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告白
义县下起一场暴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于红梅把她给拍醒了。
说是拍醒,江知州根本没怎么睡。
身体疲惫,可脑子里转着一大堆事情,过度思考让她心悸不已,跟着一群人忙上忙下。
直到后来殡仪馆外面开始下雨,过度疲劳又热得虚弱的身体偿到一点温柔的凉意,她才靠在墙边睡着了。
那巷子里老人居多,常有人离开人世是常事。可骆叔跟张姨是她这个巷子里比较熟悉的人,接二连三地离世,倒是她头一回经历。
这场丧事是骆穿云爸妈一早便叫人准备好了的。
巷子里好些跟张慧见关系不错的大娘大姨都来帮忙,忙活一晚上,江知州的耳边便听了有一晚上的东扯西扯的八卦。
她早已习以为常,义县的灵堂丧事里,没有哭号这一项目。
“起来吃点东西。”于红梅说。
在江知州的记忆里,她这个娘亲不论过得怎么样,一日三餐几乎是从不落下。她模糊的记忆里仍然会想起江爸刚去世的那段时间的碎片。说实话,她不太清楚是自己夸大了于红梅的坚强,还是于红梅坚强到让她觉得,此娘只应课本上有。
“妈,我吃不下。”江知州迷迷糊糊开口说话,眼皮儿重得睁不开。
于红梅给了她背上一巴掌,咳嗽了两声。
江知州即刻就乖乖起身来。
“对面的二楼那边有粥,喝一点,然后去上学。”
江知州背后一麻,一想到要她托着这种走两步就头晕的身体去上学,进校看到满屏的数学,她头也大了。
“妈。都这样了,我还得去上学吗?我要不留下来帮帮你们什么的?”
“你会什么?程欢在这儿就够了,那皮猴子本来就不上学。”
“我可以学嘛。”
“学什么不好?学着给死人办事?”
江知州被这句话给骂得愣住了。
按照义县的习俗,一场丧事在殡仪馆要待两三天不等。
她以前问过于红梅,为什么要在殡仪馆里待这么久。她犹记得于红梅的回答,还记得遗像背后的鲜花簇簇。
同一个空间,热闹和死寂就隔着一层黄白鲜花,这也便是生死之隔了。
“为的是给远在别处的人,留一点时间再道一个别。”于红梅当时这样回答她。
在生离死别的事上,江知州再早熟懂事,终归也难懂。
她马马虎虎应下于红梅的请求,走出灵堂时看到了骆穿云。
他正在与几个外头来的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夜色匆匆。
江知州竟被望得心虚,像是被烫了一眼。
淋雨,喝粥,匆匆拿书包上学。
江知州累得不可言说,一上午被数学老师点名七次,人都快被骂个底朝天,喜提去办公室与班主任见面一次。
班主任是个胖胖的女老师,今年刚生完宝宝,母性光辉正浓,江知州也逃过一骂。
“你们那儿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江知州只点头,不说话。
她与胡老师不熟,她就是个成绩中不溜还偏下的混子,在班上没有存在感,只有看着成绩好的跟各位老师打得火热的旁观者角色。说实话她不知道那种跟老师沟通难题的感觉,也不知道被老师重视的感觉。
有时候,她也蛮想知道的。
她本以为胡老师会说一些客套话,然后就让她回教室去。
“老师深表理解,你这么小,又……”她大概是说了一堆,江知州本就脑袋发昏,一个字也没进脑子里去。
到最后了,胡老师胖胖白白的手竟然伸上来,摸了摸她脸颊,说:“你是个义气十足的孩子,老师都知道。”
江知州本能地避开,又说:“胡老师,您别说笑了。我哪有。”
胡老师喝了口水,又说:“我从前看你吊儿郎当的,但成绩也没那么差,总以为你上了高三就会知道努力,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江知州,都现在了,你也不小了,我可以跟你谈谈你的未来了吗?你有想过自己干什么吗?”
江知州没说话,一时间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经走到了要考虑未来的边界上,心里霎时茫然一片。
“你知不知道国内最好的大学有哪些?”
当然了,江知州心想,清华北大?
“或者是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很优秀的,你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被留在山里的杨瑶,上着职高打工的文茉莉,还有在据说上高中都很难的年代里,那个读完了高中,现在打着几份工糊口养家的于红梅。
成为某一个吗?个个都是她亲近的人,但个个过着的生活都是江知州噩梦里的。于红梅顶天立地,文茉莉也独立,杨瑶虽说性子软了点,但也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活下去就很厉害了,但不是活着的人就能是别人的榜样。
“没有。”她说,“能活下去就行。”
胡老师倒吸一口凉气,道:“很好,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听说过想直接高中毕业当保安,高中毕业去拧螺丝,也没听说过高中毕业之后还想活着的说法。”
“胡老师,不是每个人都有理想的。”
“呸!”胡老师斩钉截铁地反驳,弯腰从办公柜子的最底层里掏来掏去,最后从一堆快要发霉的卷子底下拿出一叠零碎的纸,三两下掏出一张从本子上撕得歪歪扭扭的条子。
“你自己看。”
那纸上的字迹又熟悉又陌生,写着——
姓名:江知州。
年龄:15。
最后一排的字歪歪扭扭,江知州想起来了。
那天刚入学,她随便捡了只中考完剩下的笔来,写到“梦想”二字的时候,笔断断续续没墨,便留下几个不怎么显眼,用力道刻出来的几个字——我想当一名医生。
正烧得江知州的心滚烫,不知怎得今天身体不得劲,被这字条震得清醒一点后,在缠人的头疼脑热里,浮现出许多张人的脸。
她爸爸的,那张不看相片,都已经模糊掉的脸,妈妈的,外婆的……
大抵每个人无论是不是天生读书的料都被念叨过要好好念书,一个人念书的背后,有这么多张盼望的脸。
为着这些还在或已经不在的人,江知州想放掉东扯西碎的、乱七八糟的顾虑思量,就这么拼命一次。
办公桌上躺了一张试卷,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写着——渝城市一中高三上第一次月考。
她心里最终跳出一张清晨在夜色里看到过的一张脸:“胡老师,您去过渝城市一中吗?”
胡老师一顿,细心地随着江知州的目光看向她正在研究那一张市一中的卷子,推了一把眼镜,问:“怎么了。哦,我以前去学习过。”
江知州问:“那个学校是什么样子?”
那个学校里有没有她这种从很小的时候就要打零工,校服钱还要拖两天等于红梅拿到打小工的钱才能交上的学生,那边的晚霞很亮吗?
“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学校。还有国际部,很多学生从本科开始就在国外念了。”胡老师被她给绕了进去,一股脑说了很多,“可以说没有考不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吧,我们老师都要争取去那里学习的名额,去一趟不容易,坐大巴车还是得坐很久。我们跟那个中学没法比,人家高中就能请国际教授来给学生开讲座,那里的见识,可不是我们能比的……”
话说到一半,胡老师发现自己言多必失了,咳了一声,再说:“怎么问这些?”
“哦。”江知州笑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就是想问问。”
“话还是说回来。你们家的条件很艰苦,我知道。你妈妈对你的期望从来没减过,你得替你妈妈想想,她这多年一个人抚养你,多辛苦。我说的话,你就回去好好想想吧啊,抓紧时间。”
“嗯。老师,能借一下这张卷子吗?”江知州把纸条塞进校服口袋里,出办公室门的时候,外头还是大雨。
江知州的同桌是个成日里憨吃傻睡的小胖墩,看见江知州脸色苍白地回了教师,嘴里还嚼着薯片,问:“江知州,胡妈跟你说啥了。怎么还拿了一张卷子回来?”
“没啥。”她跟小胖墩的书常年分不开你我,四下在两个人的桌肚里翻来覆去地找东西。
“你找什么?”小胖墩问。
“有本有一个红色拳击套封面的书。你看到没?”
小胖墩一脸惊恐,从地上码着的可以算是垃圾堆的卷子里头拿出“残卷”。
“……你说的,是这个吗?”他问,“前两天,班里比赛折、折纸飞机……还、还剩……”
上课铃响了,否则江知州胸膛起伏,一把将刷题册抢过来,强忍着没伸手打人。
当天下午的生物课上,她躲在一大撂书背后,完全不管生物老师在讲一堆什么RNA,一堆神马蛋白质、遗传巴拉巴拉。
手里捧着的,是那本封面有拳击套的刷题册。那本差点被她抛之脑后的书。
她尝试着第一次用“数形结合”做出来了倒数第二道选择题。
虽然用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
小胖墩不知道她怎么了,也不敢打扰她。美梦一节课听到下课铃的时候,抬眼看见她抱着那本“残卷”,一个人不知道在笑什么。
等到一节课,她又很苦恼,对着一张数学试卷,举着手指咬来咬去,快要下课的时候,脸上又出现了一点点笑意。她大概是疯了,小胖墩想,居然有人能对着数学题笑成这样。
“江知州,你还在笑什么。”小胖墩撞了撞她肩,江知州从高兴里醒过神来,“喂。这都晚上了。你今天做了一天数学题,在笑啥?”
“你别管。”江知州回撞过去,没撞动。
小胖墩跟江知州的家不顺路,到了交叉路口便分开了。
江知州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这感觉让她踩在地上的脚步都是实心的,在最近高浓度的悲伤里头稍微得到了一点缓和。
这场雨下到现在还没停过,而且越下越大,晚间出校门的时候,台阶上都快雨水都快积成瀑布了。
“知州!”
江知州猛地回头,看见茉莉回来了,旁边还站着教过她们的陈勇老师。
“陈老师。茉莉,你怎么回来了?”江知州很为难地笑了一下,看到文茉莉回来,心头像是有一大堆委屈要说。
陈勇也住在这个巷子里,只是位置里江知州稍微远一点,平时也见不到他露面。这段时间,他也跟着骆家忙了不少,口碑又更上一层楼了,整个巷子里只要能跟他说得上话的,都恨不得把孩子塞到他班里去读。
江知州和程欢就是当年人人羡慕的幸运儿。
陈勇本身很受学生欢迎,笑着说:“你们姐妹俩相聚就好好聊吧,我先过去了。”
江知州笑着点头,然后收了自己的伞,一路跟文茉莉躲一把伞走到灵堂。
两人一路走着,江知州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文茉莉就陪她一路沉默到了灵堂。
室内比外头闷热,江知州瞬间困了,只觉得腰也酸,背也疼。
张慧见人脉广,很多人不请自来,到晚上十点了还是人来人往的。
锣鼓敲得叮当响,抽烟的抽烟,嗑瓜子的嗑瓜子,半点没有什么悲伤的氛围。每个人都在扯家长里短,甚至还有人哈哈大笑。
她想,为什么义县的葬礼是这样的呢?跟电视剧里别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当时她还没有想明白,思绪又被别的问题给扯走了。
自从晚上来到这里,还没有见到骆穿云呢。
二楼是娱乐的地方,江知州放下书包,捂着腰往楼上走去,走到二楼去要路过鲜花背后的棺。
她心头少见的紧张,没敢多看一眼。
楼梯是铁做的镂空样式,走着心慌得很。
“二筒!”
“杠!”
“嘿!我走了,你莫杠,我点炮就走!”
这麻将声音打得她耳根刺痛,楼梯分成两层,黢黑的空间里,她目光往上探去。
一个踮脚,骆穿云逆着光出现,消瘦不已,瞧见她的时候混身带着怨气。
江知州觉得心惊胆战,脚下一虚,整个人往后一昂,又被骆穿云一把给抱住,成了她滚下楼梯的肉垫。好几次,江知州都听到骨头撞到铁板的声音。
哐当哐当。
喧闹的灵堂里没人发觉这里的声音。
二人滚到了楼梯转折的那一小片空地上。
“你没事吧?”江知州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她强撑着力气爬起来,想要扶一把骆穿云,却被他一手甩开。
今天感官过于敏感,她的胸腔能感受到自己过度跳动的心脏,还能在这片空气里听到骆穿云的心跳。
骆穿云步步把她逼到角落处,却又始终保持一小段礼貌的距离,开口便尖锐得很:“我就这么吓人?”
开口真是雷人啊。江知州心道,真是天生带刺,不愧是骆穿云。
“诶。”江知州要说些话,非得要跟上去。趁着一点点光,江知州看到他短袖下面那一截棍棒印已经变得青黄,骆穿云被她一把抓住,她又什么话都不忍心说出口了。
“要说什么?要赶我走,要是要怎么样?”
“怎么就这么容易炸毛呢?”江知州很无奈地说。
听到这句话的语气,骆穿云才稍微冷静下来一点,看到江知州苍白的脸,才稍觉不对,伸手探向她额头。
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
江知州笑得很是无奈,说道:“别管这个。这个不是重点。”
她一把手将骆穿云的手撩开。
“你背疼不疼?”江知州问。
骆穿云始终跟个刺猬似的炸毛,站在原地拧着眉,像是全世界就江知州一个人对不起他的那幅样子,可是江知州说什么便是什么地站在原地,听她说话。
“我……”江知州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说,这么吞吞吐吐地可不是你江知州的样子。”
“还生我气呢?别生气了骆大学霸。”
江知州心里始终记得那天晚上张慧见过世时,骆穿云的表情,要开口说的话在嘴里绕来绕去,绕去绕来,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开一个缓和的头。
“我今天去学校被班主任骂了一通,她问我以后要做个什么样的人,绕来绕去,绕去绕来,我看到她桌上有一张你们市一中的卷子。然后我就问她,一中是什么样子?骆穿云,你给我讲讲一中是什么样子行不?”
骆穿云的警觉疯狂摇晃,他知道,江知州又要开始用她那个三寸不烂之舌开始劝他。
可他竟也真的害怕自己被她说服动了,便又反驳:“你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你劝我,听你怎么能说会道赶我走!”
江知州被他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盯得无奈,焦急地四望,最后焦急地去找到书包,从里头匆忙拿出那张一中的卷子,又回到这一方寸的黑暗地。
头顶上隔得很远有一扇窗,她没把卷子弄脏,自己拿了草稿本给骆穿云看。
“你看,我今天试了试,你们一中的卷子。平时一中的考试,我自己做一般,再连做带猜蒙一半,一般也能考个百来分,可是你们一中的试卷,选择题我只会做前面几道,别说后面的大题了。我连笔都动不上,数学还算是我稍微拿手一点的科目,我在学校里也不算成绩顶差的,这张卷子我只能考到三四十分,那些成绩好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明白吗?”
“明白什么江知州,明白你想方设法干我走?!我妈当初觉得我该来这个地方长点见识,现在我对这里有感情了,你们又觉得见识够了,又该让我回去做正事了。连你也这样觉得吗?你们到底谁把我当人了?江知州……”
说来奇怪,骆穿云哭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颤抖,此时此刻在江知州眼里却如同地动山摇。
他说:“我去学校里上了两天课的,这里是什么水平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个什么都考虑不了的少爷,别把我就想得那么蠢。这些问题我都考虑过了!”
“怎么是不把你当人呢。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看这些题,出得多好,这些资源你在这里拿不到,我也不敢就打肿脸充胖子,挺身而出打包票帮你留下来,将来,若真有个什么万一,若是你真的没有去到你要去的地方,怎么办?”
江知州越说越激动,连着说了一大堆话,脑子充血得难受,又说:“我知道,张姨和骆叔走了你很难受,一时间割舍不开。可是,你的前途也很重要,你尽心尽力地把最近的事情办完,回去继续接受更好的教育学习,考上你最想去的大学,这不是最好的吗?”
说完这话,江知州才突然发现,自己说的话跟秦敏一模一样。
她开始莫名地理解秦敏的着急。
她吞吞口水,顺势让两个人并肩坐在楼梯上。
“你以前老说你背疼,”江知州把拳头捏紧,用骨节摁着骆穿云背后的某一处,然后轻轻地推动,问,“是不是这儿?”
骆穿云便越哭越狠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江知州越说越没力气,方才好一番辩论,让她浑然失了更多力气,又说,“你想在义县来,以后随时可以来啊,你可以来重新旅游一次,我可以给你当导游,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高考完了之后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给状元摆几席,怎么样?”
那一串窗子外头来的暖黄的路灯光打在江知州的脸上。
她是个很有杀伐感的女孩子,做事果断有力气,眼下为了劝他苦恼不已。
光影柔和得刚好,总让骆穿云想到那一句歌词,美人如玉剑如虹。
“摆几席,等你结婚了摆几席叫我吗?”
“……”
“你这个人。”江知州着实无语了,抓狂地说,“我好话都说尽了。你为什么非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待在这里啊!你明明就是做状元,做大人物的料,为什么非得待在这里?!”
“为什么?”骆穿云红着眼对着江知州反问,“为什么吗?江知州。你也问我为什么吗?”
大约有一分钟的安静。
骆穿云似乎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说:“我想为了一个人,留下来。我想跟她说,凭我自己就可以。我跟这个人说过,我会像她保护我一样保护她……”
发烧让江知州的感官世界充满震动,楼上的麻将撞击声、楼下的八卦,混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她又听见骆穿云说:“江知州,你别跟我装傻充愣,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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