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炸好的兔丁被放入锅中，锅边浇上一圈黄酒，哗啦一声，随着白烟突起，刺鼻的麻辣味席卷整个营地，勾得人一边打喷嚏一边馋的流口水。

中心营帐中的人似乎想要出来看看，但是被莫泽阻止了。

小檀站在东面上风口做菜，一边琢磨着张决带来的话。

“网开三面”，她知道这个典故。在草庐守孝的日子，她更多的时间是无所事事，徐砚见她无聊，就让她读书。她很愿意，以前在公主府，因为要给嘉兴郡主做很多新奇的菜，她认得第一个字是菜谱中的，后来长公主在府中请老师教授嘉兴郡主，赵晞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小檀倒是偷偷跟着老师学了很多东西。

徐砚不管她读书，她便把徐砚挨个的读。有的能看懂，有得看的迷糊。有时候徐砚闲来也会指点她一二。

徐砚斜倚在窗边，一手执书，骨节分明。他一身白麻衣，很是清瘦。“网开三面……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比喻对人宽厚仁慈，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①

小檀笑嘻嘻地说：“听起来倒像是把猎物围起来杀。”

小檀回神，怎么想起他了。

小檀想起张决的形容词，“一个黑瘦的人，就眼睛还怪好看”。她失笑，怎么会是他？他现在大概如愿抱得美人归，郎情妾意，只羡鸳鸯不羡仙呢。

那网开三面又是什么意思？她暗忖，今夜子时到底会发生什么？

麻辣兔丁鲜辣可口，配小檀煮的清爽野菜粥，赢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野菜是山上挖的养心菜，静心安眠的，想必今晚大家一定能睡个好觉。

今夜天色不好，天幕浓云滚滚，不知何时起的风也大了起来，像是酝酿一场大雨。

莫泽罕见地在营地里转来转去，他虽在山上，消息却灵通，想起京中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既兴奋又焦躁。他希望明日能传来好消息。

莫泽巡视了周边无碍，回到隆兴帝的住处。

昔日养尊处优的老皇帝颠簸了几日更显老态，莫泽半躺在踏上，絮絮叨叨：“尊贵的陛下啊，你不答应的条件有人可愿意答应，四皇子可给我们承诺了，一旦他顺利登基，便把边城五镇割给我们，他还愿意做我大金的臣属国，每年送岁币。”

隆兴帝道：“割地赔款朕愿意答应你们，但是约为臣属国是否可以商量？哪怕是兄弟之国也好？”

莫泽嗤笑：“我大金如今在北地势如破竹，我又俘虏了你这个皇帝，兄弟之国谁兄谁弟？”

隆兴帝道：“自然是大周为兄……”

“那你就好好做梦吧。”莫泽道，“你这老儿也是顾面子的很，割地赔款答应的利利索索，一个名分却不愿松口。”

“苦一苦百姓而已。”隆兴帝哀求，“而朕失去的可是青史上的名声啊。”

莫泽“呸”了一声，他有点困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和隆兴帝同吃同睡，看了看被绑的严严实实的隆兴帝，他翻了个身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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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檀也在睡梦中。

她梦见她仍依附在莫泽的长刀上。她跟着他在京城烧杀抢掠，进入过雄伟残破的皇城，站立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侧，她每日灵魂都在痛苦的狰狞着，许愿上苍能赐她一场解脱。后来，抵抗金兵的义军终于反败为胜，势如破竹地收复旧山河，她跟着莫泽逃窜，她很开心，恨不得化作有意识的剑灵，一剑把他杀死。

她是在落霞峰上见到徐砚的。

那日午后，火烧云浩浩荡荡铺满整片天空，风也清和。

莫泽像一条狗一般狼狈地躲躲藏藏，好不容易上了流波山，想着走密道逃回金国。

山与山沉默的巍峨。

在密道前，阳光被拉出长长的黑影，在阴翳之中，站着一个素衣执剑的男子。

小檀许久没有想起过徐砚，她曾经怨过恨过，甚至把她所遇到的一切苦难都归咎于徐砚身上。可当她与金兵对峙之时，当她执剑救出被欺负的姐妹之时，当她困于家国苦恨之中，所有的情爱恨怨都远去了。

看见熟悉的旧人时，她甚至觉得欢喜。

徐砚说：“我抽筋剥皮严刑审讯了十个金兵，当日屠戮谷村的一共一百三十七人，已经有一百三十六个死在我的刀下，你是最后一个。”

长剑与长刀的交锋，白虹贯日染遍血色。徐砚的白麻衣染了红色，一如当年红烛滟滟下，容貌清俊的新郎。

一剑穿心，莫泽死不瞑目。

小檀看着山，看着云，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徐砚。

如若有来生，还是不要再见了。

她坠入黑甜乡，像是睡着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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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檀惊醒，她觉得很冷，营帐外冷风呼啸着。

她呆呆地坐着，似乎还在梦魇之中。

不对。她猛然抬头，外面不仅仅有风声。

小檀没有点灯，她看了眼张决的床上没人，皱了皱眉，只自己钻出营帐。天空墨色如海，浓云滚滚，大风猛过林梢，外面似乎一切如常。细看去，她营帐之后有几支掉落的、没有箭头的箭。再往远看，地上似乎躺着巡逻的金兵。

在深林处，似乎有闪烁的白光，她寻着光走去。

崔煜荣拿着镜子反射光，看见小檀，他咧着嘴笑：“晚上好啊小檀。”

小檀飞快说道：“最中间的是莫泽的营帐，皇上就在那里，莫泽今晚虽然喝了安神汤，但他一向警醒，皇上被绳子绑着，行动不便，要是莫泽发现我们，一定会拿皇上做人质威胁。周边的营帐一帐三个金兵，都有武器。巡夜的人一晚两班——”她看着不远处金兵的尸首，“你们应该是处理完了。”

崔煜荣伸出大拇指：“红姑，不愧是你。这些天辛苦你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

“我有一个弟弟，应该是解手去了，不要误伤他。”小檀交代。

“知道，张决嘛，是个好小伙。”

兵贵神速，无数黑影一声令下齐齐无声地进入各个营帐，手起刀落间收割着金兵的性命。安静无声，风吹起血腥味。

崔煜荣看着没有动静的营帐：“这是头猪也该醒了，这莫泽倒是沉得住气。”

莫泽却是醒了，他没有动静，不是因为他沉着冷静，而是他发现皇帝没了。他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只觉得天塌了，没了皇帝他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人人可为刀俎。

外面竖起了火把，映照着黑夜，如同燎原火势。

莫泽深吸一口气，如常地出去：“来人是哪位英雄好汉？”

崔煜荣站在营外等着他：“莫泽，废话少说，如今流波山已经是天罗地网，放了我父皇，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莫泽笑道：“原来是七殿下，听闻你言语不便，如今听来传闻也不尽可信。”

“父皇被尔等奸人所绑，我奔波寻父，上苍感念我孝心，治好了我的口疾，你有意见？”崔煜荣施施然和他聊天，“少说废话了，你带来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回国也是死路一条，快把父皇给放了，我还能让你入土为安。”

莫泽不紧不慢：“看来七殿下真是纯孝啊，但是你可知现在京中在做什么？想必四皇子已经入了皇城和太子殿下相谈甚欢，说不定明日太阳升起，四皇子就成了新皇帝了，七殿下孝顺老父，兄友弟恭，如今也口疾痊愈，难不成也想争一争皇位？”

“殿下，少和他说废话，皇上已经安然无恙。”张决站在树上高喊，他身侧俨然坐着狼狈不堪的隆兴帝。

莫泽动作很快，张决话音刚落，他就已经飞快往密道口逃去，周边的人没有动，小檀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逃生。

她着急提着刀想要去追赶，崔煜荣却拦下了她。

他往后说道：“我要去做大孝子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小檀回首。

她鼻尖上落了凉意，灯火憧憧，人影匆匆，漫天大雪飘飘而来。

徐砚从黑暗中走到小檀面前。

时间仿佛已然静止，漫天风雪送归人，两世漂泊的魂灵终于重逢。

大雪纷飞，小檀走在料峭的山道上，徐砚后走一步，手臂虚掩抬着。

他们抄了近道，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

“到了。”徐砚说，自觉地挡在风口。

大雪照亮黑夜，小檀往山下密道看，一个黑影匆匆，是奔跑的莫泽。

密道很长，莫泽气喘如牛却不敢停下，他时不时回头看，怕有追兵赶上来。他越跑越觉得不对劲，窸窣的雪下着令人生厌。

徐砚说：“天亮了。”山崖两侧一束束火把随之燃起来，随之又如流星般被掷下。

“轰隆——轰隆——”伴随着一声声巨响火光随之燃起，无数山石被炸开，伴着大雪哗哗落下，莫泽痛呼声随着他被掩埋慢慢的无声无息起来。慢慢的，浸着无数血与泪的密道也终于消失在这尘世间。

小檀抬头看着徐砚。

火光与雪色之间，映衬着第三种绝色。

徐砚喟叹，像是风吹了几百年。

“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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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砚。”小檀说，“我们回不去了。”

小檀已经不愿意探究徐砚和七皇子的关系，也不愿意深究徐砚对她的感情，更不愿意回想，在前世徐砚一剑杀死莫泽那一刻，她最后回眼看徐砚的那一瞬间，是否真的看见了他眼角落下的泪。

徐砚杀死莫泽，送她解脱，她很感激，前世今生，爱恨情仇都已经算不清楚了。那就这样吧。

“我们就做寻常的陌生人吧。”

①《史记·殷本纪》，解释来源于网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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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重逢（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