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檀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莫名回响了几遍徐砚和林青芙的对话。原来,至始至终,徐砚都不曾高看过他几眼。当初的事情她是被逼无奈,他开口娶她是救她一命,这对她是大恩大德,但对他来说,何曾不是一个污点?也是她痴心妄想,以为他能理解她的苦衷;也是她高估了自己的付出,原本就不匹配的身份鸿沟,又怎么会被小恩小惠所填平。
可何必说那么难听的话,哪怕是个陌生人,他都能谦谦君子地对待,她如此不配吗?
小檀翻了个身,眨去眼中的酸涩。她又庸人自扰了。思绪翩跹间,小檀又琢磨,他们到底会怎么动手?他们要在寺中三日,每一晚都有可能,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得想办法……
正迷糊着,小檀听见房门小心被推开的声音。她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明。她一手已经按上腰间的匕首,借着夜烛昏黄的光,小檀见来人,松了口气,是半夏。她刚要开口,见半夏凑过来试探看她一眼。
小檀条件反射闭眼,平稳呼吸。
半夏似乎松了口气,去给拿下夜烛的灯罩换蜡烛。
换完蜡烛之后,半夏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小檀脑海中的警报解除,又迷迷糊糊起来。
不对!小檀猛地惊醒,她坐起来看着没有合上灯罩的烛台,烛光莹莹跳跃,似乎没什么不对的。
小檀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她赤脚走到烛台前,警惕地打量着这根蜡烛,或许是她草木皆兵,总觉得这蜡烛似乎散发出什么香味。
她吹灭蜡烛,把蜡烛剪断只留一小截再放到烛台上,营造出蜡烛燃尽的样子。
她回到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床帐,半夏是她最信任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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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已过,入睡的人早已沉眠深梦。小檀的屋外却莫名的喧闹起来。
“……放心吧,蜡烛应该烧尽了,中了这迷药睡得跟死猪一样。”
“欣茹妹妹,听说这二夫人长得花容月貌,真的假的?”
“石胜,我警告你不要节外生枝,今个的事情做好了,郡主重重赏你,但是要做了有辱徐家名声的腌臜事,我可保不了你。”
“瞧你说的,我们今晚做的不就是给徐家泼脏水的事?”
欣茹似乎气得说不出话了,石胜嬉皮笑脸道:“好了好了,欣茹妹妹,你就把心放在肚里吧。我给郡主做了这么多年事,出过错吗?等得了郡主的赏钱,我什么女人要不到?”
“你知道就行!好好想想口供,今晚这大戏可全靠你了。”
石胜推开门,借着光看到烛台上的蜡烛已燃尽。原本小心的动作也放开了。
他看着床帐上安静的一团,眼中漏出淫邪的光,细皮嫩肉的官夫人,做不了过分的,摸两把总没人说什么吧。
石胜靠近床帐,低声喊道:“二少奶奶?少奶奶?”
如他所料无人应答,他得意地冷哼一声,弯腰下去准备掀开小檀裹着的被子,被子掀开的同时,一把匕首直戳戳向他的脖颈挥来。
小檀早就等着石胜靠近,她趁石胜不防一击却没有刺中目标,小檀动作快狠,但没有防备的石胜仍凭着直觉躲了一下,原本要刺中颈间动脉的匕首穿透了他的右肩。
“臭娘们!”石胜怒道,一巴掌扇过去。
小檀挨了一下,头懵了一下,嘴里弥漫起血腥味。真可惜,她想早知道在匕首上涂些砒霜了。
石胜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还要打小檀,小檀手里握着血淋淋的匕首,突然大喊起来:“来人呢!救命啊!进贼了!着火了!着火了!”小檀跳下床,把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火折子扔到易燃的床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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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境,夜风冷旋,灯火四起,人声鼎沸。庙宇的屋檐下刻着救苦救难的慈悲咒,不远的佛无声俯视着人间喜剧。
魏国公老夫人坐在檐下,夜风有些凉,她裹紧披风,死死盯着看着抿着唇站得笔直的小檀。
小檀不远的脚边跪着五花大绑的石胜,他肩膀上的上没人处理,还潺潺往外冒着鲜血。
嘉兴郡主焦头烂额地走过来,疲惫地说道:“娘,处理好了,火扑灭了,周边的僧人打发走了。”
“老大媳妇,都这么晚了。”老夫人也熬到现在,她十分不满,自家人设局诬陷自家人不算什么,可要是把脸丢到外面,可是祖宗脸上无光。
嘉兴郡主恨毒了小檀,今日小檀必须死。她睁眼说瞎话准备不管不顾地继续按照剧本来,被人知道又怎么样,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只要小檀死了,她有钱有势,还怕追究到她身上?
“娘,您稍安勿躁。”嘉兴郡主想清楚了,心里高兴来了,“弟妹做这样的事本让家族蒙羞,若是天亮了再传出去,徐家的脸面往哪搁?”
人死事消。老夫人听出了嘉兴郡主的言下之意。她对嘉兴郡主的计划知晓个七八分,也乐意做这种事,她本就看不上小檀,更何况能给徐砚添堵,那贱人的儿子怎么能有这么光明的前途?若是今晚的事情成了,他就有一个下贱放荡偷人的妻子,那皇上会怎么看他?朝臣会怎么看他?比起这些,祖宗蒙羞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见老夫人表情缓了下来,嘉兴郡主心中吊着的一口气松了。她转身对小檀呵斥道:“小檀,你竟然敢在这佛门净地敢如此不知廉耻之事?”
小檀眼见这一对贼婆媳准备指鹿为马了,她拎着滴血的匕首,冷笑道:“我做什么不知廉耻的事了?”
“你竟然还敢狡辩!”嘉兴郡主指着石胜道,“奸夫在此你竟然还敢狡辩。”她对石胜说,“你说,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衣衫不整地从我们二少奶奶房间里出来?你实话实说,我还能饶你一命。”
衣衫不整?小檀看着自己穿的紧紧实实的衣裳笑了。
“我说!我说!”石胜忙不迭说道,“我是给侯府厨房送米面的力夫,二少奶奶经常在厨房做菜,一来二去就看上我了……她说二爷不碰她春闺寂寞,逼着我与她……这次来寺里也是她逼我来的。老夫人明鉴,我是被逼无奈的!”
“你可有证据?”
石胜就等着一句话,从怀里掏出一团粉色:“这是二少奶奶的肚兜,上面还绣着她的名字嘞。”
小檀丝毫不惊讶,半夏都能被收买,不过是拿了她的一个贴身衣物,她冷眼看着嘉兴郡主装模做样震惊的脸。
“大胆!”老夫人怒道,“你这贱妇竟敢偷人,不知廉耻,还不跪下!”
嘉兴郡主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言语中的兴奋:“小檀,你又何苦?还不跪下请罪?”
小檀站在下首,却如同俯视她一般,她很不舒服,眼神命令周围侍卫上前强力让小檀下跪。
小檀手握着匕首,谁上前就要捅他。侍卫投鼠忌器,一时僵持不敢上前。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老夫人此事是真的被气到了,她怒道, “……你一个出身低微的贱婢,使了阴损手段高攀上我儿。竟然还耐不住淫心在这佛门之中做这等淫私之事……”
“我做了什么事?”小檀终于开口了,“我偷人,偷人的人翻到大张旗鼓喊人过来?你们眼瞎吗?看不见他的伤口?我若是认识他和他有一腿还会伤他?明明是他一个歹人想要上门盗窃纵火行凶,我不过是自卫伤人才苟全性命。”
石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少奶奶,事情已经败露了你就不要狡辩了,今晚一开始我们浓情蜜意的,但是我说我要回去娶妻以后不能伺候你了,你就拿匕首威胁我要继续这段关系,不然就把我杀了,我们起了争执才不慎着火,你现在把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我贱命一条可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小檀笑了:“我见过极力否认自己的罪行的,没见过往自己身上揽的。”
石胜痛哭:“小人也只是想要保住自己的贱命啊。”
嘉兴郡主似乎是恨铁不成钢:“小檀,你就承认吧。”
“好吧。”小檀笑了,“我承认,我承认我受不了这场该死的婚姻,受不了一个对我佛口蛇心的婆婆,受不了一个对我百般欺凌的妯娌,受不了一个无能抛妻弃子的夫君,更受不了一个表面光鲜亮丽内里腐朽不堪的侯府。我是一介奴婢出身,可你们又有什么了不起呢?满口规矩满口仁义道德,你们现在做的事就能放在太阳底下吗?我承认?我承认什么?承认你们对我的诬陷绞杀吗?”
“你——你——”老夫人捂着胸口,被气得喘不上来气。
嘉兴郡主连忙上前去给她顺气。
小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她的眼睛更快认出他的,是她的耳朵。这么大的动静,是死人也该醒了。
“徐砚。”小檀轻声道,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你看,你是多么的无能啊,自己的妻子竟然被人不分青红皂白的逼迫到如此境地,这哪里是要逼杀我,这明明是打你的脸啊。”
小檀回头,看见相偕而来的一对璧人。
看着小檀脸上的伤,徐砚眼神一凝。
嘉兴郡主有些慌乱:“二叔……”
徐砚想要说什么,被林青芙拉了拉衣袖。他退了一步,没有看小檀,对嘉兴郡主说:“此事全凭嫂嫂主持公道。”
嘉兴郡主惊喜,原来菖蒲说的都是真的,她更理直气壮地站直了。
“原来真的是你。”眼见为实,小檀见菖蒲和石胜密谋内心还不愿相信,如今地步,她笑了笑,眼睛干涩却没有哭。
“小檀,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小檀摸了摸自己藏好的羊皮囊,她说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你知道为什么赵晞要置我于死地吗?因为她不知廉耻地喜欢上了——”
嘉兴郡主大声呵道:“小檀!”
可小檀早就受够了:“——喜欢上她的二叔,徐砚。不然,一个金枝玉叶的郡主,何必下嫁到一个没落的侯府呢?”
老夫人豁然抬头,一把推开嘉兴郡主。
“老夫人,这就是她屡屡针对我乃至于要置我死地的缘故,甚至……”小檀原本要攀扯到多福身上,造谣诬陷罢了,全凭一张嘴,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她最后犹豫了,多福还是个孩子,她摸了摸小腹,咽下自己要说出口的话。何必要成为一个自己厌恶的人。
“你胡说!”嘉兴郡主的声音异常的尖利。
随着她的尖叫随之而来的破空声就显得微不可查,小檀的站位却正好看见从墙上跳下来的黑衣人,她一楞,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知梦境。
侍卫们已经拔出剑来抵抗,周围乱作一团。
小檀心中一喜,要趁乱往后院走去,而刺客连连逼近,侍卫们不敌,徐砚不知何时也拿出剑来一手护着林青芙,一边往后面退。
而此时,不知被绑着的石胜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他拿着一把剑扑向小檀:“贱女人,敢坏老子的好事,我杀了你!”
小檀一时不察暴露在剑下,她躲不及,脑海中一片空白,而面前狰狞的石胜动作却定格,他身后的徐砚拔出长剑,下一秒石胜倒地而死。
小檀喘着气,被林青芙一把拉过去,林青芙有些急:“小檀,你跑什么,刀剑无眼,快跟我走。”
小檀还想着死遁逃生,哪里能跟她走。可林青芙看着娇滴滴的,力气却出奇的大,小檀一时没有挣脱过。
小檀被迫拉出了院子,外面的刺客却更多。徐砚护着她们连连后退。
小檀又心急,想借机逃走。
风更急了,豆大般的雨骤然落了下来。
刺客见屡屡不中目标,想到任务失败的惩罚,手下动作越发狠戾。有一双刺客对视一眼,剑锋齐齐向林青芙和小檀逼过来,两人紧拉着的手无奈松开。
一个刺客一个目标直逼林青芙和小檀,徐砚却分身乏术,他看了一眼小檀,转身向林青芙救去。
雨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小檀、小檀她毫不意外,雨水从她发梢划过脸颊,又飞快落下。
她只想赶快逃开,她一边催眠着自己她不在乎她不在乎,一边踉跄的躲过刺客,刺客一击未中,自己却倒了下去。小檀心中一喜要转身就跑,后院的悬崖已在眼前。
可徐砚那边救下林青芙后却连连败退,两人直退到悬崖附近。林青芙似乎受伤了,徐砚正揽着她,左支右绌,他一把挡过前面的刺客,却没注意到后背。
后面,一个刺客无声又凌厉的挥剑而来,小檀原本已经走到崖边,见到这一幕,心一悬,再醒神时,小檀已经推开徐砚,挡在他身后。
长剑刺入,小檀吃痛挣开,隔着雨幕,她看不清徐砚的表情,也没有看他,更没有犹豫。她向着悬崖一跃而下。
徐砚,曾几何时你舍弃名声救我于水火,曾几何时我又为你痴心妄想飞蛾扑火,缘来缘去是是非非早已经剪不断理还乱。
我们从你救我一命开始,从我还你一命结束。
徐砚,我再不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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