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心里被什么给猛地炸开,连江知州也头一回觉得,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小小的巷子里,或是以一个人的姿态站立着,是如此困难。
比她之前经历过的、感受过的,都要困难。
连她都觉得这样呼吸不过来,那骆穿云怎么办呢?
瞳孔随着呼吸颤抖,江知州抬眼望去,在窄窄长长的巷口另一端,站着一个消瘦的少年。
枇杷树被晒得蔫掉了。
右手边是躺在血泊里的骆平,正前方便是骆穿云。
他停顿在那尽头,看样子是已经听到方才那一声惊呼,也已经得知骆平跳楼了。
怎么办呢?
死亡的冲击猛烈到让她脑袋空白。
骆平跳楼了,怎么办呢?
后续一定有办不完的事,作为一家人的骆穿云肯定需要担当起责任,经历骆平和张慧见两个人的葬礼。
这都是他该做的,他也必须做。
双目对视的一瞬间,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起步,朝着对方跑去。
平日里上十步的路程,江知州感觉自己三两步就跑完了。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撞在一起。
撞到他削薄的肩头时,江知州还是只想要带他走。
“骆穿云。不要过去。”她上前去,什么也管不着地抓住骆穿云书包前的带子,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牵他的手,“跟我走,跟我走。”
目光下垂,骆穿云的手紧紧攥着。
盯着那青筋明显,又因握得太紧而惨白的手,江知州听见骆穿云问她:“去哪里?江知州,你带我去哪?”
一声轻柔的反问,让江知州想把骆穿云比作身前那棵枇杷树上的叶子,前两个月时还青翠欲滴,饱满的叶片如今已经被暴晒得干掉了。
去哪里呢。
去另外一栋密闭黑暗的走廊里,去楼梯构建的逼仄的三角空间里,左不过都在这一方小天地了。再远一点,两个人坐个出租的钱她都掏不出来。
“没事……”
骆穿云扒掉她抓在书包带子上的手,一寸一寸。
江知州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总归不愿意把手松开。转过角后的巷子里是什么情景,她不敢看,更不想让骆穿云看到。
跑过去的人越来越多,骆穿云还被好几个人撞到了肩膀,程欢还站在里边,对着骆穿云大喊着:“骆穿云!不要过来!”
大多数时候,骆穿云都没见过束手无策的江知州。
眼下,算是一次。
她一句话也不说话,抓着他衣角下摆的手死活不放,眉头拧紧了,掉下来一颗不大不小的眼泪,仿佛一瞬间掉进了骆穿云的心底。从前那副在他看来顶天立地的骨架,在这个时候,掉了一块骨头似的,有些松掉了。
如果说秦敏让他来这里,是为了见识世事残酷,那么她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了。
老和尚的死,杨瑶的婚礼,张慧见的病,骆平自杀……
桩桩件件压在少年的心头,成功地让他参加了一场变形记……
只不过,这也让骆穿云早早地知道,他心底有一片软软的地盘扎实可靠,为了一个人,从那里可以长出让人看了就心安的大树。
盛暑的烈日就在头顶,晒死还是晒活,他也都该自己长一长。
“真的没事。”他道。
从前噩梦惊醒,他还敢拿着江知州的手一下一下地捏,道不知如今到这差不多要与她相依为命的时刻了,倒不敢这样安慰她一下。
头顶的烈日照在江知州的眉窝,忽闪忽闪的睫毛有影子。
或许是怕把她捏碎了吧,他想。
“这一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不久之后。”骆穿云说,“大伯这两天精神一直不好,大伯娘也病了很久了,就……没什么,江知州,他那么喜欢大伯娘,就是先一步去给她布置家去了……”
可少年人的眼窝是浅的,每说一句,骆穿云便要深呼吸一次,呼吸伴着眼泪,哽咽地说完了。
江知州始终埋着头,看着自己的眼泪滴滴往下掉,啪嗒啪嗒滴在脏了的帆布鞋上。
她长到现在,除了牙还没长齐的时候要央求父母保护之外,便再也没有征求别人的保护,连幻想也没有。
她只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和物。
江知州忽然觉得自己像电视剧里的草根男主,在最没用的年纪遇见了一见倾心的女主角,望着灰扑扑的鞋尖,只能喊一声莫欺少年穷。眼前的这个人自然不会欺她少年穷,可是她自己会。
骆穿云的手尖点了点她冒冷汗的手背。
方才死活掰不开的手,倏地便自己松开了。
霎时间,擅长捕捉微妙的骆穿云灵光乍现,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个动作的意义。
但他的捕捉器好像失灵了,江知州并未说什么话,只是忽然跟他一起走了过去,说着陪他。
“走吧。我们一起过去吧。我陪你。”
忽略掉周遭人的围观,有人帮忙,自然也有人漠视,而骆穿云这一次懂得了原谅,他原谅了所有人,包括面前这个承受不了一切,一跃而下的骆平。
程欢很担心他,最开始一直将他往外推,大概是跟江知州学的,把他当个经不起风雨的宝贝护着。
骆穿云用身上的小灵通报了警,安抚了一旁哭个不停的曹老太,然后给他妈打了电话通知了这件事。整个过程一滴眼泪没掉,也没有问一句怎么办。
大抵人在极大的变故面前,都是这样一夜成长的。
他一点也不讨厌秦敏了,也不想纠结她作为母亲有没有真正做到关爱他。
他现在就想做好自己的事情,好好活下去。
处理事情的全程,江知州始终都跟着,她没有像平时那般主意大,从派出所出来回家也已经是深夜了。
临了了的张慧见忽得醒来,嘴中的囊肿让她说话口齿不清。
骆穿云这小子越长越帅气,她越看越喜欢,现在快死了,看着他更有几分长大了的气质。
她说不出来话。
“都没事,”骆穿云把空调的温度给她调好,用家里一把老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张慧见送去凉风,“都好好的。睡觉吧,大伯娘,帅哥在这里陪你。”
没一会儿,张慧见便真的睡着了。
骆穿云从卧房里出来,江知州还没走。
顶上的钟在安静的夜里走得格外响亮,而江知州坐在沙发上,望着某一处,脸色冷得几近透明。
“江知州。”骆穿云轻声唤她。
“嗯?”她脸上这才有了一点血色。
“三点了,别在这儿熬着。走吧,我送你。”
骆穿云一说完,江知州便跟失魂似的起身,骆穿云说什么,她就干什么。
路过餐桌时,骆穿云给她倒了一杯水。
“怎么了?”骆穿云笑着问。
骆穿云一笑,才发觉自己的嘴唇干得扯不开。
这收回去的笑容让空气在一瞬间凝滞,下午那可怕的感觉终于在此时爬上了他的背。
江知州要说什么,他一时间觉得头也要炸掉,却来不及喊停。
“骆穿云,骆叔的事情完了之后。你就回去吧。”
“我的错。”
江知州目光所及的地方,那客厅的沙发上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那是骆穿云的错题本,翻来翻去,纸张咋呼把厚度撑开了。旁边有一叠黑白印刷的卷子,她眼尖得很,一眼便看出来,这是秦敏给他的黄金卷。
“我真的没什么能力,真的。”江知州喝了口水,咽了下去,说:“你别看我平时主意那么大,也就在这小巷子里头,其实我什么都算不上。算我背信弃义,算我没良心,都怪我。我一早就该告诉你,也不该收钱。你看我,我可是连跟你当朋友都要收钱的人,不要信任我,你要信任前途,信任自己。还有……”
某一瞬间,江知州觉得自己真的烂到土里了。
从小就不努力学习,什么都不是,样貌也不出众,家世也不好,好不容易有个仗义的优点,在这一瞬间就这么自己摔得稀巴烂。
起夜的曹老太佝偻着,路过两个年轻人时浑然跟看不见似的。
江知州的话语被路过的曹老太给打断,她看见曹老太正二话不说地走向张慧见的卧房。
“曹婆婆?”她喊着。
那感觉像是梦游,又像是如有神助。
原来老人对死亡竟有这样神奇的感知。
老太走得健步如飞,四平八稳,门一打开,她便直径走向张慧见的床头,一连贯的动作毫无间断,连骆穿云和江知州都跟不上,只是诧异地站着房门口外,诧异地看着,是两张对死亡还闭口不谈、敬而远之的单纯面孔。
同样是连贯的动作,曹老太叹了口气,将一边的蒲扇拿起来盖在张慧见的脸上。
平静的夜里,小小的巷子里又有一个人走了。
还不算是大人的骆穿云和江知州并肩地站着,听见曹老太开口说了一句:“可怜的孩子,没了。”
而剩余的话,江知州再也没敢说出口,她再度把骆穿云的手抓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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