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扫灾”之后，便是“镇地”。按照规制，罗暮衣和她的道侣风颂应当在这祭庙同住一晚，第二日清晨，再一同归去。

但如今，二人的状况，众人皆见。

好好的一个社庙，罗暮衣和风颂的人分住两边。罗暮衣之人在东厢，风颂之人在西厢。

不过，罗暮衣没有阻止魔官去拜见风颂。

风颂如今还是望北台的主父。

她是不会以私人情绪影响公事。

不久后，社庙设宴，这社庙的席面热火朝天地铺开了。

吃食琳琅满目地铺在长案上，茶果甜美、鱼肉鲜嫩、醇酒溢香。

罗暮衣缓缓抬眼。

小孩们兴致勃勃地茶点塞入嘴中。

屋檐下有杂技人在喷火。

魔修们在互相拜贺。

仙修……也在吃席。罗暮衣看到曲苓来盛了碗山煮羊。

而她不由想到风颂的寒毒。想了想，决定还是不管。

这热闹冲淡了冰冷和凝滞。

……

微阳下田野，社庙敛去暝色。皓月初圆，罗暮衣在田间踩雪，检查妖洞。

这田间的景象着实美好。四处都罩着雪，月光淡淡洒下。因罗暮衣没什么架子，她手下魔官的孩童也在疯跑，他们拿着除洞幡，上蹿下跳。

后面是他们紧紧跟来的父母，喊他们慢点。

这欢声笑语，却似和罗暮衣隔绝了。

她的靴子踩着雪，突然觉得很冰冷，但这雪又很柔软。

这又软又冷的雪，突然让罗暮衣想起了许久以前的事。

那也是一场雪，那会儿，她才十五岁，刚到万剑山，不大会用术法。大雪封了试炼的山，她杀了风三作祟的扈从后，想走回明月峰，却发现太远了。

而她很冷，只能缩在一个也很寒冷、稍有御寒之效的山洞里。

罗暮衣从小就没父母疼爱，习惯了这种寒冷。但在这霜天冻地中，她亦渐渐失去了知觉。

直到——

一只苍白的手，带着怒气拨开了树藤。

罗暮衣倏然看到一张俊朗无俦、清冷锐利的少年面孔。正是十八岁的风颂。对方质问她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罗暮衣却逐渐失去意识。只觉得似乎那只苍白的手靠近，指节分明而有力，有些焦急打她的脸。

罗暮衣再次醒过来，发现她在少年剑修的背上。

他容色冷峻，白靴踩在雪上，竟无痕迹。远方是拦路的妖怪，他却反手小心护住她。

等前方妖怪走了，他才再背着她出去继续前行。

后来，罗暮衣知道，风颂是听到风声从千里外赶回来的。

她还记得，

他的眉眼迎着风雪。

万寒在手上嗡鸣。

步伐很稳，仿若世间的冷待和不公，都和他无关，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专心走自己的路。

罗暮衣悄悄嗅着风颂。

好香啊。

是桂花糕的香气。甜甜的，淡淡的。

眼前依旧是一片冰雪。

但是是百年后。

罗暮衣再次睁眼，抿紧嘴唇。

她不知道怎么会想到这个。

她不再望眼前冰雪，回头钻进了社庙。

……

入夜。罗暮衣宣布歇息。

此界修士，不同于那话本中移山倒海的大能，大多还是人肉之躯，不过借助外器或微薄的灵力伐妖，得歇息。

社庙瞬间沉入了寂静的夜。

罗暮衣却蹙眉。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妖毒，她识海也阵阵发痛。

如针扎一般的疼。

而罗暮衣早在回望北台之前引了次妖毒，因为她担心出现意外。

按理来说，现在不当出现妖毒啊。

但罗暮衣却觉得识海昏沉。

咚——

咚——

咚——

倏然，千重钟声倏然炸响。

其如千霆万雷，震声有余，也如万马嘶鸣，激绕上方——

咚。

罗暮衣跪在地方。

识海很疼。

她却猛地睁眼，起身。

……

一里外。

一只涂着蓝蔻丹的手，优雅地翻转，风中似浮着鸢尾的香气。

那只手，如在舞蹈，也如同在编织最精密的蛛网。

但其手下，没有蛛网。

随其编织，妖息喷薄，钟声震响——

[幻声千重，惊人清梦，忘情绝爱，恨生梦魇。]

但听一声疾啸，一道灰白的身影，如流星般扎向社庙。

“咦……这是什么？”涂着蓝蔻丹的手，止住了动作。

……

嘎吱嘎吱嘎吱——

罗暮衣猛地冲出厢房，撞倒了木门。

木门镇地瞬间，她召出“殃见"。

砰！

侵扰的妖气，炸向四野。

“魔主！”

魔官冲出，孩童哭喊，妖气咆哮。

这混杂的声音，被罗暮衣的下令声压下。

“有人在引魇乱。”她拿出镇妖盘，金针晃动不止，“至少玄级妖。”

“护孩童出去，我去破妖首。”

密密麻麻的蜈蚣，深褐色的条纹硬壳上，嵌满青绿色的双眸，正从窗外爬进社庙，如海潮翻涌，扑了进来。

罗暮衣目光化为阴冷。

凭借她的能力，足以判断，这是有人在背后捣乱。

她冷冷抬刀，长刀卷妖，数只小妖被摔在了墙上，断体而亡。

然而，小妖的双眼爆炸，其身上猛地射出了青绿的毒瘴。

毒瘴滚滚而来，所过之地，砖石瓦块因被腐蚀滋滋作响。而这毒瘴像是有意识般，原地转圜了一瞬，便猛地扑向孩童所在之处——

只见一位魔官的凡民夫君抱着孩子出来，猛地摔倒在地，腿被侵蚀，露出淋漓鲜血，却咬牙护住孩子。

罗暮衣瞳孔一缩，本想立刻冲过去，奈何那蜈蚣铺天盖地冲来，覆去了她的视线。

“……”地上孩童哭喊，那家的魔官本冲出来治蜈蚣，见到此景，目眦尽裂，奈何太远。

眼看这对父子要被毒雾吞噬——

却听一声凤吟，箫声清越，似风入松林，清泉泠泠。

万寒的剑气也正如上古神祗的冷箭，剑锋极快，猛地割裂毒瘴——

剑气割裂毒瘴的同时，“尽清华”把那父子拉出。

又见剑气炸裂之际，毒瘴已被逼退。

只见风颂出，他雪袍玉带，面如冠玉，乌发由白玉色的发带束在身后，竟让不少人望一眼，便也止息无言、

风仙君，似玉树琼枝，实乃绝色。

风颂出手后，凤眼微抬，面色似霜，背对罗暮衣，不过一探，便身如电掣，朝社庙外的田野飞去。

他中途，一眼都没看罗暮衣，仿若罗暮衣不存在一般。

“……”罗暮衣也得去外面。

有古怪的玩意儿在作祟，她作为魔主，自然得探。

罗暮衣兔起凫举，脚踩石阶，便也冲去了社庙之外。

只闻数道刀剑之声，社庙的雾散去，蜈蚣也尽数瘫软倒地。

然而，雾却朝外灌去，似外面的空间，形成了一个接纳武器的容器。

魔官们猛地冲过去，却发现这社庙之外，竟形成了结界，低阶修士，砰地被撞偏头去。

有人惊呼：“这是……迷阵！”

无瑕冲来：“魔士之下，勿入迷阵！ 魔士之上，去迷阵的灵界，支援魔主与风仙君！”

不少人面露难色。

……

这些修士面露难色，并不是不想支援主上罗暮衣或风颂。

而是因为，迷阵，本就极难支援。

迷阵，在外人看来，正是幻雾聚集之地。雾气时如激流，时如缓溪，但其变幻莫测之间，正挟带了让人分不清方位的妖气，能让人迷失其中。

而迷阵，可以被看作错综复杂的迷宫。人进去后，便陷入了独立的方位。这迷宫，曲折回旋，冥暗逶迤，难以辩声寻人。

而如今照在迷阵外的结界，看上去有着两位进去的高阶修士的力量，明显不想让旁人进去遇险。

所以众人选择在迷阵的边界，打开碎光符，为二人照明，让他们更容易出来。

……

雾气腾沸，月光逐渐稀薄。罗暮衣踏在林地上，她的双眸阴冷乌黑。

她一向擅长在黑暗中行动。

扑扑——

罗暮衣猛地伏地。

只见一个庞然大物朝她抓来，利爪坚硬如石，似要撕烈她的前胸。

罗暮衣抬刀格挡。

借着夜视的法术，罗暮衣看清，这是一只三人高的狐狸，其双目中上有三瞳，四腿也都各开一目，十分诡谲，正发疯般地咬向她。

其毛发硬如针，冰冷地刮在她的腿上，若不是罗暮衣躲避及时，恐怕要鲜血淋漓。

而其腥气扑鼻，妖息强大，罗暮衣不过望其双目，只觉一阵眩晕。

可造幻觉的妖物。

多目多瞳……也让罗暮衣想起了满身是眼睛的“昏惑”。

会是同系，和她妖毒有关的妖物么？

罗暮衣过去，能够轻易解决这种怪物。

然而，当她的手指扣紧刀柄，朝外散出魔气时，一阵疼痛，倏然从她的灵脉漫起，攻向心脏，攻向识海。

罗暮衣吐了口血。

刀气散落，她逼走幻狐了，却因疼痛，看到幻狐逃走，没有追上。

罗暮衣跪在地上。

疼痛加剧，识海如针扎。

她缓了口气，清理了吐出的血液，才朝前去。

她必须要抓到这只妖。

这只妖，不对劲。

这是可驯之妖，也是人可驱使之妖。

罗暮衣以前在南魔宗学过驱妖之法，所以可以辨别出这一点。

罗暮衣朝前走，却倏然听到清冷剑吟，如霜天之龙，龙吟声后，清韵无穷——

随后是怪物倒地之声。

罗暮衣脸色一变。

她循声过去。

却见迷雾之中，一道雪白的身影出现。

风颂身穿雪袍，长身玉立，长剑染血，那狐妖倒在他的脚边。

是风颂杀了妖。

风颂听到动静，回头扫了她一眼，便冷淡垂眸，似当她无物。

他低头，便要处理妖物。

“……”罗暮衣抿唇。

按照此界规则，谁杀的妖，这妖属于谁。先前魔修仙修一起入灾地，一般都是如此规则。

……但不行，这妖，极可能和她妖毒有关，她得要。

罗暮衣走过去，抿了一下唇。

剑修背对她，后背有些僵硬，但冷淡地不回头。

罗暮衣垂了垂眸，也不想和风颂说话，上手，便想速速把妖抢了去。过去，她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不过都是对外人。

然而，风颂明显不是可以被罗暮衣随意碾压的普通修士。

一道灵力，自他手中荡出。

灵气拦住了罗暮衣探来的手。

他这才抬首，冷冷看罗暮衣。

目光冷如三九天的雪，脸色极为难看。

他默默看了罗暮衣几息，又扭开头。

罗暮衣抿唇，僵持，也默默垂下眼。

显然，他们都意识到，如今二人只要对上，问题便不在魔兽，在于他们的关系。

风颂僵持了会儿，便转头，继续剥离妖身上的东西。

风颂平时收妖，都是十分麻利的。

但现下，不知怎地，他修长的手指割着妖的皮肉，动作比往常慢了几分，几次险些割错，他停下了剑上的动作，眸中色彩十分冰冷。

罗暮衣的目光则凝在了风颂修长、苍白的手指上，这手指，骨节分明，过去曾推开她的暖玉棋，也曾拉着她尽清华。

她沉默了会儿，挪开眼，哑声道： “风仙君，我们一起杀的妖。”

“分给我。日后我还你其他妖。”

风颂却沉默了。

罗暮衣感到气温骤然变冷。

风颂垂眸，无视她的话，继续处理。

罗暮衣：“……”

她本来想算了。

但是，突然有奇异的感觉漫上经脉，似有什么在异动，来自那妖。

……这妖不能让。

罗暮衣意识到这点，她抿紧唇。

既然风颂因为关系破裂不给她，那她便只能抢了。

反正无所谓再破裂点。

罗暮衣想到这里，便出手了。

但不同于对付妖魔的敌人杀招，她对付风颂是为控制。

魔气拂出，猛地卷向剑修苍白、有力的手腕，想要扣住他的灵脉，用一阵酥麻让他暂时松手。

然而，剑修却十分敏锐，手臂感受到冷意的瞬间，猛地抬眸。

——而罗暮衣控制风颂，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道清风，过去出现，都是清冷但温柔的，此次拂来，却挟带怒气，撞开魔气。

风颂抬首，眼中溢满怒色。

“罗暮衣，自重。”他冷冷道。

又是自重。

罗暮衣眯眼：“……我只是想要这只幻狐。”

“对我有用。”

“给我。”

“……”却见风颂抬眸，漂亮的凤眸，渗出了难以置信，也爆发前所未有的怒色。

他似难以理解，罗暮衣怎么如此理直气壮。

风颂冷笑，偏开头：“你先前说的话，忘了么？”

“我先前说的话，和我向你讨要幻狐，不冲突。”罗暮衣说。

风颂冷冷抬眸瞪着罗暮衣，胸口起伏，似不知和她说什么。

他似气急了，但最终拎起那狐妖，转身就走。

他没答应罗暮衣。

罗暮衣注视他离去，手指蜷缩，本真的打算出去再说，然而——

咚——

咚——

她只觉千重钟声，再次在她识海敲响。

一股罗暮衣都不理解的戾气和怨气，倏然浮出来，横亘在识海里。

“风颂，我要这只妖。”

“留下。”

罗暮衣再次开口，声音阴鸷。

冰冷的嗓音中，那原来的留情尽数消失。她如魔主在对下属下达命令。

风颂顿步，别开脸。

只见昏暗的月光下，迷雾滚沸中，剑修漂亮的眉头拧在一处，眼底是藏起来的倔强，红唇紧抿，美人作出如此颜色，只怕看见的人都要动容。

然而，一道魔气却猛地打向他。

射出魔气之人，十分熟悉他的软肋——

那便是无论发生什么，他也不会真的出手伤罗暮衣。

那魔气，泛着如星星点点的红光，竟带着罗暮衣的真元，风颂出手，必定伤她神识，虽不知罗暮衣为何如此贴脸进攻，但风颂下意识地撤手。

然而，就这一瞬，风颂慢了一瞬，魔气扣住了他。

嘭！

幻狐也落向一边。

“万寒”落地。

风颂手腕被缠住，魔气十分熟悉他，挡住了他所有的对应。

剑修意图召回剑，把魔气劈开。

魔气却卷来，缠住了他的脸、手腕、腰身，又侵入他的灵脉，猛地搅乱仙气。

阴冷潮湿、但富有进攻性的触感，魔气像是吞噬什么一般，贴上了剑修的肌肤，引来剑修一阵愤怒的战栗。

“让开。”风颂咬牙。

仙气与魔气纠缠。

然而，魔气中，渗出的罗暮衣的真元越来越多。

风颂本生气地要挣开，此时瞳孔一缩，突然意识到不对。

也是这怔愣之后，仙君闭眼，再次束手就擒。

魔气反剪了他的双手，捆在腰后，他的其他部位也被牢牢制住。

他紧抿嘴唇，被送到了罗暮衣面前。

罗暮衣双目猩红。

而被送来的剑修，哪怕身陷囹圄，仰头时，凤眸却透着孤傲和抗拒，紧紧咬着唇。

他俊美的容色，这受困但还想抵抗的模样，恐怕是个人都会心动。

但望见罗暮衣猩红的双目，剑修却愕然：

……心魔？

然而，魔气却猛地把他吞噬。

剑修不解。

这魔气。

充满怨气。

充满仇恨。

——

一里外，再次敲响千重钟声。

一只涂着水蓝色蔻丹的手，正在翻转，魔气和妖气渗出。

地上凝起一道妖血画成的阵。

一道清澈的女声道：

[幻声千重，惊人清梦，忘情绝爱，恨生梦魇。]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