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苏娆还是没露面。

周晏宁说不上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还给苏娆发过两次消息。

第一次是感谢教她拍照，想请她吃顿饭，第二次是问她最近在忙些什么。但两条消息都石沉大海。

周晏宁再一次打开苏娆的对话框，依旧没有回复。

“又在看啊？”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前台的小伙子端着一杯水站在他旁边，笑得一脸了然。

“跟你有关系吗？”周晏宁熄灭了屏幕。

“Sera不回你消息很正常，不用天天看。她都不怎么登微信，肯定是没看到。不过她能加你微信，就说明你比较合Sera眼缘。”

周晏宁挑眉：“是吗？”

郑嘉豪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别看Sera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其实不太好接近，我都是在这里工作了快半年了，才有了Sera的联系方式。”

“但你不一样，刚来第二天就拿到了苏娆的微信，她还主动跟你说话了。”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幸运。”周晏宁笑着说。

郑嘉豪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周小姐，你还会开玩笑，不过就算加上Sera微信也没用。”

周晏宁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郑嘉豪带着点揶揄：“因为Sera不玩微信。”

周晏宁待的这几天，倒是跟前台那个小伙子也混熟了。

小伙子叫郑嘉豪，二十四岁，在民宿干了快两年。

他是本地人，每天坐二十多分钟车过来上班，说起话来语速很快，喜欢中英夹杂，动不动就“其实我同你讲啦”，然后噼里啪啦说一堆。

她下楼倒水、拿东西的时候，会跟他聊几句。郑嘉豪话多，什么都聊。

周晏宁话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但他似乎并不介意，说得更起劲了。

这天傍晚，周晏宁从外面逛完回来，经过前台的时候，郑嘉豪正在擦柜台。

“Sera还没回来吗？”周晏宁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Sera？”郑嘉豪头也没抬，“她好像有事做，九龙嗰边有个工作。我也不太清楚，她没有跟我讲太多。”

“哦，那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怎么，想她了？”

周晏宁看了他一眼。

郑嘉豪立刻举手投降：“开玩笑开玩笑！”

“不过应该快了吧。”他想了想，“她一般接这种活不会太久，两三天就搞定了。我估摸着明天或者后天就能见到她啦。”

周晏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端着水杯上了楼，然后打开手机，点开和苏娆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她发的照片，依旧没有回复。

她是个习惯把一切握在掌控里的人，对人对事，步步有章法，唯独对苏娆不想用太刻意的算计，却也不愿就这么干等着。

在安城，她往那一站，便从来只有别人主动凑上来的份。这是她第一次，生出想主动靠近一个人的心思，心里盘算着最自然的方式。

单独邀约太突兀，以苏娆的性子，十有**会被拒绝，不如组个局，人多热闹，既不显得可以，又能借着游戏搭话，再合适不过。

她没多想，直接点开Brian的对话框。

这几天她和Brian偶尔会聊几句。Brian是个很热情的人，给她推荐了不少好吃的、好玩的，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周晏宁婉拒了，说不太喜欢爬山，Brian也不勉强，嘻嘻哈哈地说“那下次有别的活动再叫你啦”。

周晏宁：在吗？

对方回得很快：咩事？

周晏宁：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剧本杀或者密室逃脱？想找个地方玩。

Brian发了一串语音过来，语速飞快，加上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周晏宁只听懂了大概。

民宿这边玩剧本杀的地方不多，大部分在旺角、铜锣湾那边，他之前跟朋友去过一家，还不错，要不要推给她。

周晏宁回了个“好”。

Brian很快发来一个地址，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玩？剧本杀要凑人喔，至少要四五个。”

周晏宁指尖一顿，随即敲下：你约几个朋友，我请客。

她算得清楚，Brian是苏娆的旧相识，由他出面叫人，苏娆推辞的概率会小很多。

这次Brian回得慢了些，隔了几分钟才来一条文字：我帮你问下啦。你是自己玩还是和朋友？

周晏宁盯着屏幕，沉默片刻，打下：和朋友。

她和苏娆算朋友吗？见过几次面，聊过几次天，有联系方式，她惦记了这么久，姑且算吧。

Brian没再追问，发了个“OK”的表情包过来，一个小黄人比着大拇指，咧着嘴笑。

周晏宁没有直接关掉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

最后她还是发了出去：你和Sera很熟？

这次Brian回得更慢了。周晏宁盯着对话框上方那个“正在输入”跳了好久，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像是在打一段话又删掉，再打再删。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消息才过来：是啊，认识好多年啦。干嘛？

周晏宁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十分坦荡的打下一行字：想请她出来玩，给她发微信没回。

Brian这次回得很快，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找她有事？

周晏宁一点没藏自己的心思：没什么事，就是想交个朋友。她帮了我很多，想请她出来吃个饭玩一玩，表示感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挺漂亮的，想和她交朋友也很正常吧。

最后那句话周晏宁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她敲完字之后心跳还是快了一拍，不知道是因为说了真话，还是因为对着手机说这种话本身就不太像她会做的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周晏宁盯着屏幕，感觉每一秒都像一分钟。终于，Brian发了一条文字过来：“她很忙的，我不保证她会出来喔。”

周晏宁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她知道Brian这是答应了。

他会询问苏娆的意见，剩下的那句“我不保证”是免责声明。

大概是那句“她挺漂亮的”起了作用，在Brian看来，一个游客想跟漂亮的民宿老板交朋友，确实不是什么稀罕事。

“好，谢谢你。”她回。

Brian发了个“没问题”的表情包，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发完消息，周晏宁又点开了苏娆的对话框。

上次发的消息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没有回复。她想了想，以防万一又打了一行字：有时间出来玩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不去看它而是去洗了个澡。

与此同时，苏娆在刚从维多利亚港回来，接了人文拍摄单，一直跟拍到现在。

等她终于收工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她洗了澡，头发还半湿着，坐在沙发上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过，挑该修的、该留的。

茶几上摊着那袋蛋挞，她腾出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桌上，她低头吹了吹，继续修图。

苏娆工作的时候很认真，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几次，也没留意。

修完一组照片，她拿起手机，才看到Brian在WhatsApp上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阿娆，周六有空吗？”

“你民宿那个客人想约你一起出去玩。”

“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周晏宁。”

“来不来？”

苏娆回了一句：“不一定，看看再说。”

“看看再说”是苏娆的口头禅。

她不太习惯把话说满，留三分余地给自己，进可攻退可守，她觉得这样比较舒服。

这几天接了好几单外地游客的拍摄，回来之后还要画稿，再加上她平常不登微信，要不是Brian提起周晏宁，她差点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苏娆打开了微信，发现周晏宁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几分钟前刚发的“有时间出来玩吗？”

她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想着不妥又删掉重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可以。”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可以”看了两秒，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她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快，她把这归结为“最近太累了，想放松一下”。

Brian收到苏娆的消息时，正在吃薯片。

他看了一眼手机，苏娆回的是“不一定，看看再说”。按照以往的经验，“看看再说”基本等于“不去”。

紧接着，怕周晏宁等急，立刻给她发了条语音：“Sera说不一定，你别抱太大希望啊，来了算你运气好。”

周晏宁那边洗完澡出来后，率先看得是苏娆会去的消息，接着又回了一条文字消息给Brian：“你先约其他人，主题你来定吧。”

Brian靠在沙发上嚼着薯片，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挑了挑眉，看来是纯玩游戏，不是为了苏娆来的。

行吧，反正他最近正好带了一对小情侣的团，那两个人也老问他香港有什么好玩的，不如拉上一起

他切到另一个对话框，问那对小情侣：“周六密室去不去？组局，人多好玩。”

对面秒回：去去去！什么主题？

Brian：还没定，我来挑。

又给陈茵发了消息：Yan，周六出去玩不？

对面秒回：OK啊。

Brian放下薯片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始在网上翻密室测评。相比较剧本杀，他更想玩密室，最近带了几波客人，都点名要密室团建。

他觉得自己得先踩踩点，熟悉一下香港各个密室的主题和难度，以后接团的时候心里有数。而且密室互动性强，适合破冰。

正好借这个机会探探路。

他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微恐中等难度的主题，评分挺高的。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数，他自己、周晏宁、陈茵、加上那对小情侣，五个人，正好。

选好之后他给周晏宁发了条消息：定好了，“青山中学”微恐，OK吗？

周晏宁：“可以。”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Brian还以为是其他游客找自己，打开一看是苏娆的消息。

苏娆：几点？

Brian差点被口水呛到。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苏娆居然主动问时间了？

他赶紧回：周六下午两点。你真来？

苏娆没回他。

Brian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苏娆这个人，每次说自己不一定有空，看情况的时候，那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真不来。剩下的百分之十是陈茵亲自去苏娆家里把她拉出来。

今天居然主动问时间？

过了两天，Brian拉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周六密室小分队”。

群里加上周晏宁一共五个人：Brian、陈茵、一对小情侣，男生叫黄俊池，女生叫王笛。

没有苏娆。

Brian想了想，没把苏娆拉进来。

她那个“不一定”到底来不来还不一定呢，万一拉进来又不来，怪尴尬的。而且她只问了时间，也没说死一定来。

他在群里率先发了一条消息：大家先认识一下，报个名字？方便称呼。

王笛发了个害羞的表情包：我叫王笛，这是我男朋友黄俊池。我们俩从广州过来玩的。

黄俊池跟了个“大家好”。

陈茵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港女特有的爽利：“我叫陈茵，你们可以叫我Yan。我本地人，Brian的朋友。”

轮到周晏宁了，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周晏宁。安城来的。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密室。

Brian到的最早，站在前台和老板聊天，他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的运动服，远远看过去像一颗会走路的柠檬。

陈茵在一旁用手机处理工作。

电梯门开了，周晏宁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圆领薄毛衣，腕上戴了一块极简风格的女款钢表，衬得她手腕愈发细瘦，头发散在肩上，有一种懒洋洋的随意。

她正低头给Brian发消息：“我到了，穿了件灰毛衣，你们穿了什么，在哪里？”

Brian抬头一眼就扫见了周晏宁，手里拿着的手机差点没握稳。他之前只在微信上和周晏宁聊过，知道她是个律师，以为会是那种严肃古板的样子，没想到真人这么好看。

黑长直的发衬着一张清绝的脸，眉骨利落，眼瞳漆黑，眼尾微微垂着，没有半分柔弱，反倒平添了几分漫不经心地冷感。

连抬手按灭手机屏幕的动作，都带着股又飒又冷的张力，像株在风里的黑玫瑰，冷艳、倔强、美得具有攻击性。

他飞快地冲她招手：“这边这边！还差两个人。”

周晏宁走过去，看到Brian那身荧光绿和一头小卷毛，差点没被亮瞎眼。要不是有张帅气的脸撑着，简直是大型翻车现场。

“......你这衣服，挺醒目的。”

Brian低头看了看自己，笑嘻嘻地扯了扯衣领：“这不是怕你们找不到嘛，穿成这样，一眼就能看见我。”

周晏宁一言难尽：“......确实。”

陈茵也抬起头，瞥了Brian一眼，又看了看周晏宁，笑道：“别理他，他审美一向有问题。”

周晏宁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向电梯口方向看去。

陈茵是个热络的性子，从Brian那里得知对方就是苏娆朋友圈的蓝色倒影，这让她充满了好奇：“你跟苏娆什么时候认识的？”

周晏宁：“民宿里认识的，我是住客。”

“那你是怎么拿到她微信号的？”陈茵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八卦的意味。

“我问的。”

陈茵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你直接问的，之后她就给你了？”

“嗯。”周晏宁点点头，完全没提苏娆第一次让加的是客服号。

陈茵挑了挑眉，对她更好奇了，还想再问什么，电梯门又开了，那对情侣也到了。

王笛一路小跑过来，连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坐错车了。”

黄俊池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气还没喘匀。

“没事没事，刚好两点。”Brian拍了拍手，“人齐了，走吧！”

周晏宁站在原地，目光扫了一圈，皱了皱眉：“苏娆还没来？”

Brian看了一下时间，挠了挠头：“苏娆应该不回来了吧，她的不确定、再看看基本上都是不来的可能比较大。今天估计也够呛。”

话音刚落，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卷发披散在肩头的女生走了进来，她斜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只打哈欠的猫，和她整个人冷淡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周晏宁的目光瞬间黏了过去。

对方走进来的时候，Brian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你还真来了？”他脱口而出，语气里的震惊毫不掩饰。

苏娆看了他一眼，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不咸不淡地说：“不是你叫我来的？”

“我叫你十次你来一次，”Brian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Sera本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娆嘴角轻轻上扬：“想来就来啦。”

看到苏娆过来，Brian有点后悔选了密室逃脱，苏娆有些怕黑，早知道选剧本杀了，但是已经订好了主题，钱也交了，没办法更改。

Brian用胳膊肘捅了陈茵一下，使了个眼色。

陈茵心领神会，凑到了苏娆身边：“Sera你怕黑，能玩吗？”

苏娆点点头：“没事，能玩。”

苏娆和陈茵两人边走边说话，周晏宁站在几步远外，看着她走过来，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紧张压下去，走过去打招呼：“好久不见，Sera。”

苏娆抬眼看她：“好久不见。你发的消息我收到了。”

周晏宁挑眉，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恶劣，又像是没话找话：“哪条？”

“......最后那条。”

一旁的Brian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往，眼神在中间来回转了转，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刚想开口说话，就被陈茵一胳膊肘怼了回去，递了个“别影响我吃瓜”的眼色。

前台店员这时候探出头来：“几位，主题确认好了啊，‘青山中学’，微恐，难度中等，大概九十分钟。东西可以存柜子里，手机建议不带进去，里面有红外感应，手机亮了会影响体验。”

“微恐？”苏娆转过头问Brian，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微恐，就一点点，”Brian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小段距离，“真的就一点点，就是有突脸和追逐战。”

苏娆没再说什么，把帆布包递给Brian让他帮忙存柜子。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接密室手环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环的边缘，那是她有点紧张时的小动作。

周晏宁看在眼里，神色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