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小檀鬼迷心窍地替徐砚挡剑,但她受的剑伤并不严重,胸前的羊皮囊替她承受了大部分阻力。她义无反顾地跳下山崖,知晓下面是她的新生。
可她没有预料到山中的潭水中暗流涌动,她再多的准备也没能敌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再醒来,是张决救了她。
谷村依山傍水,村中人近水的打渔为生,靠山的打猎为业,张决就是一个年轻的猎户。他原本在槐江下游洗兽皮,见飘来的东西还以为是什么溺死猛兽,等捞上来一看是个活生生的人,刚过十八岁的小伙吓了一跳,见人还有气,连忙把人背回自己家去,他家中只有一个盲眼的母亲,放下小檀后又慌里慌张去找村里的大夫。
小檀没多久便醒了,她醒来时立刻摸自己的小腹,还没说什么,便被下裙的濡湿吓了一跳。
没有认清楚身处何地,她便惊慌地对大夫说道:“大夫,快救救我的孩子。”
大夫一把脉就说:“你个傻女,你哪里怀孕了,明明是来月信了。”
“不,不。”小檀难以置信,“我明明怀孕了!”
小檀满心满意对孩子的憧憬一瞬间破灭,她曾无数次幻想着她的宝宝,她会如何如何对她好,如何如何爱她,她幻想着拥有她后陪伴她的日日夜夜,没想到她从未有过她。
所有的执念与依靠毁之一旦,她昏了过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小檀切身再一次走过前世的每时每刻,她被诬陷逼落悬崖后,虽然幸运的落入寒潭,但是铁猪笼撞击到她的腿,之后又被卷入乱流,她流落到古村时,她成了一个跛子。
在谷村,小檀度过了一段开心的日子,张决母子善良,邻居阿婶大方,好奇的小孩会偷摸看她这个外来人被她逮到了还会笑嘻嘻的往后藏。
张决的娘目盲,为了补贴家用开了一个茶棚给来往的客商歇歇脚赚些零花钱,好在邻里照顾日子也算过得去。小檀来了之后如虎添翼,她因为手艺好招揽了不少顾客。有一手编织手艺的阿爷最喜欢喝她酿的素酒,边喝边念叨着年轻的过往。
她以为日子一直平平淡淡,直到隆兴三十二年十月二十五。
那晚无风无月,怕下霜打坏种的白菜,小檀半夜起身去给菜地里盖毛毡,他们的菜园背靠流波山,小檀弯腰起身之间,看见流波山上下来密密麻麻的黑影,她原以为是什么猛兽,慌着要去喊张决,然而黑影很快逼近谷村,随之是撕破黑夜的尖叫。
是金国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南下,惨无人道的屠村。
在掩护着老弱妇孺藏身之后,小檀原本有逃生的机会,可是离开的小船只能容纳那么点人,她跳下船,回头最后看了眼收留她善待她的阿婶阿娘,她拿起砍菜刀,大步往前。
小檀跛足,唯一依仗的是自己力气大一些,她杀了两个金兵,救出了几个被凌辱的妇人,她们团结起来,捕鱼网改成绊马索,鱼叉也可以做长矛,她们坚持了一天一夜。
是夜,小檀早就筋疲力竭,她们原本是二十几人的队伍,如今不过六七个姐妹,她们艰难地收殓了张决他们的尸身,和战死的姐妹们一起,放在一户家里,小檀沉默着扔了火把:“点火吧,省的姊妹兄弟尸身受辱,无人安葬死后不得安宁。”
火舌冲天映红黑夜。她不知道派出去的求援有没有响应,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她不知道金兵从哪来,明明流波山是天然的御敌长城,金兵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从这里南下。
最后,她们遍体鳞伤的围困在茶棚里。
小檀和姐妹们走投无路,迎着金兵的刀剑,小檀死死地盯着为首的金兵,她早就力竭,满手血腥的濡湿根本提不起刀,她冲向莫泽的刀,自戕而死。
小檀以为,人死后,尘归尘土归土,她对这人世间也没有太多的眷恋,离开了就离开了。但是她没想到,她的灵魂竟然没有消失,竟然附着到了莫泽的长刀上,她不能离开莫泽四周,莫泽在金国有一定的地位,于是她也知道很多机密。
她随着莫泽的刀屠戮无辜的人,她很痛苦,她突然想起幼时听老人的传言,自杀的人过不了奈何桥,永世不得超生。
她挣扎,她痛苦地嘶吼,没有知晓她在,她不能自救,也没有人救得了她。
————
小檀看着眼前乔装打扮过的莫泽。莫泽是中原人和金国人的混血,在金国很受歧视,在如此境地,他还能手握不小的权柄,他的能力可见一斑。
大鱼大肉流水一般的上,莫泽一行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和来往疲惫不堪的行商毫不差别。
金兵南下的时间是十月二十五。小檀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差不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莫泽就已经出现在了谷村,他想要做什么?
“老哥。”莫泽似乎喝的有几分醉了,拿着酒歪歪扭扭地给旁边的食客敬酒,“咱们这有没有好猎手啊,我们想上趟山给自家婆娘找些好皮子。”说着他骂骂咧咧几句,“走这一趟没挣几个子,再不给家里婆娘点甜头,伢崽们就跟别的人姓了。”
食客们觉得好笑,打趣了几句,酒楼里闹哄哄的,小檀给客人们添茶倒酒,笑眯眯地听着。
“经验老到的猎手咱们这多得是,你想找什么样的?”
莫泽醉醺醺的说着:“银钱不是问题……要是有年轻娃有本事也行,我们兄弟们也会一些家伙什,带着我们找到猎物就行……这次买卖亏死老子了,能省一个子省一个子……钱不是问题、钱不是问题。”
小檀心中千回百转,年轻的猎人最基础的识路找物没有什么问题,最重要年轻,好糊弄。
食客们看出来他囊中羞涩还要面子,不过人谁没有点难处。食客笑道:“你找年轻人还难找?眼前不就有一个?红姑,你们家张决这两天是不是还闲着没进山?”“张决年纪虽小,可是有大本事咧。”
小檀在谷山化名红姑,一个丧夫的、被族人逼迫投江的寡妇。
小檀笑眯眯接话:“张决前一阵子上山崴了脚,好没好全,张妈妈眼睛还看不见,他们孤儿寡母的还能互相照顾,去不了去不了哦。客人勿怪勿怪。”
“崴脚有一个月了吧,我昨个还看他在江边闲的叉鱼,张决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天天搁家里闲出个屁的。”
“现在正是山里草肥马壮的时节,谁家有闲人?红姑你可了不得,当上张决的家了。”
孤儿寡母年轻人好拿捏得很,莫泽连忙道:“掌柜的掌柜的,我有的是银钱,你就让小哥随我们去吧,崴脚也没得事,我们可以背着小哥,就给我们指指路,吃不了苦功夫的。”这话一说,哄堂大笑。
小檀瞥了他一眼:“客人这话说的,我们张决身强体壮的可不是美娇娘,就是我们张决带着伤病,上趟山可不容易……”
听音闻雅意,莫泽连忙道:“再给我上几坛好酒,掌柜的,你就问问你们小哥的意思吧,银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第二天天晴,一大早莫泽就催着张决上山,十八岁的张决身高八尺还有盈余,常年上山打猎一身腱子肉,五官却有些文气,他脾气好,又由母亲独自养大,很是孝敬。救了小檀之后,小檀借住在张家,没多久变天张妈妈染了风寒,村里大夫开的药不管用,家里的存银花的七七八八,是小檀把自己的藏银拿出来救了急,三人冒着风雪去县里住了大半个月的医馆张妈妈才痊愈。因着此事,张妈妈认小檀做干女儿,他们成了一家人。
小檀在张家过年,张灯结彩的,她摸着这辈子没有受伤跛脚的腿,只觉得心安。
张决听着小檀的叮嘱,只觉得好笑:“姐,就上趟山猎几张皮子,有什么难的?”
小檀打他几下:“你了不起,这么大人了平地还能崴脚。”
张决不好意思地笑,他虽然是猎户日晒雨淋的,但他生来便晒不黑,脸白白净净的,他一害羞,脸就有点红:“姐,不要揭我的老底。”
莫泽走过来:“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小檀拍去张决衣裳的浮灰,说道:“我弟弟是个傻大个,各位老哥路上可照顾他一番,他就会点指路识物的本事,提刀耍箭还只会点皮毛,老哥们给的银子不少,我们可不能让你吃亏,我们店里有合作打野味的老手,昨晚上半夜回来了,等他们休整好了,我让他们去帮着老哥哥们去。”她又叮嘱张决,“前面慢点走,等你李哥他们睡上一觉洗洗刷刷去找你们去。”
莫泽心里皱眉,面上却惊喜:“那敢情好,多一份人多一份力,说不定给咱们兄弟都能猎些皮货。”
“那不成。”小檀像是一个锱铢必较的抠门掌柜,“老哥哥们咱们可说好了,张决只给你们指路帮忙,我们的人也不会掺和你们太多——他们还要自己收野味呢,一分银钱一分货,你们说是吧。”
莫泽看眼前妇人精打细算的,虽觉得正和他意,但他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见不了汉人在他身前讨到便宜,心里有几分恼怒,想想自己的计划,心里记了仇,面上却是忍了:“掌柜的说的是,时辰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小檀目送着他们一行人离开,只觉得自己被谁盯着,如芒在背,她回头看了几眼,没见什么端倪,她怕莫泽对张决不利,也想要多搜集一些情报,连忙去找猎户李哥他们,准备跟上张决他们。
小檀是七皇子的谋士。
她在张家过了年之后便在张家的茶棚里帮忙,她做些家常菜,吸引了好些食客,原本日子细水长流,直到她遇到一行金国人伪装的过路客,他们只是歇脚,因为面貌熟悉,小檀便多了个心眼,她在倒茶叶时偷看了行商的箱子,那箱子鼓鼓囊囊的,没有盖紧,隔着缝隙,她看见里面装的时满当当的金银珠宝。
如今天下承平日久,大周和金国早有贸易往来,大周和金国隔着边境五重镇,五镇都有严兵枕戈待旦,又有天然的屏障流波山在,往来的金国商旅最多在五镇贸易往来,少有深入京师的。
小檀不小心撞到箱子,从箱子口中蹦出来几个金锭,小檀一脚把它们踢到角落里了。
行商仍沉迷于小檀做的红烧肘子中,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小檀等他们吃饱喝足离开,才拿起角落里的金锭,上面竟然刻着大内的印记。
她想起谷村的刀光剑影,想起凶狠屠村的金兵,想起战至最后一刻的兄弟姐妹,如今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一个月后又会成为谁刀下的亡魂?
从睁开眼那一刻起,小檀就知道,她活着的每时每刻都是要报仇,为了张妈妈,为了李阿姐,为了她自己。
金兵南下,多少无辜的百姓死于马蹄之下,朝廷无能,竟让手无寸铁的百姓御敌,她上辈子死后在莫泽身边,听过看过太多的金国机密,重来一世,她怎么能坐视不理?
她找了一个盟友,她把一锭金子送去梧桐巷东红门,又用剩余的金子做本钱开起了一座酒楼。
谷村来往行商走南闯北是活着的情报,她从行商们的言谈中抽丝剥茧,从上辈子的记忆中寻踪觅迹,把情报一一送去给七皇子。
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而时机已经来了。
小檀翻身上马:“走吧李哥,张决这小子腿脚快,别咱们赶不上他了。”
而等他们离开不久,徐砚眸色深沉,也跟了上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