说正事,你真不打算搬了?”

藤椅上的周晏宁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眼睫微垂: “嗯。”

吴忧点点头: “好吧,案子的事有新进展了。南熙姐那边找到了关键佐证证据,后续流程顺下来会轻松不少。”

周晏宁:“知道了。”

“还有件事,”吴优迟疑了一瞬,“你妈前天打电话到所里来了。”

周晏宁的眉峰瞬间蹙起来:“她说什么了?”

“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差了。她没多说什么就挂了。”吴优顿了顿,“晏宁,你……要不要给她回个电话?”

周晏宁沉默了几秒:“再说吧。”

“叔叔阿姨还是挺关心你的,只是拉不下面子主动开库,要不然也不会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关心?周晏宁闭了闭眼,胸腔漫起一缕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她站在客厅里,坦白自己喜欢女生。

父亲摔了杯子,碎裂声刺耳惊心,母亲捂着脸红了眼眶,骂她荒唐离谱,甚至放话让她搬出周家,直言周家没她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儿。

她从前总以为,父母向来事事顺着她,即便一时难以接受,也终究会慢慢妥协,却没想到他们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一向自傲的周晏宁回到房间后,当天就订了远赴安城的票,一走就是整整五年。

往后这些年,父母再也不曾直白提起这件事,他们只是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偶尔打电话来,问问她的工作起居,对她的感情状况绝口不提。

可周晏宁心里通透如镜。

刻意避而不谈,从来都不是接纳,只是佯装无事。他们心底始终还抱有一丝幻想,等着她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等着她变回他们期许的模样。

可她偏不,喜欢女生从来不是过错,不偷不抢,不犯法不缺德。既然他们不愿意放下偏见,她也绝不率先低头。

周晏宁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疏离淡漠:“什么时候他们愿意放下成见好好说话,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你,你,你,倒反天罡啊!”吴优叹了口气,“算了,我不劝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得回去工作了。张德明那个老狐狸又加了新活儿,烦死了。拜拜。”

“拜拜。”

周晏宁这边刚挂了电话,周南熙就打来了。

她不太想在这个时间段接对方的电话,但是又怕跟案子的证据有关。犹豫了半天还是接通了,还没开口说话,对方的语速跟机关枪一样朝周晏宁射来:

“周晏宁,你又把爸妈拉黑了?爸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你都二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别一不高兴就拉黑别人,耍小孩子脾气。颂宜都比你成熟,干不出这么幼稚的事。”

周晏宁将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周南熙输出完,才慢悠悠地将手机贴回耳朵:“姐,我拉黑的是爸妈又不是你,没必要这么大火气。”

“你还挺骄傲?”周南熙气笑。

“没有没有,我这就把爸妈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周晏宁一边随口应着,一边操作,把周爸周妈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你就算不想接、不愿意聊,大可以假装没看见不接听,”周南熙的声音缓下来,“但是你不能把他们拉黑啊,爸妈会担心的。”

周晏宁撇撇嘴,有什么好担心的。

自己不过是拉黑了他俩的电话,微信又没拉黑,昨天他俩还给她的朋友圈点赞了,哪会真的担心失联。

“你能不能少让我操心。”周南熙叹了口气。

这话周晏宁不同意,她已经很省心了,周南熙那些合作伙伴的弟弟妹妹,干啥啥不行,闯祸第一名。除了违法乱纪的事,剩下的都是她出面做辩护律师,帮她姐攒了一堆人情。

不是她吹牛,她二十八岁就是律师合伙人,已经很厉害了,但这话不能跟周南熙说,要不然周南熙又该叨叨叨了。

于是,她只是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周南熙继续说道:“晏宁,爸妈是那个年代守旧的思想,你让他们一瞬间彻底转过弯接纳,本就不现实。但他们没说不认你这个女儿。”

周晏宁抠着椅子不说话。

“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南熙的声音低下去,“你给他们点时间慢慢消化,好不好?”

“我已经给了整整五年时间了”周晏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涩,“我喜欢女人这件事真的难以接受吗?”

电话那头的周南熙闻言,直接被她气笑了。不然呢?

这话若是搁在寻常传统家庭,何止是难以接纳。她第一次知道自家妹妹喜欢女生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还以为大学里面有人带坏她。

但是这话不能直接说,她故作轻松说道:“行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周晏宁的声音闷闷的:“……嗯。”

挂了电话,她靠在藤椅上,盯着头顶的三角梅发呆。

她心里何尝不明白,爸妈并非不爱她。

她妈上个月还给她寄了一箱的樱桃,是她爱吃的那种。他爸还给她转了钱,怕她不够花。

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周晏宁其实也觉得坦白的时间过于早了,当初本来想过几年再坦白的,起码等她事业有成,有能力完全为自己做主的时候。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邻居家的哥哥在她大学毕业后突然对她表白,大有一种非她不娶的架势,父母又格外中意他。

周晏宁真怕爸妈乱点鸳鸯谱,所以还不如早点说出来,打消几人的念头。

她叹了口气,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算了,不想了,徒增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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