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阿期,这么出神?”

宽敞车内,司机邹平观察着后视镜,见上车后就盯着窗外,一言不发的简期些许反常。

简期应声回头,神态悠闲淡笑着。

“没什么,邹叔,在想今天一个失败的实验。”

“还有能难到你小子的?!那有找到问题出哪儿吗?”

“有啊。”

简期手搭在后排中央扶手上,如落于黑白琴键,修长的手指轻轻波动起来。

“因为实验的先决条件就不成立,所以失败也算预期中。”

邹平刚若有所思,望着车头的欢庆女神,想起更重要的事,道:“忘说了,夫人下午出去见Luctasy的周老板,要敲定她手上珠宝新款设计的最后一稿,晚上会一起吃饭。夫人还说先生今天开教学研讨交流会,回家时间也不确定,所以今晚由你来安排自己的时间。”

“嗯,知道了。”

车厢内再次恢复安静。

每一步都走在准确预定与把握的轨道上,作为一个昂贵、高品质的精密仪器,仿佛就应如此严丝合缝,精准无疑。

随着车平稳行驶,橙粉渐变火焰一般的藤本月季攀附着黑色栅栏成为花篱墙,热烈地占据了简期视线。

连绵团簇于绿浪上,像被灿烂夕阳烧过的云。

进入大门,车和往常一样靠着右侧篱墙,路过带着乌拉尼亚女神雕像的欧式喷泉小花园,驶入地下车库。

简期乘直梯直接去了一楼餐厅。

“回来啦!”

“阿姨。”简期回应道。

身着条纹西服套裙,颇有气质的中年女性走近,想帮忙接过简期的背包,被他礼貌地伸手制止了。

“没事,今晚吃什么?”

他指尖勾着挎包轻放在一旁空着的花纹木柜上。

“我准备了一些清淡可口的,”她走回开放式厨房取着蒸锅里的菜品,点着,“有蟹粉狮子头、清蒸白丝鱼、白灼菜心、毛豆茭白、文思豆腐,主食是炒饭。”

阿姨是家庭营养师,一如既往专门负责他们家的一日三餐,今晚也是严格按照简期平时用餐份量与喜好制作的单人份。

见流理台最远角的银色置物架上的沙漏,最后一缕白沙悄悄滑下,简期摸着瓷盅此刻热却不烫手的温度,下意识地说了句“麻烦你了。”

“应该的,小少爷。”

“阿姨又打趣我,我都这么大了。”

见阿姨从流理台取饭布桌,简期边上前帮忙边眯着眼睛笑,阿姨同样习惯了似的,表情柔和由着他。

饭后片刻闲谈,简期直接上了三楼,穿过回型长廊到了自己房间。

落地窗外的露天方台上,各品种绿植盆栽长势不错,园艺师今天有来修剪绿坪,也应该顺带打理过。相比起较为大气典雅却空荡的室内更有生机。

简期单手解着衬衣纽扣,一边走向米灰色墙面,伸手向里推开了一扇门进了书房,取了眼镜,随意地把包丢在了黑色长柜桌上,转身又出去了。

再进书房简期已经换了居家服,肩膀上搭着毛巾用来擦半干的头发。这时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连顶书柜和沙发中间的小案机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包蚕豆。

简期松开了手中毛巾,毫不犹豫地拿起它掷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银色盖面被突入其来的力道打得翻转,随后又复原。

*

微暗天色里,靠近花园四角的光感灯,因院里葱郁树木的掩映已渐亮起,目光所落的最远处黑色大门紧闭,暂无动静。

时间还早。

收拾好作业试卷,简期起身活动着手腕。没有和往常一样去负一层健身室跑步,去了同在三楼的琴房。

李斯特的《钟》随即响起,就像加速一样,越弹越激昂。琴房的窗子大开,楼下打扫家务的两个阿姨正被琴声吸引了注意,没来得及细品琴声就戛然而止,一首曲子都没弹完的人这时竟出现在了一楼。

简期去厨房里取出果盘,在转角入嵌式冰箱的保鲜盒里取了几种洗好的水果,又打开冰箱的另一面,手刚碰到茉莉茶的玻璃瓶,转而拿了旁边的一罐啤酒,在一楼中庭顺着旋转楼梯到了下沉二层的音影室。

*

放空大脑,待到暮色四合,何易起身拍着略麻的屁股。晚上气温降得明显,呆坐时的些许困意因为没带外套被随即吹散。

何易踏入小区附近已提高警惕,趁夜色掩护,他怀抱挎包环顾四周,大步走进昏暗楼道。

轻手轻脚在一楼稍作停顿,从扶手中空间隙向上望着,声控旧灯泡此时倒挺有用处。

只是到五层自家门口,看见门上面新鲜赤红的油漆还是难免窜起一阵怒火,黯淡闪动的灯光下,凌乱无序的线条同无声的威胁,扎眼又难缠。

“得,明天还得买点喷漆,这朱吉真是孙子。”

何易嗫嚅着从挎包作业本上撕下几张纸包住门把手,叹了口气,他想也算好事,至少闹一次接下来能得一个礼拜安宁。

锁口多少沾了点红漆,本来铁门就老旧,加之还总被“叨扰”,这会儿插着钥匙拧起来越发困难。何易扶着把手使劲抬了一下门,在这寂静里发出了不和谐的咔哒巨响。

伴着咔哒响声他好像还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被盖住了点。

心中随之一紧。

接着果然是铁门撞墙的声音,握着门把手的何易屏息,使劲拔起钥匙。

脑海里飞速盘着一会儿和楼上冲下来的人正面冲突以及脱身的对策。

“一天咋呼咋呼的搞鬼一样!你们家不嫌烦,其他人还嫌呢!!这楼就有你们一家啊?”

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陈旧的保温瓶里挤出般,和急促的拐杖声一同回响在楼道。

“噢呦!别人不过活了啊?!”

何易听着字里行间的躁怒,松了手腕上紧绷的劲,早已沾上漆的手垂了下来。

他抬头看见上一段楼梯平台立着的那个颤巍巍的身影。

老头穿着松垮汗衫和泛灰条纹睡裤,一手扶墙,另一手握的褐色拐棍直指向自己脑袋。

“吓人吧啦的,一天作死!欠钱就还啊!”

见楼上这独居怪老头松垮的皮肤褶皱下坠着眼睛,和同样下垂的嘴角一般刻薄,气撒一半中场休息了,何易转身继续开门,自然地接道:“快洗洗睡吧王大爷!想活得久要早睡呢,光发火可没用。”

“你个缺德的……”

“大爷您可慢点回去啊!”

何易抢着打断,终于打开了门,“别磕碰下得不偿失,让我捡了便宜。”

飞速地闭上门将谩骂隔在外,虽然没啥大用还能听见,但对方骂骂咧咧气势小了,何易知道这老头嘴毒又惜命。

他在玄关处,等外面的拐杖声和着鞋底摩擦声渐远,被摔门声彻底没过。

随即世界一片安静。

没有开灯,站在房子里丝丝缕缕环绕在身上的是乏力与疲惫。窗外别家的光透进来,黑却也不暗,他发现即使回到了“安全屋”,可这一刻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转身关门的一瞬确实又生出了错位感——这次是他主动关上的。

一扇门之隔,小何易木愣愣地站在楼梯口。

“妈妈。”

昏黄的覆盖灰尘的旧灯泡,挣扎着想驱散边角弥漫的黑暗。

他在赌,他在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去哀求,去痴缠,去叫嚷,去放声大哭?

父亲还在时,他不可避免地听到过他们争吵时的憎恨与抱怨,妈妈说他就是累赘,就是那把锁。这个时刻何易头一次明白了恐惧也是会加倍的。

看着痛哭的母亲收回最后一寸目光转身跑走。那些关于母亲的遥远记忆就终结在这两个字上。

他早已不记得那天敞开着门,自己在楼道里站了多久,都在想些什么。

现如今在黑暗中看着那间房门紧闭,几乎不怎么进去的卧室,何易视线没有过多停留。

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从书桌边角提来一个透明大塑料盒,拨开里面积攒乱放的纱布、创可贴,从碘酒后边的缝隙找到了风油精,拿去卫生间洗手了。

*

大屏幕上的《V字仇杀队》正放到Eve在雷雨的露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潮湿的空气,眼泪混着雨水,张开双臂如获新生。

仰卧在沙发上的简期支着手肘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微凉清爽的酒滑过喉间带来一丝惬意。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亮起的屏幕映出宋伯彦三个字。

倒是没有马上接起,打量着轻易捏在手中的空易拉罐,只是动了动手指它就瘪了下去。

“简哥嘿嘿,钻研密卷呢?”

“有话直说。”

简期知道他想问什么,偏偏不理他的迂回。

“这不下午被召唤去礼堂排练,学生会的还挺牛,直接场地批假一条龙,本想着回来看你这边怎么样了,结果缠到放学都没结束,”宋伯彦吐槽了一嘴,“好不容易搞完作业,要来手机当然要先慰问下好哥们!”

见简期没接话,宋伯彦“嗐”了一声。

“中午那何易来势汹汹的,你又不是吃亏的人,这不是怕搞出点什么嘛!”

“我没动他。”

宋伯彦松了口气。

“听说他好像和别的班也有过节,谁知道嘞!看他戾气重得很,”宋伯彦试探着,“还有……你们之间……是发生了啥吗?”

本来知道要再提起这个人,就已经有几分不爽了,脑子里想划掉的中午反复挑唆着自己的蠢,像大脑进水会纵容自己去随着那离谱的直觉走。

“你呢?你们中午的用餐还愉快吗?”

简期彻底捏扁了易拉罐笑着问道。

“知道啦知道啦!黑胶唱片我明天就带来!简哥你日理万机,我就不打扰啦嘿嘿。Good night!”

宋伯彦的灵敏雷达已响,利索地挂了电话。

没了兴致的简期直接伸手关掉投屏。

经过中厅,他偏头瞬间看到了酒厅灯带照出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

“爸?”

走过去时,简期伸手摸了一边的触控灯。

一瞬酒厅玻璃柜里的各色酒瓶,在中央水晶吊灯的映衬下,流溢闪烁出一片复古辉煌的暖色光彩,颇有质感。

木质吧台旁坐的简世华穿着今天参会西装,领带已经扯松,右手托着高脚杯,左手搭着柏翠红酒的瓶颈还没放下来。

“阿期啊。”

简世华抬头,面上温和笑容里夹杂着几分尴尬,举止依旧大方自然,不失教授风度。

不过开口却是“别告诉你妈”……

“喝吧喝吧。”

简期挑眉看他举酒杯示意,心下了然,苦笑着抱臂离开了。

“记得收拾好,妈鼻子很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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