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十月初二,隆兴帝高烧罢朝。当夜隆兴帝昏迷不醒,众皇子侍疾。
十月初五,太医药石无灵,太子震怒,召集天下名医。太子监国,四皇子割肉放血做药引求老父醒来,七皇子被四哥感动地落泪,帮着四皇子多割了几刀。
十月初七,隆兴帝依旧昏迷,礼部侍郎说了句“制备寿材”被太子盛怒罚跪,四皇子称病回府。七皇子依旧勤勤恳恳照顾老病父亲。
十月初九,四皇子一派官员告发隆兴帝身边内侍有太子的人,他们竟然在这内侍房中搜到了可致人昏迷致死无色无味的毒药,内侍自缢。太子兵围四皇子府邸。七皇子一边给老爹擦身一边看好戏。
同日晚,四皇子攻入皇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逼杀太子。隆兴帝不知何时已醒来被七皇子扶着怒骂四皇子不忠不孝,皇城大火烧了一夜四皇子失踪,太子涕泗横流,哭的像个三十岁的孩子。
十月十二,边地五镇八百里急报金国人撕毁合约偷袭重镇,宣城沦陷,死伤不明。隆兴帝病了一场元气大失,他听着大臣们吵吵嚷嚷竟然睡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兴镇急报有一万金兵往京城方向疾驰而来。隆兴帝被人摇晃着醒来闻言怒骂群臣:“金兵从哪来?他们会飞不成?”
小檀知道金兵从哪里来。
十二月十一那天,一个和知文长的很像的人来酒楼见她,拿着七皇子的手书。
金兵竟然这两天就有异动要过密道。
知文同胞兄弟知武说道:“四皇子和金国勾结,如今四皇子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主子猜测不日金兵就要过境谷村,殿下派我带人来守着,两千兵马已经在村外山林驻扎。你放心,时间仓促金兵一定不会过多纠缠。”
上辈子第一批金兵越境不过三千人,两千人绰绰有余。小檀从来心知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她也早有准备。
家仇国恨生死存亡之际,小檀也不犹豫:“我手里也有一批人,不到一千,手里武器车马都有,我就交给将军了。”这些人里有猎户有老兵甚至还有从良的土匪,靠着七皇子的大山,小檀也时髦地养了私兵。
是夜。如同无数个自戕而死后的不眠之夜,小檀披衣下床,远远的流波山在月光下神秘莫测,她遥遥地看着,山上似乎人影重重马蹄叠叠。
一夜竟无事,小檀以为是自己的幻梦。知武却来印证了:“金兵昨夜已经入境朝着京城奔去,此地暂时无碍,我留一千人在这里保护夫人平安。”
说着打马匆匆离开。
金兵这么急是为了什么?事情的发展完完全全走上不同的轨道。
很快,小檀便知道了。在金兵围困京城的第二日,不知去向的四皇子竟然在半夜打开了京城的城门。
一万金兵进城没有烧杀抢掠百姓,竟然径直杀到皇城,在内外夹击下,所有人都以为金兵飞蛾扑火脑子坏了,没想到皇城门竟然也开了。
隆兴帝批发白衣被人绑了出来。
有天子在手,金兵如虎添翼,如出入无人之境金兵出了皇城,有隆兴帝这个金疙瘩在,谁也不敢拦,金兵没有提条件没有说要求,出了京城很快四散开了,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他们只知道,绑走隆兴帝的人叫莫泽。
明堂上,太子怒气冲冲:“废物!禁军干什么吃的,五城兵马司干什么吃的,罪人崔煜林随随便说开城门,皇后随随便便绑架父皇,我们大周是什么纸糊的吗?金兵出了城兵分几十路,谁知道父皇在哪支队伍里?全天下人都在看我们满朝的笑话,你们还在这里吵!”
满朝文武谁能想到睡了一觉皇帝没了。没了要是死了还好说,可是被金国内外绑走的,本就狗丢脸的,是救还是不救?如何救?
崔煜荣看着满朝的闹剧,他眼中划过嘲讽。天子年迈昏聩,皇子又忙于政权夺位,一个个都高高在上还以为自己天朝上国威仪四海,卧榻边睡虎早就醒来虎视眈眈,一个个还酣然入睡。
痛则通。崔煜荣想。
禁军统领李飞得了外来的消息脸色变了,转身入了殿中:“殿下不好了,金国人来了消息。”
金国人终于提条件了,还宣扬地满朝满京城皆知。
要救隆兴帝可以,太子和一切十岁以上皇亲国戚的适龄男子要素衣出城来换天子。
金国人不仅满大街的宣扬,还送来了隆兴帝亲笔旨意。
如同一滴水溅入热油锅,满殿骇然。太子瘫坐在椅子上,不知所言。
你该怎么选呢皇兄?崔煜荣想。
群臣们又吵嚷起来,泾渭分明的两派,保皇派义正言辞忠君孝父必须换回天子,太子派怒骂金狗狂妄无信怎么能听之任之答应了一个条件还有无数个条件。
“皇兄,我愿意假……假扮皇兄出城换父皇。”崔煜荣上前一步,“父皇的病还没好,怎么经受得起颠沛流离?”
太子一喜:“皇弟这话……”
“不可不可。”礼部尚书吴辙说道,“罪人崔煜林已经和金兵勾结,他可是认识诸位皇子的。”
太子跳脚痛骂起四皇子崔煜林来。
“照吴大人这么说,你是想让太子去换皇上了?”
“不可不可。”吴辙和林拙是同年,两人性格却天差地别,林拙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吴辙却是滚刀肉,“皇上必然要救,国不可一日无君,老臣愚笨,还请殿下决断。”
“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不可一日无君啊诸位臣工!”太子眼前一亮,站了起来,挥斥方遒一般,“父皇被金兵俘虏,孤宁愿以此身此命换我父安稳归来,可金贼狡诈,‘以地事秦,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我们答应了金贼一个条件,孤可以牺牲,宗室也可以牺牲,可金贼的胃口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填不满呢?”
太子看向丞相:“宰辅如何看?”
丞相年迈即将要致仕,他只想求稳,不愿青史留名更不愿遗臭万年,他说道:“殿下所言甚是——可皇上不能不救啊。”
“孤何时不愿救父皇?”太子含泪,“宰辅误我。”
太子一派的官员已经按捺不住:“殿下所言甚是,金贼贪得无厌,若是太子和诸皇子、宗室适龄男子都出城去,万一金贼出尔反尔,皇上不能回来,我们还搭上诸位殿下,到那时才是真真正正没有主事人了。”
四皇子一派早就销声匿迹,其他皇子要么天残“结巴”、要么年幼不成气候,如今只剩太子党和保皇党争执不休。
而太子党越发步步紧逼,更有甚者倒头就拜:“太子殿下,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明百姓,请殿下登基!”
太子努力不让嘴角的笑容更大些,他擦着泪:“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孤只是说用宗室血亲换父皇的主意有些欠妥当,你们怎么能这般想孤?父皇还身处龙潭虎穴,孤怎么能置之不理?”
又是一番吵嚷争辩劝阻。
太子“不得不”妥协:“眼下该怎么办?”
“请殿下遥遵皇上为太上皇,殿下应即刻登基。太上皇在金兵手上人质的重要性远低于一国之君,殿下登基之后再谋求救陛下便是。殿下,为了大周,为了陛下,不能再犹豫了!”
十月十四,秉奉皇太后旨意,太子崔煜桓临危受命即皇帝位,是为景德帝。遙尊隆兴皇帝为太上皇帝,昭告天下。新皇即位第一道旨意便是令七皇子崔煜荣带人搜捕金贼踪迹,特令各部见金兵不可伤命,活捉审问太上皇的踪迹。可有小吏醉后笑言还有一道不可说的、要“格杀勿论”的密旨。
随着圣旨加急传讯各地,京城内外、周金两国沿途群情鼎沸搜捕金兵,有不少金兵确实被搜捕出来,但绑走太上皇的莫泽却如同泥牛入海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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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帐里藏得谁,就是他们搜寻的皇帝。”小檀一边给鸡拔毛一边心想,“可我怎么能把消息传出去呢?”
昨日小檀得知了隆兴帝堂而皇之地金兵带走的消息只觉得可笑,她晚上却辗转反侧,这是上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事,所有事件都已经偏离原有的轨道,她很害怕最终她和谷村会再次面临惨烈的结局。
夜半,她听见有人进了她的房间,悄无声息地、带着血腥气。
小檀放缓呼吸,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的手却悄悄地放在了枕下藏着的匕首上。
来人却似乎没有恶意:“掌柜的,醒醒,掌柜的。”
小檀惊醒,隔着月光看去,她惊讶:“莫老板,怎么是你?”
莫泽丝毫没有夜闯人闺房的不自在:“掌柜的,有笔大生意做不做?”
小檀没有拒绝的机会,她也不想拒绝,她一边拔鸡毛一边愤愤地想,谁能想到大生意是来深山老林给莫泽他们做饭。
“姐,我们打了几只野兔。”张决小跑过来,他也是参与莫泽大生意的人,称为莫泽的“食材供应商”。
他们现在理所应当地驻扎在流波山落霞峰上,离周金两国的密道很近,小檀也是无意间发现被囚困在营帐中的隆兴帝——她曾经身为侯府二少奶奶的身份参加过宫宴,她胆子大,悄咪咪地偷窥过天颜。
山下人知不知道他们在山上?她怎么才能把消息传下去?
“野兔啊,做麻辣兔丁最好了,可是我们上山来没有带麻椒。”小檀遗憾道。
一个汉人模样的金兵蹲过来好奇地问:“红姑,麻辣兔丁什么味道?”
“哎,好吃得很。”张决吞口水,“外酥里嫩,麻辣鲜香,油浸浸的,吃上一口,你舌尖像是过电一般,再配上我姐手擀面,吸满了麻香红油……不说了不说了,没有麻椒,做不了。”
小檀已经处理了手边的几只野鸡,看着张决笑:“看你馋的,你又不是没吃过。”小檀根本没有给张决做过麻辣兔丁。
张决嚷嚷:“正是因为吃过才馋得慌啊,我以前吃完可是连指头都嗦上几口的。”
那金兵叫肖茄,他听得受不了:“别说了别说了,我去禀了老大,咱们下山去买什么麻椒的,我倒要尝尝有多好吃。”
小檀看着那金兵小跑着离开,莫泽这次带来的有五十个人左右,都是黄肤黑发的汉人模样,和他一样,都是金国里地位不高的周金混血,这些都是莫泽的私兵,刀山火海杀出来的好兄弟。
小檀开始剁鸡块,咚咚的刀声掩盖着他们细碎的声音。
“小决,你做得很好。”小檀一直没有把事情的始末告诉张决,她怕他知道得多了反而不好,但是事已至此,他们要么幸运出逃,要么沦为金兵的剑下亡魂,她应该给他选择的机会。
“他们是金国人。”小檀简单说了事情的大概。
张决却不害怕:“姐,我要是救出了皇帝,我是不是就能做大官了?”
小檀觉得好笑:“咱们保住命就算不错的了,你还想着要做大官?”
张决哼哼哧哧:“那咋了?以前算命的说我可是大官享福的命。”他鬼鬼祟祟凑近小檀,“姐,那我要是下山了有什么任务吗?什么传递消息什么接头暗号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檀推开他,“不要做节外生枝的事,应该会有人找你的,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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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决跟着几个金兵一起下山到镇上的集上。他和这几个金兵已经很熟悉了,他是打猎的好手,一个人能给他们打来三天的猎物,但他打猎从来不是一个人,总是这几个兵跟着。
“咱们要买什么?”肖茄问。
“我姐列了这么长的单子,今晚我们可有口福了。”
单子上要买的东西确实不少,肖茄说道:“我们分开吧,两人一队,半个时辰后到这里集合,动作快点,不要和人起冲突。”
张决和肖茄一起去买调料,肖茄念着:“麻椒、辣椒、青椒……怎么这么多椒?”
张决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小贩们叫喝声阵阵,他随手拿起一个青椒:“麻辣兔丁用麻椒配干辣椒,麻辣鲜香;青椒炒肉油浸鲜辣,我能配着吃两盆米饭;还有这八角桂皮香叶,等我明个去打头野猪,让我姐给我们炖肉,你吃了准说好。”
肖茄连连点头:“快买快买,这怎么挑?”
张决却看见一个人,他说:“走,那个调料店的东西很好,我们酒楼都是在他家进的货。”说着,拉着肖茄进了对面的调料店。
这调料店生意着实火爆,原来是商家为了吸引顾客在门口摆上油炸菜蘸调料试吃,虽然都是素菜,可这商家也是大出血了,周围的顾客们不管买不买东西都在挤着试吃。
肖茄是混血儿,在部落里本来是要充当奴隶的,好在他力气大,被莫泽挑中做了亲兵,他那里见过这种场面,金黄的油豆腐让人白吃,他想起饿死的老娘和妹子,暗恨中原富庶,要抢了才好。
“咦。茄哥快来,这东西好吃的紧。上回赶集我都没吃到。”张决说着挤了过去,也不嫌烫嘴,拿了油豆腐蘸着辣椒面就往嘴里放,吃的吱哇乱叫也不停手。
“这免费让人吃的经常有?”
一旁吃得嘴角泛油光的大婶说道:“可不是?这老李家铺子最讲究了,每次赶会都想好法子来揽客。”不过之前没能这么豪气,直接白送油炸吃
另一旁的大爷接过话:“还说呢,快吃吧,这东西限时限量,一会就撤摊了。”
肖茄打消疑虑,随着张决吃了几口,油炸菜外焦里嫩满口留香,一吃便停不下来,“你这小伙咋吃的停不下来啊。”张决吃得多了几口被人嫌弃地推搡了几下。
张决捞了块大的,丢进嘴里边嚼边说:“哥你吃着,我进屋把调料买了。”
肖茄看着张决进屋,一边挑拣一边和掌柜的说着什么话,他盯着张决,一不留神手边的炸蘑菇被抢了,他气得差点拔刀,竟然有人抢他的东西,他认真起来,努力抢起菜来。
而张决刚进屋便环绕看着,方才他看见小檀身边见过的男子人影才跟着过来,此时又不见人了。
他仔细挑拣起香料来。
“张决。”他耳边出现神不知鬼不觉的男声。
张决抬眼看去,那男子穿着粗布素衣,手糙脸黑,是寻常百姓的模样,可一双丹凤眼却出奇漂亮,泠泠的泛着疏离。“小……红姑可平安。”
张决一愣,道:“我姐她没事,对了,我姐说山上关着的是皇帝。”
乔装打扮一番的徐砚点头道:“今夜子时,网开三面。告诉红姑,注意安全。”
笔杆子都抡冒烟了,还没写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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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重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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