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秋弥宴后是正式的秋狩。小檀躲着不再出现在人前。她不想看见任何人讥笑怜悯的眼神,连半夏都被她赶去别处帮忙。
她自己一个人在树林里乱晃,但林中巡查的禁卫变多了,她只能避开。她又找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不远处有个她见过的小太监也在晒太阳。她只当没有看见,没有寒暄,只是不顾形象地躺在草地上,秋日阳光正美,她放空脑袋,什么也不想。
外面大人物们乱糟糟的,隆兴帝遭遇了刺杀,被金国使者白白看了天朝笑话很是不虞。金国使者更是猖狂得志:“我等远道而来是要叙叙兄弟感情。可贵国一不舍得千金公主,二不舍得寻常鹿肉,那我们便不谈感情,谈谈榷场的税吧——属实太高了。”
小檀放空的日子,有比拼打猎的,有舌战群儒的,有百思不得其解的。
如愿以偿备嫁的林青芙却气急败坏:“徐砚,你怎么赖我这不走了?”
徐砚终于能安静的养伤,他翻着一页书:“皇恩浩荡好不容易让我娶得佳人,怎么能离开?”
林青芙呸了一声:“皇帝老儿也是多疑,非要折腾着演这么一番,我还想着回江南呢!”
菖蒲端来药:“青芙小姐着什么急,京城稳了,江南才能安稳。”
林青芙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她牵挂的人在远方,自然是心神不宁。她想着,突然说:“哎,徐砚,这两天没见小檀,你确定不要给她解释解释?”
徐砚面无表情地喝完碗里的药,良药苦口,他倒是没有味觉似的。闻言更是诧异地看了林青芙一眼:“解释?为什么解释?”
“你要娶平妻哎!”林青芙像看傻子一般,“小檀是你的妻子,你不经她同意擅作主张就罢了,如今还不去哄哄她?不怕她生气?”
徐砚失笑:“小檀不会生气的。”也不是,在守孝的时候,见他不好好吃饭不好好休息小檀还是会生气的。
林青芙不信:“你确定?有一种人生气了可从来不说,只会记着,记一件事,就往心壶里放一颗珍珠,等壶满了,说不定她可要离开了,不管不顾地离开了。”
“离开?”徐砚如同天方夜谭一般,“小檀不会的。她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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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晒太阳的第十天,小檀的脑子终于转了起来。她琢磨着离开的事情。
她虽然脸皮厚,但也不是什么不知廉耻之人,徐砚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妄想报恩也好,奢望感情也好,都是在徐砚孤身一人的情况下,如今他有了真心人,她再折腾下去,岂不是遭人恨?
可要怎么离开呢?直接提和离?隆兴帝刚下圣旨赐婚,她便这样做,这不是往皇上脸上打吗?她惜命,再琢磨琢磨吧。
想着,沉了好久的心竟然飘浮起来。原来决定放弃,竟然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她有点开心,只是单纯地为自己,于是觉得饿了,想着去吃些什么。旁边小太监见她要走,招呼道:“走了?”
最近这几天他们安安静静的,时不时也说些话。小檀不愿见人在这里一呆呆一天,做些什么吃食就给小太监分一些。
“走了。”她说,“明个不来了,你自己准备吃的吧。”想了想终究是多管闲事,“要是还有人打你,你得想想法子。我没什么本事,只攒了些钱。”说着抛给小太监一个荷包,银钱不多,算是对自己的安心。也不等小太监说什么,转身匆匆走了。
小檀大大方方地见人了。果然不出所料,怜悯的,鄙夷的,看好戏的,四面八方地朝她涌来,她却不觉得难过了,只盼着秋狩结束。
又过了十多日,到了秋狩尾声,满营地的却沸腾起来。原来金国使者要求改税的事争论起来一直没头,金国人便要打赌,以狩猎两国斩获猎物数打赌,谁赢了谁就要答应对方的要求,自然金国使者是要改税,隆兴帝却看上了周金边境实则被金国控制的一处矿藏。
于是便打赌了,如今满营的沸腾就是在清点猎物,小檀最后听了一耳朵,是周朝胜了,似乎关键在于四皇子几天不眠不休围猎了一处鹿群。
金国惜败,赔了夫人又折兵。隆兴帝却龙颜大悦,好好赏赐了四皇子一番,又对各方施了恩典。徐砚也得了不少好处,圣旨令钦天监选良辰吉日,今年里就要把喜事办了。
钦天监当即选了吉日,腊月初十,十全十美,大吉大利。
小檀也陪着徐砚接了旨意,听着满耳恭喜只觉得凉气从后脑勺击过。
隆兴二十五年,腊月初十,大雪。晃眼的喜烛烛光中,她和徐砚同饮了合卺酒。
……如此也好,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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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近一个月的秋狩终于结束,小檀回到自己院中恍如隔世。府上已经得了二爷要娶平妻的圣旨,正欢天喜地地筹备着。
嘉兴郡主称病撂挑子不管,于是老夫人把筹备娶妻的事宜全权交给小檀去做。小檀也是破天荒头一回掌了中馈,竟然是为自己的丈夫娶妻。
因为是圣旨,所以阖府虽有龌龊,但不敢推诿,各司其职,婚礼筹备也算是按部就班。
“二少奶奶。”半夏是小檀的得力帮手,小檀自从回府之后总觉得疲惫,是半夏跑前跑后帮了她不少忙。“舅家来信了。”舅家是小檀娘家。
小檀打开信,只有寥寥几句。是娘催着回去一趟。
小檀的娘朱氏是怀淑长公主府的家生子,因为和怀淑长公主孕期相同,便做了怀淑长公主府上的预备奶娘之一。喂大嘉兴郡主后,她能干会来事,就留在嘉兴郡主身边伺候。她有一子一女,小檀是遗腹子,儿子金宝是丈夫早逝后过继来的,只比小檀小一岁。
小檀习惯了朱氏动不动就叫她回去。告诉了老夫人便回了娘家。
朱氏的家城西,但她更多住在公主府的仆人房。虽然嘉兴郡主嫁人,但娘家的院子还是原封不动的保留着,怀淑长公主爱女,出了嘉兴郡主带走的人,院中大小奴仆一概保留着编制。
朱氏也是公主府的老人,又得了嘉兴郡主的青眼,在仆人住的地方有一处不大不小独立的院落,清清闲闲地住着。
小檀自己一人带些瓜果,大红大紫的布匹作为礼物从公主府后门进了府中。府里人都认得她,但见她没什么好脸色,毕竟她是飞上天的鸡毛变凤凰,不被喜欢是正常的。
“大姐!姐!救命啊!”一进院门,就听见金宝扯着嗓子喊。朱氏正拿着鸡毛掸子打金宝,金宝满院子乱窜。
小檀没有拦,金宝躲她身后她就避开,也没见朱氏打在自己宝贝儿子身上。
朱氏打累了,扔了鸡毛掸子往椅子上一坐,照例开始骂小檀:“你个没良心的,我打你兄弟你都不心疼?也不知道拦一拦?”
小檀就知道:“拦了你生气,不拦你还生气,我吃力不讨好,说吧,这次又让我干什么?”
朱氏看着正在翻小檀礼物的宝贝儿子,觉得头疼又心疼:“还不是你弟,遇了一个不要脸的娼妇,勾引了他厮混,如今倒打一耙说你弟逼迫良家妇女,要拉着你弟上官府。”说着哭天抹泪起来,“我就这一个儿子啊,怎么能进官府?”
小檀冷眼看她演,等她哭声小了才道:“我在官府可没什么人脉,帮不了你——也别指望你女婿,我在他身边更没什么话语权。”
朱氏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一个下不了蛋的母鸡高攀给侯府公子,我见了我的好女婿还要作揖让他好好对你呢,怎么能求他办事。这事好办,那娼妇是见钱眼开,如今只要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金宝翻了一通没见到好东西,骂骂咧咧,“老子还欠赌场三十两,再给我二十两的本钱,下一把我肯定翻身。”
“怎么给你大姐说话呢。”朱氏拍儿子一巴掌,不咸不淡。“小檀,是一百五十两,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就这么一个兄弟,就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小檀见她如此轻描淡写简直要笑出声来。一百五十两相当于一个殷实的五口之家五年的花销,她一个不事生产没有地位的后宅女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话又说回来,即便有,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给他们?
“娘,我没钱。”小檀直截了当地说道,“徐砚不喜欢我,侯府里也没人待见我,我以前省吃俭用攒的钱都给你了。”小檀娘家就是个无底洞,只要朱氏一喊她回来,不管怎样都要从她身上扒下来钱来。
“没钱?”朱氏尖声道,“那我儿子怎么办?小檀,我不管,你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吗?”
小檀好声劝道:“娘,徐砚要娶新媳妇了,如今更是看不上我了,我又能从哪里给你拿钱来?要不你们再等等,等过年府上有赏银,我一个铜板都不花,都拿来孝敬你。”
“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朱氏气道,“你弟弟的事情火烧眉毛了,我不管,你要是不管我们娘俩,我就去女婿衙门去闹,是哪儿来着……”
“刑部!”金宝接话。
“我们就去刑部闹!就去女婿上司面前告他不孝!”
小檀心一紧,要是他们真的去刑部闹,在徐砚上司面前给徐砚抹黑,那徐砚的仕途怎么办?
“娘!我现在只有二十两。”小檀把装了二十两的荷包给朱氏,这是她本就备好给朱氏的银子,没想到朱氏这次胃口这么大。“剩下的钱我再想想办法。我劝你们不要去刑部闹,刑部是什么地方?都是严刑逼供囫囵人进血窟窿出来的地方,徐砚不喜欢我,可不会给你们留情面。”
朱氏一把夺过荷包,说着:“也是,你也没本事,讨不了我女婿的喜欢,又是不下蛋的,你说说你,有什么用。你快去筹钱,不然我舍了脸面,管他刑部什么部的,不让我们娘俩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金宝抢了银子:“姐,你得快点,运气可不等人,我最近手气可好得很。哎,我还要吃你做的红烧鱼,你给我做了饭再走。”
小檀给金宝做了菜——她在出嫁之前,从被朱氏逼着学厨开始,就一直给金宝做饭。
朱氏被选做嘉兴郡主奶娘的原因之一,就是她出色的厨艺。小檀一直认为,虽然朱氏重男轻女,一直对她非打即骂,但还是对她好的。因为在她小时候朱氏就逼着她让她学厨艺,四季不辍,如果她没有嫁给徐砚,厨艺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她一直感激着朱氏。
小檀做完菜,一如既往地没有被留下来吃饭。被朱氏母子催着筹钱脱身后,小檀往公主府外走去。
“徐二少奶奶你等一等,长公主有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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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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