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姐，这个调虎离山之计用的好吧。”

山林深重，张决拉着小檀往尽可能远的地方跑。张决得意的笑，很是张扬。

小檀时不时往后看，见没有追兵，惶恐又诧异地惴惴不安起来。

“你不怕他吗？”小檀犹豫地问。

张决替她挡过斜逸的树枝，“我怕谁？徐砚吗？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罢了。姐，你不知道外面多乱。四皇子死了，太子在幽禁中自尽，七皇子监国，还有北边，有个叫林越的人势如破竹，驱金兵于千里之外。而我——我现在可是皇帝陛下亲封的禁军首领。”张决絮絮叨叨的炫耀，“我可是最年轻的禁军首领，我谁都不怕。”

小檀瞧他自得的样子也觉得欢喜：“真厉害，没有人为难你吧。”

“谁敢为难我？——”

风紧过树梢，幽暗的山林中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突然地，张决的脚步停下来，警惕地看着对面。

随着小檀抬眼望去，对面包围成圈的守卫们纷纷燃起火把，徐砚一身锦衣，负手站在中间。

“我亲爱的夫人，天将欲雨，你想要往哪去？”徐砚轻笑道，“快随我回家吧。”

一阵冷风过，小檀打了个寒颤。

“别怕。”张决紧握住小檀的手，对徐砚骂道，“徐砚，我不管你是谁，私囚良家子是犯法的。我今天要带走我姐，谁也拦不住。”

徐砚看着他们紧握的手，死死压住自己心中的暴戾：“就凭你？”

张决拔出长刀：“就凭我。徐砚，我听人说你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你应该也不屑于上车轮战吧，我要和你单挑，我赢了你就放我们走。”

“我带了这么多人来不一起上岂不是白带了？”徐砚嗤笑，“小檀，你这弟弟脑子可有点不灵光啊。”

小檀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不过——”徐砚被她的眼神刺痛了，他拔出剑，“我倒想试试你有几斤几两。”

大风四起，落叶纷飞。张决重重挥刀，刀势很猛直冲徐砚的右肩头，劈山断岳一般，徐砚四两拨千斤般用长剑一挑，顺势又刺出。两人死死地盯着对方，默契又狠辣地同时出手，刀剑碰撞出火光，不死不休一般。

小檀焦急地看着，却不敢上前。

风声愈大，守卫们的手中的火焰摇摇欲坠。张决聪明又胜在年轻气壮，他每一处都逼着徐砚的命脉而去，徐砚却更狠辣，他看着是谦谦读书人，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剑法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他步步紧逼，一时张决慢慢落了下风。

两人身上都带了伤，却都没有后退。

一滴雨落在小檀脸上，她抬头，无数的豆大雨点如同星星般落下。

张决的刀一直朝着徐砚的旧伤砍去，而徐砚似乎被逼急了，他忍无可忍直冲张决的心口刺去。

“别打了！”小檀大喊。

张决一个分神，徐砚虚晃一枪，刺向心口的长剑落在他的颈边。

小檀吓了一跳，慌张上前一步。徐砚扭头看她，看她眼中的慌张，看她眼中的担忧，看她眼中的嫉妒。

他妒火中烧。

他说道：“你说我这一剑下去，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回来了吧。”他明明是威胁张决，眼睛却死死盯着小檀。

“杀了我吧。”张决梗着脖子看他，“你有种就杀了我。”

雨越下越大。

“不要。”小檀浑身湿透，狼狈地上前，她想要握住架在张决脖颈边的刀刃，却被徐砚一手揽在怀中，“求你，不要杀他，我愿意跟你回去，我再也不跑了，真的。”

“姐！你不要求他！你快跑，我带了人来，他们会送你下山的。”

小檀抱住徐砚：“徐砚，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放了他，我会跟你回去，我以后都乖乖的。”

徐砚一手掐住小檀的脸，他低头吻上喋喋不休说着如同利剑般伤人的话，小檀顺从地闭上眼，温顺地迎着他疾风骤雨的吻。

雨声不绝。

徐砚一把揽抱起小檀，令人把张决押下去。

-

小檀恢复意识时，她被徐砚抱着匆匆走在小院的廊下。

“张决呢？”她轻声问。

徐砚看着她，黑眸如同沉渊，里面燃烧着嫉恨的火苗，几乎要埋没他的理智。他脚步匆匆，推开房门，把小檀摔在柔软的床榻上。

“张决，张决。”徐砚轻声说，“你和他才认识多久？”

小檀狼狈地半坐，她追问：“你把张决怎么样了？”她哀求，“徐砚，你放过他好不好，我会乖乖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徐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俯身逼近过来：“张决、王嬷嬷、谷村一众阿猫阿狗，你谁都在乎，你为了谁都能‘乖乖听我的’，你就不能多在乎在乎我吗？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小檀却如同听到天方夜谭一般：“在乎你？可怜你？徐砚，你忘了吗？我以前很在乎你的，眼中只有你一人啊。”

徐砚和小檀面对面，几乎要鼻尖碰鼻尖：“所以啊，你可以继续在乎我，继续眼中只有我一个人。”

小檀却笑了：“不可能。徐砚，是你亲手把在乎你的小檀给杀了啊。”她一把推开徐砚，“你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徐砚愣了一下，“恶心？”他哈哈大笑。

“这世上没有人会爱你。即便是爱你也会离开你。你不配被爱。”

徐砚推倒小檀，像是恨极，他吻上小檀，小檀却在挣扎，泄愤一般咬了上去。血腥味在两人口中弥漫，徐砚吃痛却没有退开，反而愈挫愈勇，他的吻不带章法，像是燃烧着火焰。

小檀偏头要躲过他的吻，却露出纤弱的脖颈，徐砚吻上去，像是要拆骨入腹把她吞下，生也带着，死也带走。小檀挣扎着推搡，看着徐砚苍白的脸，她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徐砚侧头，他嘴角渗出血迹。

“好啊。”他笑出声来，慢慢地回过头，擦去嘴角的血迹，他拉过小檀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好啊。”像是邀请她再打一遍。

小檀匪夷所思的看着他。

徐砚漆黑的眸中已经没有了理智，他拉过金链，系在小檀的脚踝。

两人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小檀被困在红帐之中，远处，风声、雨声，近处，金铃声、还有不知谁喧嚣的心跳声。

屋门没有关紧，风灵巧的携着雨丝不管不顾地闯入，丝毫不怕惊动什么。

“你要乖乖的。”徐砚呢喃，像是蛊惑人心的鬼魅，“你要乖乖的，说爱我。”

小檀咬着牙不说话，徐砚手上的薄茧像是带着火，在抚过的地方星火燎原。她不说话，徐砚也不动了，小檀气恼的在他虎口咬了一下。

“你是不是男人！”

徐砚吃痛，鲜血滴落在锦被上，他抬手在伤口处抹了血迹，仔仔细细地涂在小檀唇上，“好美。”他说，他俯身吻去，“如你所愿。”

————

雨慢慢地停了，疾风骤雨带来的潮湿黏腻却依旧在。

灯火昏黄，烛泪点点。

徐砚静静地看着睡得不太安稳的小檀，轻轻吻在她的额头。多么想再陪陪你啊。他不舍地留恋着。

“还有一个时辰就到第二天了。”门外知文提醒道。

徐砚在小檀枕边放下一个信封，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檀无知无觉的睡着，他想要回身再抱抱她，可最终转身出了门。

“主子。”知文一袭黑衣，他不知道为什么徐砚吩咐他要注意时辰。

徐砚仰头看着夜幕，风吹乌云散，空气中都是潮湿的味道。

他递给知文一封信：“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隆兴帝时日不多，一切无须节外生枝，按部就班就行，殿下此后坦途不必担忧。崔煜林死了，金国不成气候，林越是个将才，北地无须担忧，告诉林越，要善待青芙。至于菖蒲……全看小檀心意。别的我知道的都在信中，过了明日再拆。”

一个时辰之后便是新的一天，十月二十五，前世小檀身死之日。

知文听着交代后事一般的话有点慌：“主子你——”

徐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死之后，把我葬在落霞峰。”

徐砚大步往黑夜中走去。

他曾经无数次在黑夜中踽踽独行，他曾经翻遍天下奇书，他曾无数次求神问佛，只为求得小檀的一线生机。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①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②死生无大事，你想要救她一命，需要付出代价来。”

“……一命换一命，她来世平安无虞，你会死在她死的那一天，不见天日。”

————

小檀在睡梦中醒来，梦中的故事已经模糊，应当是个好梦，她坐起来，浑身酸软但清爽干净。

她惊奇地发现脚上的金链不知何时已经解开，她想要下床，扭头便看到枕边的一封信笺。

“吾妻小檀。”

“……赵晞鸠占鹊巢，你才是怀淑长公主唯一的女儿……”

“我们也不必做最熟悉的陌生人了，你自由了，如果有无垠的风吹过你的发，希望你能想起我。”

“我爱你，不光因为你的样子，还因为和你在一起，我的样子。③”

小檀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她掀开被子飞快下床，脚踝上的红绳金铃随之作响。

“徐砚！”她大喊。“徐砚！”

完好如初的王嬷嬷推门进来，一头雾水还没有说话，小檀着急地要往外奔去：“徐砚！徐砚！”

知文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来：“主子一个人出去了。去了落霞峰。”

小檀推开屋门，冲了出去。

屋外阳光万里，今天竟是个好天气。

①李白《庐山谣寄卢侍郎御虚舟》

②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③爱尔兰诗人罗伊·克里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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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