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然而疼痛并没有像小檀预想的那样到来。
她被长公主一把拉住,听着长公主在乎地埋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走!”
她恍如隔世地睁开眼,方才凶狠的刺客不知为何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她大脑一片空白,被长公主拉着躲到帐里面。
所有人焦灼地等待着刺客伏诛,没人关注一言不发的小檀。
小檀没有伤心欲绝,没有悲恸难耐,她突然想到曾经徐砚问她:“你想离开吗?”
要是当时答应了该多好。她遗憾地想。
刺杀很快被平息。方才歌舞升平的皇帐中满地血污,刺客尸首躺了一地,为数不多的活口也自尽身亡。
禁卫们满营警戒,太医们四处诊治。因为怕有漏网之鱼,皇帐戒严,没有一个人能出去。小檀拒绝了长公主留她看诊的好意,回到自己不起眼的角落。
半个时辰后,喝了安神茶的帝后终于出来主持大局,皇帐中众人也恢复了体面摸样。
隆兴帝震怒,发落一批秋狩负责人,敕令三法司严查今日之事。皇帐中一时气氛冷凝,诸位臣工无不战战兢兢。直到林青芙扶着徐砚出来。
徐砚脸色更加憔悴。方才刺客再次贯穿他原本被刺杀的伤口,几日内两次失血过多,他还要强撑着把后续的戏唱完,更是雪上加霜。
小檀自从徐砚出来就移不开目光,她看着他更苍白的脸色,只觉得心疼。可看见站在他身旁郎才女貌的林青芙,又觉得愤怒!你就那么喜欢她吗?宁愿为了她挨上一刀。你就那么喜欢她吗?不愿意把目光施舍给其他人。你就那么喜欢她吗?
……你就那么不喜欢我吗?
小檀觉得自己生冻疮的手,与自己年龄不符的风寒腿,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疼。
“真般配啊。”嘉兴郡主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小檀的身后,“如果是输给这样的人,我应该不会不甘心。”
小檀失礼地坐着,没有站起来请安,也没有理会她。
嘉兴郡主不在意地坐下,他们的位置偏僻,隆兴帝和徐砚在君臣对答,也没影响到嘉兴郡主冷嘲热讽:“二叔真是痴情啊,竟然以命相护。感天动地的真心啊——就像你的一般。”
小檀感受到眼里的热意,眨眨眼,不愿意让眼泪掉下去。
“你后悔了吧小檀,如果你没有跪在娘亲府前苦苦哀求,二叔就不会起复,你们如今还在山中草堂,苦也是甜。如果当时你没有陪着二叔去守孝,你根本不会陷这么深,无法自拔。如果当时你没有喝下那天被下了药的甜汤,你根本不会误闯不属于你的人生。小檀,你看看他们,青梅竹马,郎情妾意,而你呢,你就是一个错误。你以为他会喜欢你吗?哪怕你付出再多也不可能。”嘉兴郡主冷笑,“如果你是他,风光霁月前程远大,你会喜欢上一个毫无廉耻的爬上你的床的下贱之人吗?”
“不是我!”小檀狠狠地瞪着她,“是你!”
嘉兴郡主没有呵斥她的僭越,反而笑了:“可在他心中,这样做的人是你啊。”
原来是这样吗?小檀不受控制的想,原来一开始便是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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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帝褒奖了徐砚的英勇无畏,转头问林青芙:“你又是何人?方才贼子猖狂,朕的肱骨之臣都慌乱无比难以救驾,你一个女流之辈,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老皇帝真多疑。林青芙垂下头:“民女……”
“皇上,她是林太傅的独女,方才正给臣妾请安,方才贼子作乱,臣妾都难以救驾,还请皇上恕罪!”皇后突然自责行礼道。
“皇上恕罪!”诸位大臣齐道。
隆兴帝虽然生气,但法不责众,只能嘉赏。
“林太傅之女……”隆兴帝沉吟,“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的话,民女林青芙。”
“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忠心,要不是徐大人舍身而出她难免香消玉损了。”皇后道,“虎父无犬女,林太傅九泉之下也该欣慰了。”
隆庆帝想到什么:“你父亲死后,你们不是举家回乡了吗?你一个小女子,如何又回京了?”
“多谢皇上惦念。民女是才不久入京的。今年是先父十年祭,民女连续梦见先父想要折沣河河畔的一直垂柳,先父遗愿,路途虽然不能不至。”
“沣河折柳……”隆兴帝喃喃自语。
隆兴帝很久没想起林拙了。他做了二十多年太子,先帝子嗣龙驹凤雏各有千秋,他在终年太子之位上顶着数不清的冷箭苦雨。林拙是他的伴读,太傅是林拙的父亲。他们是一起同过窗,一起受过罚,从挚友到君臣,后来竟然是看不清了。
林拙是江南籍贯,当年他回乡科举,是隆兴帝在沣河边折柳送别。
“等你高中状元,做孤的肱骨之臣。”
一转经年,隆兴帝看着跪着的林青芙,叹了口气:“你救驾有功,有什么想要的?”林拙当年是为何下狱为何流放为何死去,他竟然忘了。
“替父亲尽忠是民女的本分,民女没有什么想要的。”
隆兴帝道:“为国尽忠之人更应该赏赐,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朕都可以允诺你。”哪怕这孝女要重查旧案。
“陛下此言当真?”
隆兴帝看着眉眼犟得跟林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青芙笑了:“金口玉言你都不信?”
林青芙却道:“民女爱慕徐大人多年,如今又被林大人舍身相救,望陛下赐我一个常伴徐大人身边的机会,以报救命之恩。”
隆兴帝皱眉,看向徐砚:“据朕可知,徐卿已有婚配?”
“民女愿做婢妾,求陛下恩准。”
徐砚却道:“臣已有拙荆,糟糠之妻不下堂,还请陛下允许臣娶青芙为平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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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会做妾的,我要明媒正娶,堂堂正正。”
原来是这样。小檀有点想笑。
“真感人啊。”嘉兴郡主已经替她笑出来了,她装模做样地擦了擦不存的眼泪,讥讽道:“小檀,糟糠之妻不下堂,挺好,你的付出至少得到他的认可了,可惜你的真心他是不屑要了。可笑可笑。我竟然把你当做假想敌,斗了这么多年。”
隆兴帝已经在给两位情深意切的璧人下旨许婚。
小檀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一个贱婢,一个出身名门的千金,哦对,林青芙还是罪臣之后,不过徐砚一向重情,说不定帮着自己岳父翻案了呢。”嘉兴郡主喋喋不休,“小檀,你不怕吗?若是林家翻了案,在徐砚那里,你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小檀只想着安静地待一会,她突然道:“郡主,我有没有立足之地尚且不知,可是你呢?徐砚可以娶一个贱婢,可以娶一个罪臣之女,可以娶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但都不会娶了你。”
嘉兴郡主脸色大变。
小檀疯了一般:“你说我不知廉耻爬上徐砚的床,不知廉耻?好骂!这四个字正应了你。到底是谁想爬床呢?这事大哥他知道不知道呢?”
“你!”嘉兴郡主连忙看向周围,生怕被人听了去。“你疯了吧。”
小檀笑,看在嘉兴郡主严重像是见了鬼,她道:“郡主,别逼我了,再逼我我真的疯了。”
嘉兴郡主只觉得小檀被刺激的疯了,慌乱地走了。
小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皇帐外走去。里面有情人终成眷属,外面阳光明媚灿烂。
她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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