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秋日正浓，流波山上色彩斑斓。小檀一行紧赶慢赶，在午后赶上了张决一行。

小檀提着一只兔子给莫泽看：“老板，你瞧这兔毛怎么样，油光水滑的，多适合做一对手焐子。送你了。”

莫泽大方地接过，嘴里却说：“这怎么好意思？”

小檀看他们猎的东西，野兔野鸡居多，还有一只杂毛狐狸，没什么大猛兽。说道：“收获颇丰啊。老板还没猎到满意的？”

张决走过来，把刚摘的野柿子递给小檀。野柿子红彤彤的，晶莹剔透，看着就甜。小檀撕开一个小口，薄皮刚裂开，里面果肉就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她低头一吸一抿，甜到心坎里了。

“老板说想要几张红狐皮，我看这两天天色好，今夜能在山里呆一晚上。”

莫泽也说道：“红色喜庆，家里人喜欢，张兄弟识路的功夫真不错，我们估摸着还能有大收获。”

小檀点头：“我还没猎过红狐狸呢，让我跟你们长长见识？”

莫泽看小檀的跛脚，问：“掌柜的方便吗？”

小檀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这有什么大不了，山里儿女怕啥？”

莫泽竖起大拇指。

小檀转头对护送她上来的猎户们说道：“李哥，你们就按之前的打算走吧，你们收上来的野味，我们店里都包了。”

等猎户们散开，莫泽把兔子扎好，说：“咱们往山里走走？”

小檀随口点头：“好啊，小决，往哪走？”

“往西走吧。”莫泽指着路说道，“那是不是什么牲畜的脚印？”

“可不是。”张决凑过去看，“我才教了莫大哥你几招，你已经用的这么好了。”

莫泽自得，抓了抓头：“哪里哪里，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运气运气罢了。”

“哪里是运气好，是老板你天资好啊。”小檀看着西向的深林，她的灵魂跟着莫泽并没有去金国，她一路随着莫泽南下杀入京城，肆意劫掠……最后莫泽被逼着想要返乡，好不容易逃到流波山，却没能如愿，最终死在落霞峰。所以她只能根据上辈子判断出大周和金国在流波山确实有一条密道，大致的方位她隐约知道，可真正的地方还要等莫泽找寻。

她琢磨了大半夜，莫泽此时来流波山，一定是为了密道，或许此时的莫泽也不能完全确定密道的真正位置，只能来探路。

于是，一行人西向而行。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天色越来越暗。他们猎了几只野鸡，就地扎营在林间溪流处准备先填饱肚子。

张决干脆利索地杀鸡拔毛，小檀拿出早准备好的秘制酱料，艳艳的火苗生起来，没一会香味扑鼻。

“掌柜的好手艺啊。”莫泽称赞道，“怪不得远近闻名。”

小檀爽朗道：“现在条件受限，等咱们下山了，我给老板们安排一桌更好的。”

烤鸡肥的流油，被火一燎，晶莹的油滴往下掉，被刷过酱料的皮金黄香脆，香味更是越来越勾人。

小檀最后刷上一层什么，说道：“好了。”

众人欢呼着一拥而上，好几只烤鸡被哄抢。张决眼疾手快，牢牢守住一只肥油都烤掉完了，皮脆肉嫩的烤鸡——小檀最喜欢这种外焦里嫩的。他撕下一个鸡腿，笑眯眯道：“动作慢可抢不到饭，快吃吧。”

小檀笑着接过，没有道谢。

莫泽大口吃肉：“你姐弟俩感情可真好，斯哈，真好吃！”

“那必须。”张决拿出水囊，拧开放在小檀手边，“我和我姐天下第一好。”

不远处，徐砚倚在树上，他垂眸漫不经心地看着张决。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他没有生气，被一剑贯穿的心肺间似乎在狰狞着疼痛，他不在意的拂过，难道外伤还没好？他又看向被火光映的面容潋滟的小檀，她笑得是那么开心。

他咂摸着两世的记忆，仰头看被树冠半遮半掩的黑天。

上一次见到小檀笑是什么时候?他竟然回想不起来。

————

吃完饭，张决带着他们找到一处猎户们落脚的木屋，三间屋子不算大，有一间不知道是被什么大型猛兽撞塌了，正屋推门进去，屋里家具寥寥，一眼望去简单的大通铺。

张决指挥着分了房间，莫泽、他、小檀一间侧屋——那里好一点有个小隔间。

夜深人疲，明日还要早起，一行人倒头就睡。

小檀觉轻，她心里也藏着事情，房间里刚响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便警觉地睁开了眼。

莫泽轻手轻脚地起身开门出去，连隔壁人都没有惊动。原来他们金国人也不一条心。

小檀等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起身，她看着熟睡的张决，跟了上去。

莫泽走得很快，他似乎已经有目标，他径直往落霞峰方向走，小檀坠在他身后，心里记着路线。

快到落霞峰，莫泽才慢下脚步，他拨开半腰高的野草，细细地寻找起来。

小檀看着他。

终于，莫泽似乎找到了他想找的，又接着向前走去。小檀跟上去看，原来在纵深的草丛之后有一处乱石堆，乱石堆西侧是乱七八糟的石块，东侧却很是平坦。

这泾渭分明的很明显是人为，难道金国人有内应不成？也是，如果没有本地人指路，莫泽怎么会对大周的山水那么熟悉？

小檀从乱石多的地方跟了上去。走了十几步，原本逼仄的地方豁然开朗起来，而莫泽正在一出山脊间探头探脑。

借着月光，小檀凝神看去，山脊之侧竟然有一个一人过的通道，通道藏在草木旺盛之处，要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莫泽似乎很是喜悦，他观察了一会，钻进通道里。

小檀连忙走过去，细长的通道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她心里隐隐有了想法，这大概就是大周与金国之间的秘密通道，当年莫泽一行金兵大抵都是从这里南下开始他们惨无人道的屠戮。

小檀盯着黑暗一动不动。

重生一世，她并没有跛足，但是自从她醒来还是装作跛足的样子，她用一瘸一拐来欺骗谷村人对她的怜悯，谷村人也如同上一世一般，慷慨地接纳了她。她眼前出现了遍地的尸首，火光，她战栗起来，重来一世，什么感情纠葛、恩怨情仇她都先放到一边，最紧迫的是她重来一世，要挽救谷村人的性命！

可是，眼前的敌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不仅仅是杀人如麻的金国人，还有藏在人海中的自己人、卖国贼。

一个石块不知从哪里飞过来击打在石壁上，惊醒了小檀，小檀猛地抬头，通道里的莫泽已经正往回走，小檀心砰砰跳，她躲了起来。

莫泽心满意足地找到了他想要找的秘密通道，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有了这条路，大周就像一张摊开的肥肉，就等着他们采撷。

等莫泽原路返回的身影远去，小檀还站在原地，出手相助的人没有出面，她却不能等了，她小跑着往回走，心里惴惴不安的揣摩着是谁在帮她。

她脚步很快，一定要赶在莫泽前面回去。

莫泽一边畅想着自己立功后的奖赏一边脚步不停，回到木屋，侧屋却亮着烛光，张决站在门前往外看。

莫泽脚步一顿，他把手放在腰间藏着的匕首上。

他平复呼吸，面色如常的走过去：“张兄弟，你怎么醒了？”他往屋里看，那个瘸腿的娘们不在。“哎，掌柜的呢？”

张决没有什么异样，他说道：“我姐刚去解手，我给她望风呢。”他上下早了莫泽一眼，“莫大哥，你可出去有一会了吧，你这肠胃可不好啊，这毛病可大可小，我这里有个偏方……”

莫泽听了半响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啼笑皆非地看着张决。

而这时小檀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走了过来：“大晚上的这么热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莫老板，你这解手的时间可不短啊，我们有个偏方就治这个毛病，不贵，李哥他们就是这偏方治好的……”

莫泽放下手：“真的假的？”这对姐弟神色如常，那女子还是个瘸子，怎么能跟他走那么远？隔壁的人安静如常的睡着，他们应该没有发现什么。要是杀了他们，山里还有一群猎户，杀太多人他们的行踪可能就暴露了。更何况哪里有做菜这么好吃探子？“我这老毛病了也能治好？”

他看着小檀突然有点遗憾，做菜这么好吃杀了她也怪可惜的，等他杀回来就让她做她的女奴好了。

第二天，他们在山中盘桓一天，猎了不少好东西，午后下了山，莫泽心满意足地吃了小檀做的大鱼大肉之后准备带着队伍离开，他骑在马上，看着偌大的谷村，如同看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般，他爽朗地笑道：“掌柜的，我们走了，下次见。”

小檀也笑着给他挥手：“下次见。”希望下次再见到是你的尸首。

酒馆里仍络绎不绝，张决在山里猎了只漂漂亮亮的山鸡，他正蹲在后院逗着玩。他虽然年轻，心里却有谱，昨晚的事情他也没问，就当做没有发生。小檀也没有再提。

正想着，隔壁冯娘子欢欢喜喜地提着篮子过来发喜糖。

冯娘子是多年的寡妇，自己抚育儿子长大成人考中秀才，很不容易。终于孩子大了，她也又找了归宿，是屠户李二牛。冯娘子欢欢喜喜地发糖：“十月初十，沾沾喜气。”

食客们捧场道：“好啊，冯嫂子苦尽甘来喽。”

“你们家秀才公到时候回来了可要多喝几杯，这么多年你们娘俩也不容易啊。”

“可是要享福了。”

小檀接过一颗喜糖道了声恭喜，她剥开喜糖，甜滋滋的。

她上楼写了密信，写清楚来龙去脉，又清清楚楚画清楚周金两国的密道。

她放飞了一只白鸽。

————

徐砚看着高飞的白鸽，他站在巷尾阴影处，目不转晴地看着窗边的小檀。

知文悄无声息地过来汇报说：“殿下知道主子你醒了他想见你。”

按照七皇子的话来说：“徐砚这人躺了快一年了，咱们积攒了这么多的活，终于有人干了。”

徐砚点头却没有动，等小檀离开窗前，他才沉默着打马离开。

梧桐巷东红门。

七皇子崔煜荣凭借着赤子之心得了皇帝的青眼，他不争不抢只伺候老父亲，一个结巴的皇子出身低下，太子和四皇子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明面上优哉游哉私下里却很是着急。

他坐不住满屋子地转，手里捏着红姑的密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惊喜地迎过去：“哥！快快！有大事。”

徐砚被他拉到椅子上摁着坐下还没说话就被塞了一张信纸。他垂目扫去，密信中的内容和他昨晚亲历的一模一样。

徐砚说：“这信从哪里来的？”

他语气淡淡的，崔煜荣却对算是拉扯他长大异父异母的亲师兄亲大哥十分了解，他连连讨饶道：“哥，我听知文说你醒来就回去谷村，你也你知道了小檀嫂嫂就是红姑吧。”

他把九个月前小檀自荐做密探的事情说了，“我原本也不想嫂嫂能有什么情报，只是想让她安心在谷村落脚，大夫们说你醒不过来了，我不信……我就想着替你守着嫂嫂。”说着有点哽咽，他快要及冠，却还是年幼时他不是孤儿胜似孤儿，后来拜了师父，虽然日子过得苦，可他年纪小，都宠着他。

崔煜荣看着他：“哥，很高兴你能回来。”

徐砚拍了拍他的肩膀。

崔煜荣不好意思起来：“没想到，嫂嫂竟然是个天生的谋士，她探听的消息给我出的主意竟然都算无遗策，帮了我好大的忙。”

徐砚捏着手中薄薄的纸，昨晚他就有预感，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落款的红姑两个字。

没想到小檀竟然也重生了！

徐砚几乎战栗起来。

他曾经可以信誓旦旦地说小檀爱他，小檀永远不可能离开他。可隔着两辈子的生死天堑，他如何自欺欺人地说小檀会爱她呢？

可他也不再奢求什么，不配、也不能奢求什么。

他只想着能短暂的，再看她对他笑一次；他只想着能短暂的，再拥抱她一次。

“哥？哥？”

徐砚回神，上辈子小檀死于十月二十六，这是他后来逼杀屠了谷村的每一个金兵后问出来的。

十月二十六，时日无多了。

徐砚说道：“既然如此，就让事情快一点吧。”

崔煜荣没听明白：“啊？”

徐砚面无表情地口出狂言：“快一点让你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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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重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