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他们回到驻地时七皇子已经护送着隆兴帝回京去了,京中现在乱成一锅粥,四皇子借口知晓隆兴帝下落去面见新帝,他理所应当的带了一行金国护卫想着刺杀新帝来个改朝换代,没想到新帝也是狠角色,他对隆兴帝的下落不感兴趣,也做好隆兴帝殡天的准备,他根本没有想过让四皇子活着离开。最终,四皇子一行全军覆没,新帝重伤。等隆兴帝归朝才是精彩,国不可一日无君,那天可二日否?
小檀见张决热火朝天地清点死伤的金兵,走过去熟稔地骂道:“你小子,今晚上可是出风头了。”
张决洋洋得意:“姐,这我可要真的做大官了吧,那老皇帝答应了我了让我做什么禁军统领。”
小檀嗔怪道:“你胆子真大敢去偷皇帝?你不怕莫泽警醒杀了你?”
张决嘿嘿一笑:“我在你做的菜粥里给莫老板加了料,要不然他怎么睡得那么沉?”
徐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檀和张决相谈甚欢。
知武话很多,过来肘击他:“那不是你媳妇吗?怎么和别人看着像一对呢?”
徐砚瞪着黑漆漆的眼珠:“你很闲?”
知武识趣地跑开了,丢了老婆的阴湿鬼惹不起,惹不起。
小檀在驻地慢悠悠地晃荡,她心里是剩下安宁和憧憬,莫泽已死,她前世的命运已经完全扭转,接下来她要好好经营她的酒楼,至于徐砚,她也算帮七皇子立了大功,七皇子应该能管住他的下属吧。
正想着冬天酒楼的新品,她耳边响起破空声。
“小心——”张决在喊,众人在惊呼。
下一刻,小檀被揽进一个冰冷的怀抱,“噗嗤”一声,是冷兵器刺入□□的声音。一滴热血溅到小檀脸上。徐砚一脚踢开装死许久趁机刺杀的肖茄,他低头,像是感觉不到痛楚一般,轻声问:“你没事吧?”
小檀看着他血流不止的右肩,一股出离的愤怒袭来:“是你没事吧!谁让你给我挡刀了?”
徐砚上下打量着她,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小檀忍无可忍推开他,她故意说道:“徐砚,我已经不是什么小恩小惠就能收买的人了。你做的这些事情,只能感动你自己。”
徐砚的手仍在颤抖,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小檀,在肖茄突起的那一刻,他呼吸都要静止了,可能再一次失去小檀的惶恐如潮水一般淹没他,在他意识回笼之前,他已经本能地挡在小檀身前。
他看着愤怒的、脸颊因此红扑扑的小檀。真可爱啊。他终于笑了,又说了声:“你没事就好。”
小檀可太有事了。
徐砚的伤不算轻,随行的军医说驻地简陋,于是他们回到了张家。小檀本就是借住,很不好意思地对张决和张妈妈道歉。
张决很大度地让他们自便,搀着被吵醒的老母亲回去休息了。
军医干脆利落地处理了徐砚的伤,交代道:“大人的伤不是致命伤,但是右肩之前有旧伤没有去根,如今又伤了,这得好好将养,不然很麻烦。尤其这段时间不要剧烈运动,不是我吓唬你们,要不是养不好落下残疾也是可能的。”
小檀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天边已经泛白,她熬穿了一个大夜,又是杀人又是被刺杀的,头疼欲裂,她送走军医,看着坐在她床边上脸色苍白的徐砚更头疼了。
张家本就清贫,没有多余的客房,她打量着不算大的房间,她自己不想委屈打地铺,也不会没有人情让一个伤者打地铺,好在她的床够大。
她说道:“你睡里面,我睡外面,别唧唧歪歪的,要有什么不如意你自己去打地铺。”
小檀倒头就睡。
徐砚僵硬地躺在床里面,窗外雪映天光大亮,床帐是深红色的,光影映在人脸上晕着粉色。他听着耳边小檀温热的呼吸,只觉得恍惚。
徐砚做过无数次的梦,梦中他来到去过无数次的茶棚,茶棚断壁残垣,推开门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他一眼便看见了倒在人群中的小檀,血淋淋的、苍白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一具尸体。
他侧着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沉睡的小檀。
不知过了多久,小檀动了动。
徐砚慌忙闭上眼。
小檀醒来后,见徐砚还在睡着,她检查了一下徐砚包扎的伤口,还好,没有渗血。
外面吵吵嚷嚷的很热闹,她穿好衣服往外走去。
徐砚在她关上门之后立刻起身,他推开窗户,目光紧跟着小檀。
小檀爱看热闹,看着大开的门外挤了一群人,连忙走去过,张妈妈见她来,默契地给她一把瓜子。
“……”小檀接过,咔吧咔吧的磕了起来。
冯娘子掐着腰怒看着自己的秀才儿子和他媳妇。那小媳妇哭天抹泪的。
小檀小声问:“婶子,这咋了?”
张妈妈也小声说:“冯娘子不是前几天再嫁了吗?当天儿子没来,今天过来了吵着闹着说不愿意。”
秀才儿子道:“娘,夫为妇纲,夫死从子,我爹死了你怎么能不给他守着还再嫁?还嫁给一个屠户,你是不是贪图他的钱?我们不稀罕他的脏钱,你要是执迷不悟你就是对不起我爹!你对不起我!”
张妈妈呸了一声:“这狗蛋,说了快半个时辰了,以前光腚满街跑的时候咋没见他这么能说?”
一直被压着教训的冯娘子终于忍无可忍了:“我呸!你现在嫌弃人家的钱脏,以前读书的时候借人家的钱怎么不嫌他的钱脏?你现在嫌我丢人,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年纪了你嫌我丢人了?什么狗屁夫为妇纲,你狗屁爹死在赌桌上没给你一个子你现在倒是念起他的好了?老娘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说过一个谢字吗?”
秀才儿子嫌粗鄙的娘丢人:“娘,我们进院子说吧,再说我爹人已经走了,死者为大。”
冯娘子指头快戳到秀才脸上:“死者为大?谁不知道你的赌鬼爹的名声?我再嫁怎么了?吃你家米了?你也别说要带我去县里享福,老娘不稀罕,你是我供大的,家里的房子是我攒的,我没靠过任何人。既然你不愿意有个再嫁的娘,你就别回来了,我也不稀罕你给我养老,等我死了,是烂在屋里还是有人收尸,谁都不牵扯。”
秀才儿子苦苦哀求:“娘,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儿子怎么能不孝顺你?”
冯娘子发泄了一同平静下来:“你走吧,你最大的孝顺就是理我远点,要是你敢再回来,我去就县衙门前吊死,你们读书人不是最看重孝道吗?我就让你的上官看看你是怎么对待你的老娘的。”
“娘——”
冯娘子道:“走吧,走吧,对了别忘了,你当年赶考还借了二牛二十两银子,人家的钱脏,你还是早早还了好。”
等秀才儿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冯娘子挤出一抹笑想说什么,而她的丈夫提着一筐麻雀鸽子什么的回来了,看见众人,他还没反应过来,冯娘子已经扑过来哭:“你这死鬼,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李二牛慌张地给她擦眼泪,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看你这两天吃不下饭,去给你打点野味。”
冯娘子拍打他几下,哭了一通,冲着老天喊:“贼老天,我还能活几天?以后老娘怎么舒服怎么活!”
————
小檀回到院里垫了垫肚子。她心情郁郁,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天不下雪了,阴沉沉的,云厚重地铺在天穹上,一片阴翳。
张决却兴高采烈地踢着几只肥鸡进来:“姐、姐!看我捉到了什么?”
天冷,猎物不好打,张决运气不错,这几只野鸡又肥又漂亮。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小檀滚了热水给野鸡拔毛。
张决蹲在小檀旁边,笑嘻嘻的,亲昵的和小檀说着什么,小檀也笑着答了。
张决拿起五颜六色的野鸡毛鼓捣半天攒成一朵绒花状,作势往小檀头发上别,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小檀:“真漂亮。”
小檀拍了他一下:“别打岔,去别的地方玩去。”
把一切都尽收眼底的徐砚回到屋里,他沉默地看着桌子上的茶壶。
一会儿,小檀过来叫徐砚起床,见他坐在桌边:“醒了?怎么不出去?”
徐砚见她匆匆忙忙额头带汗,给她倒了杯温水:“我肩膀有点疼。”
小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再把大夫叫来?”
“……”徐砚给她端水:“喝点水吧,你嘴唇都起皮了。”
小檀接过慢悠悠地抿着茶,开始赶客:“你都起来了,天也不下了,你没事就早点走吧,别耽误你的正事。”
徐砚却笑了。
小檀许久没有看见他的笑,一个常年面含冷霜的人突然笑了,像是昙花乍现,新奇又漂亮,她一时觉得头晕目眩,难不成美貌还能惑人?小檀迷迷糊糊地想着……不对!小檀还没清醒过来就陷入黑暗。
小檀醒来时,屋里点着灯。红帐垂顺,映着昏黄的灯光,氤氲暧昧。
她眨眨眼,思绪慢慢回笼。吓死了,还以为她是被徐砚的貌美迷晕了,原来只是被下药了啊,那没事了。
小檀气愤地坐起来,想要掀开被子下床去,她一动,察觉到脚踝上的异样。
她纤细苍白的左脚脚踝上带着一个繁复华丽的赤金脚镯,脚镯是掐丝珐琅工艺的,大概一指宽,上面镶嵌着红宝石,在遥遥的灯光下,迤逦着彩光。脚镯上系着很长发的金链,金链延伸到床尾的床柱上,她动了动,金链哗哗作响,限制了她的行动。
小檀更气愤了,掀开红帐,顾不上打量周围,她大喊:“徐砚!徐砚!”
屋门应声而开,一队婢女端着洗漱梳妆的东西进来,为首的婢女行礼道:“夫人醒了?”
“徐砚呢?让他出来见我!”
婢女道:“奴婢不知,还请夫人梳妆。”
小檀把瓷枕摔下床,捡了一块碎瓷片放在颈边,威胁道:“让徐砚来见我,不然我就杀了我自己。”
暂时隔日更,苟一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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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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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囚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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