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小檀扑过来推开徐砚的时候，徐砚正在护着林青芙。

他没有多余的关注小檀，因为从很早开始他就无意识地在小檀身边安排了暗卫。

小檀推开他时他没有防备。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长剑刺入小檀的心脏。

下一瞬，小檀径直踏上矮墙，在悬崖边一跃而下。她没有回头。

大雨瓢泼。

徐砚眼前看不清，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剑锋扫过之处，处处血溅三尺，刺客为之骇然不敢上前。没等他回神过来，他已经一脚踏上矮墙，悬崖纵深雨雾茫茫，他将要跳下去——

被林青芙一把甩了下来。

“你要干什么！”林青芙在雨中喊，“你疯了吧！”

徐砚终于回神，他握着剑的手在抖：“小檀、小檀她跳下去了，我要去救她。”说着还要转身跳下去。

林青芙用力给他一巴掌：“你清醒一点，跳下去你就能救她吗，你也想死吗？”

大雨之中，徐砚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只有嘴角的血是红的，身上的旧伤新伤狰狞着疼痛，可不抵他半分的头疼，如同火器爆炸一般，他眼前一黑，闪过无数个画面，鲜血，无数的不完整的尸首，被一箭穿心的小檀，毅然决然跳崖的小檀，还有……在陌生的地方遍体鳞伤，自戕而死的小檀。

徐砚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我要去救她！”还没说完，他颈后遭到重击，晕了过去。

徐砚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天已蒙蒙亮，雨还在下着，铺天盖地的，不死不休一般。

林青芙原本在和知文交代什么，见他醒来松了口气：“终于醒了，知文也是不知道轻重的。”知文扶着徐砚坐起来，林青芙给他倒了杯温水。

徐砚喝了口水，干哑的嗓子才得到缓解。他已经冷静下来,听着林青芙汇报。

“小檀身边的半夏自缢身亡。石胜没有死，被我们的人先带回去了。徐家人因为小檀的话正在内斗不能分心管我们的事情。刺客已经处理完了，活口嘴很硬，不招也知道是太子的人，就等你……”

“小檀找到没有？”

林青芙接过杯子，犹豫道：“已经让人去找，七殿下也派了人过来，可是这雨很大，又是料峭悬崖，怕是——”她看着徐砚脸色，转了话头，“这么多人去找，一定能找到的。”

她没说完徐砚已经下床，他有条不紊的交代：“让人给皇后送信，就说太子穷途末路已经下杀手了，老师的旧案已经证据确凿了，就等我们陛下狠下心了，这事不急，等我找回小檀再去审问刺客。徐家人还是太闲了，把小檀的话传出去，赵晞太胆大妄为了，要是小檀回来了她肯定不会罢休。外面无事的人都召回来——”

林青芙拉住他：“旧案就等着一个推手，这次的刺客来得正是时候，你不趁机审问？你筹谋了那么多，我们等了那么久，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现在谁都在争分夺秒，你要眼睁睁机会流走吗？”

徐砚甩开她：“是！机会难得！可小檀呢？她又怎么办？”

徐砚看着跪在地上的菖蒲，一字一句：“你——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说完，他转身走进雨幕。

菖蒲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没有说话。

徐砚在雨幕中找人，冬季的冻雨凌虐，打在人身上又冷又疼。他身上绑着绳子慢慢顺着小檀跳崖的地方下去，绳子越接越长之后，他终于发现了山崖下的河潭。潭水很深很冷，他深潜入潭水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徐砚的伤口早就裂开，他放空自己，慢慢上浮在水面。

大雨落下，在水面开出红色的花。

————

雨慢慢停了，天地苍芜。

林青芙端来热水时，徐砚满身水色地布置着：“……她受伤了，周围没有血迹，很有可能是她被水流冲得更远了，让人去找——”

“徐砚。”林青芙把水端给他，徐砚接过，手是抖得。

“有个人我想你应该见见。”

被人抓到净业寺时，朱金宝还有些害怕，可当他看见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徐砚时，立刻放下心来咧着嘴笑开了：“姐夫，你可让我好找，你和我姐原来是藏这里了。”

徐砚回头横了一眼林青芙。

林青芙自觉解释：“他在刑部大门前闹着要见你，他说——”

“我姐怀孕了，这可是喜事，你们躲着我干什么？我不就是问我姐要一点银子吗？怎么了姐夫，我姐可是给你怀孕生儿子啊，这是天大的功劳了，弟弟我来给你们贺喜，姐夫你可要给我点赏钱啊。”

“你说什么！”徐砚头晕目眩，一口血喷出来。林青芙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踉跄地上前一步掐住朱金宝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朱金宝喘不过气来：“我、我……”

林青芙猛地扯开他的手，大声道，似乎要戳破徐砚的美梦：“小檀她怀孕了！你没有听错，一个孕妇，一箭穿心之后跳落悬崖她还能生还吗？没有血迹是被大雨冲刷掉了，没有尸首是被卷入乱流了。徐砚，你清醒一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你去做，小檀她死了。”

“她没有死！”徐砚红着眼，他说道：“她怎么会怀孕？她怎么能死？”

他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冷静一点，小檀还没有死，她等着我去救她呢。”

“她没有怀孕。”菖蒲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但是她现在确实是活不了了。”

摆摆手让人把朱金宝带下去，菖蒲淡淡地说道：“徐砚，小檀一个多月前被诊出来怀孕，她本想告诉你，被我拦住了，后来我带着李大夫去给她复诊，李大夫明确告诉我是假孕。那时候你和青芙正忙于婚事，我以为她是不愿意你们成亲而故意为之，可我方才得到消息，小檀偷偷地去开过安胎药，她大抵也是当真了。”

徐砚踉跄一步，他不敢想象，他不敢想象小檀会多么憧憬自己的孩子，他不能够、不愿意试想小檀为他挡刀那一瞬间，是多么绝望。可明明他安排好了一切，他以为没有人会伤害到小檀。可他脑海中回想起小檀跳崖的那一幕幕，他闭上眼。

“菖蒲！我不是让你告诉小檀我和徐砚之间都是假的吗？”林青芙突然道，“她为什么还要误会我和徐砚，那个青玉印你没有还给小檀吗？”

菖蒲垂眸说：“没有，我什么都没告诉她，这个印也没有还给她。”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青玉印。

林青芙的声音几近尖利：“你疯了吧！你以前不是告诉我小檀多么多么喜欢徐砚，你不把真相告诉她她真的相信了怎么办？”

徐砚拿过青玉印，几乎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长毋相忘”。当时雕刻这青玉印时他不过是随手为之，可是，他拿起这枚玉印，几乎能看见当时小檀眼底的惊喜。

“如果小檀知道了。”菖蒲理直气壮，“她能演出来一个真心实意爱着的妻子被辜负的样子吗？她能滴水不漏的配合我们在徐家人身边周转吗？你们的关系是掩人耳目，暗度陈仓，但凡出一点差错谁能担得起责任？”

菖蒲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字一句道：“我们等了这个机会这么多年，殿下不能等了，老师也不能等了。”

林青芙难以置信：“可为了我们的目的就要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吗？”

“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会不择手段。”

徐砚道：“你是为了我娘？”

菖蒲脸上的偏执散去，她温柔地笑了：“我是为了静姨。”

“你们等得起，你们可以错过机会，但我不能，我不能再忍受徐府继续肮脏的存在，更不能忍受徐膺续和谢氏这对奸夫□□的儿子要趁着夺嫡的东风飞黄腾达。静姨的周年祭快到了，用徐家的亡魂去祭奠她不是很好吗？”

“至于小檀。”菖蒲眼中闪过愧疚，“我瞒下她假孕的消息，我假意和赵晞合作，我也准备了人手在暗中护着小檀，可我没有想到太子会突然发难，更没有想到小檀会……这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否认狡辩。我只求你徐砚，老师的案子不能拖了，我们也等不了了。等此间事了，等我替静姨看着徐家覆灭之后，我愿意以死谢罪。”

说完，她突然拿出一把匕首，削下了左手的小指。“以此为信。”

————

徐砚从刑房里出来，浑身带着血气。他接过知文递过来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擦着手：“已经招了，让人去给殿下递消息吧，老师的事情该结案了。”

知文道了声是，然后犹豫着说：“主子，已经三天了。半夏的家人已经接到送走了，石胜醒了该招的都已经招了。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皇帝已经怀疑了。”

徐砚哑声问道：“人有消息吗？”

知文无声地叹气：“我们的人里水性好的把寒潭游了个底朝天，有一个小子被冲到暗流里去了，还好他命大，最终被冲到槐江里，我们怀疑夫人她也是如此被……但是夫人一届女流又受了伤，怕是——”

徐砚哪里不知道小檀凶多吉少，但是他仍在撑着一口气，他心里很堵，他想着，要把小檀找到，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眼，他为什么要找到小檀？找到小檀要做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定要找到小檀。

遥遥的，小檀的声音似乎传过来：“我是不会走的，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突然的，一个惊喜的声音由远及近喊道：“主子！夫人找到了！夫人找到了！”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徐砚。他从未有过这么大的欢喜：“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他顾不得换衣服，一身狼狈转身，脚步匆匆。

来汇报的暗卫跟上他，又急又快的说道：“我们是在槐江三十里外找到的人……不过夫人被急流冲走了那么远，人受了很大的惊吓，又看见我们来势汹汹的，见我们就尖叫。我们又都是粗人，没敢莽撞行事，夫人现在还在岸边。”

小檀一定吓坏了。徐砚想，她原本就离不开他，以后也不能离开他。

“牵马来。”徐砚吩咐道。他又想起自己身上脏污怕惊了小檀，却又急着见小檀，又草草拽过知文的外衫，硬抢着在门房换了。

“主子，你的伤……”

徐砚哪里顾得上，跃身上马：“快走！”不能再让小檀一人。

马蹄声声，徐砚一行人行至槐江岸边，那里已经被人远远的围起来，徐砚见近水岸边小檀披头散发浑身湿透很是狼狈的瑟缩着，他只想把小檀抱在怀里，他跳下马，看见小檀似乎因为匆匆脚步吓到了，连忙让人止步，他上前，小心翼翼地喊道：“小檀，我来了……”

小檀终于抬头看他。

徐砚见小檀脸上的尘土，心里难受像是坠了千斤石，见到他小檀终于哭出声，徐砚难受地伸出手，接着扑过来的小檀——

一柄匕首神出鬼没的从“小檀”袖中挥出直插徐砚的心脏。

周围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一拥上前。

那刺客却瞬间拔出匕首，哈哈大笑：“为太子殿下分忧了。”说完自刎身亡。

徐砚却再也感受不到疼，他直直的摔在地上。眼前，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他和小檀，或许再也不能再见，或许明天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