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徐砚匆匆赶来,披着一身寒意。
屋里还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小檀手握瓷片,仰着脸,像是宁为玉碎的决绝。
徐砚摆摆手,婢女们如流水般退去。
小檀冷冰冰道:“徐砚,你想做什么?”
徐砚站在原处没有动,离小檀的床榻有一段距离。他背对着灯火,神色模糊:“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可能。”小檀果断道,“我已经说过了,以往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不会故步自封去翻我们之间的旧账,我们之间做个陌生人不好吗?”历经前世今生,跨越生与死,小檀已经无心在男欢女爱的爱恨情仇,也不想和徐砚再纠葛下去。
“不好。”徐砚终于走过来,他踩着碎瓷片,在小檀床榻边蹲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不可能。”小檀道,“你要是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徐砚笑了,叹气道:“小檀,活着那么难,你怎么舍得死呢?”
小檀的捏着瓷片的手抖了抖,往自己颈边送:“你可以试试——”
徐砚当即握住她,他的手竟然不是刺骨的冰冷。徐砚说:“别伤害自己。”
小檀倔强地看着她:“放我走,不然我真的会……”
“嘘。”徐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檀,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印在小檀严重,像是永远摆脱不了的囚笼,“别伤害自己小檀,你身上要是有一个伤口,我就让谷村的人都少一条胳膊,你要是少吃一口饭,我就让谷村的人饿上三天三夜,你要是敢死,那我就让整个谷村给你陪葬。”
小檀战栗起来:“你、你骗人。”
徐砚苍白的脸上绽放一抹笑,他像是魅惑人心的男鬼,低语道:“你可以试试。可你也不想让他们受到伤害吧。”
小檀手一抖,瓷片应声而落。
婢女们再次鱼贯而入,小檀顺从的被扶着下床,原来她的脚链足够的长能让她在这个房间里自由活动。她被伺候着梳洗,很不习惯,徐砚坐在一旁贵妃榻上安静地看着她,更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她恨的牙痒痒,却又怕真惹恼了徐砚这个疯子。
没错,他就是个疯子。仿佛记忆中疏离清冷的谦谦君子是她幻想的样子,她不明白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刚刚入夜,婢女就用素金簪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低髻。
徐砚是第一次见小檀梳妆,只觉得新奇,他细细地看着,许久才说道:“摆饭吧。”
晚饭很丰盛却不油腻,入目看去都是小檀喜欢的,可她却没有胃口,筷子没动几下。
徐砚给她盛碗汤,淡淡地威胁:“你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要是晚饭再不吃,谷村的人明天可要饿肚子了。”
小檀愤愤地喝汤,吃!为什么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法子逃跑!
徐砚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小檀食不知味的用完膳。她打量着这个房间,房间很大,雕栏画柱栩栩如生,家具器物应有尽有,屋里还有很多不斐的装饰品,连角落里摆的香炉都是经年的古董,幽幽扬扬的散发着沉香,桩桩件件透着低调奢华有内涵。
唯一的床榻却是与之不符,红纱轻薄,靡丽暧昧。小檀赤脚坐在床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徐砚,你不会就一直把我困在这间屋子里吧。”
徐砚慢慢走过来:“为什么不呢?”
小檀放软声音,像是撒娇一般:“夫君,我想去外面看看。”总要弄清楚这里是哪儿。
徐砚又是莫名的笑了。
小檀气恼地瞪他:“你笑什么笑!我就是想出去看看看,怎么你怕我跑了?”
“好啊,我带你出去看看。”徐砚半跪在床边的脚踏上,温柔地抬起小檀的脚,他苍白的手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把小巧的钥匙,解着金链,小檀只觉得他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脚背,痒痒的,她想要缩起来,却被徐砚微微用力拉回,“别动。”
小檀吞了吞口水,坐直了。
解开金链后,徐砚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根红绳,上面系着金铃铛,他轻柔地系在小檀白皙的脚踝上:“好了,这样子你就不会乱跑了。”
小檀动了动,铃铛应声而响,声音细碎恼人。
徐砚站起来,微微弯腰,抬起手:“请吧,我的夫人。”
小檀仰着头看他,固执地不动,而徐砚更是固执,耐心地等着她。忍字头上一把刀,她伸出手握上去。
推开门,廊下灯光点点,映在雪上,如同白昼。
外面的院子也很漂亮,江南园林的建筑,山石绿水,花草树木,如今都笼上一层白雪。他们并肩在廊下慢慢走,手牵着手,像是恩爱的小夫妻。
院墙很高,院门很远,小檀无心欣赏夜景,仔仔细细找着生路。冷风有点凉,徐砚挥挥手,便有人送来氅衣,他温柔地披在小檀身上,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烦:“这院子怎么样?高门深院,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最适合咱们夫妻俩闲云野鹤恩爱缱绻。”
“谁给你恩爱。”他说的不错,这院子确实是囚困人的好地方,小檀气恼地把氅衣脱下砸给徐砚,“我困了,你自己逛吧。”
徐砚抱着云朵似的氅衣,珍惜的看着小檀转身的背影,舍不得移开视线。
回到屋里,小檀还没四处翻找这房屋的线索,徐砚就寸步不离地跟来了。
“不是困了吗?”徐砚问。
“对,我要睡觉。你跟来做什么?”
“我陪你一起睡。”
-
和徐砚躺在床上时,小檀还觉得不可思议。自她嫁给徐砚以来,他们同床共枕的时刻屈指可数,她闭着眼,耳边是徐砚平稳的呼吸,慢慢的,徐砚似乎陷入沉眠,丝毫没有困意的小檀却越来越觉得烦躁,她猛地坐起身,脚链随之哗哗作响,徐砚却没有警醒的醒来。
远远的留着昏黄的夜灯,遥遥的拉着长长的影子。
小檀面无表情的看着脸上毫无血色的徐砚。
她曾经无数次憧憬过、奢求过和徐砚像是寻常夫妻一般躺在床上,你说说你今日的见闻,我谈谈我细碎的感受,或许有欢喜,或许有抱怨。可她从未想过,和徐砚安静的躺在同一张床时会是这样的时刻,在跨越生死之后,在爱恨情怨之后,在她早已经放弃了的以后。
她想起她不曾存在过的孩子,她想起在净业寺的无助,她想起在徐府煎熬的日日夜夜,她想起菖蒲,想起林青芙,想起恨她入骨的嘉兴郡主。若不是徐砚,或许她早就嫁与寻常匹夫平淡一生,哪曾会颠沛流离甚至被像个囚犯一样被围困在这无人知晓的小院?
都是因为徐砚。
小檀的手慢慢摸向放在枕边的金簪,她的爱而不得,她的奢求高攀,她落过无数次的泪,感受过无尽的痛苦,都是因为他,只要她刺下去,只要他死了,他们的过往就烟消云散,囚困她的锁链也再不会成为她的束缚,只要她刺下去,她就能获得自由。
小檀看着徐砚,高高地扬起紧握金簪的手。只要她刺下去,只要她刺下去!
她闭上眼,恨恨地放开金簪,金簪无声地落在红绸锦被上。她再次躺下,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慢慢的,早就更换了的鸳鸯红枕上氤氲出一圈水色。
第二日醒来,徐砚早已不在房内,她坐起来,声音沙哑道:“来人。”
推门而来的是一个嬷嬷,她进门便行礼道:“奴婢姓王,是院里的管事嬷嬷,夫人有什么需要的尽可吩咐便可。”
小檀点头:“嬷嬷见笑,初次见面本应该给嬷嬷见面礼的,可……”
王嬷嬷给她端来温水:“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能伺候夫人是奴婢的福分。”
温水润了嗓子,王嬷嬷叫来婢女又是梳洗打扮,等到用完早膳后,小檀看着窗外放晴的天,很是向往:“嬷嬷,我想起外面看看,我就在院中,不会跑的。”
王嬷嬷为难地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金链:“夫人莫要为难奴婢,若是被主子知道了,我们可是要受罚的。”
小檀叹气:“好吧,我只是困在这里无聊罢了,那嬷嬷可能为我找来几本闲书度日?什么书都可以的。”
“可以的。”王嬷嬷笑道,“主子吩咐了,对夫人予求予取,我去给夫人取来。”
小檀心浮气躁地翻了几篇游记慢慢地沉下心来,徐砚还没有回来,也是,皇城内风起云涌,七皇子正处于关键时刻,他怎么能闲下来?
想起徐砚,她又烦躁起来:“嬷嬷,你在这里做工多久了?”
王嬷嬷给她上了一杯茶:“夫人,我守着这里有十多年了。”
小檀来了兴致:“没想到徐砚他竟然置办了私产?这里是哪里啊?”
她本以为王嬷嬷会顾左右而言他,王嬷嬷却大大方方地说道:“这是流波山南麓的山间野墅。这里临近皇家别院,一般人不能进来的。”
流波山?那岂不是只要出了这院落她就能逃走?小檀原本害怕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若是流波山对她来说不是要容易一些?
王嬷嬷说着叹气:“夫人,你不要和主子置气了,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们俩都是有福之人,何必把关系弄得这么生硬?”
小檀苦笑,她看着束缚自己的脚链:“我也不想啊,可他连沟通的机会都不给我。”
中午,小檀自己食不知味的用了午膳,她一整天都在和王嬷嬷说话,陪着王嬷嬷打络子,知道这院落只有两队守卫,在入夜前换班,知道了这院落离谷村有点远,但是沿着山路走便能找到人家。王嬷嬷一直在苦口婆心地劝她:“主子来的时候肩膀还受着伤,他这两年也是多灾多难了,你们小两口要好好说说,主子不容易,我听知文说好不容易她讨来了老婆,怎么能把人锁起来?真不像话。”
小檀听着连连点头,她一边心里打着算盘,一边道:“嬷嬷,我觉得你说的对,我厨艺不错,夫君很喜欢吃我做的菜,我想给夫君做一桌好菜给他道歉,就是这金链束缚着我的行动,这可怎么办才好?”
王嬷嬷一番为难,犹豫了好久才道:“主子怕出事,把钥匙给了我,我给你悄悄给你开开,你可要乖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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