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佛祖

第十八章佛祖

长亭落座于山顶平坡,低头望去,庙里香火不断。

今日有雨。

王善平今年二十六岁了,大专毕业进场拧了几年螺丝,前几天走在路上被一个什么沈氏集团的人拦住,西装革履的男人非给他塞一张名片,挡了他拿外卖的路。

他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长得壮,打架不怕打不过。那人对他好一阵死缠烂打,他眉眼一横,收了手里的长杆伞差点把人打了一顿。

“诶,您别动手啊。”看样子,那穿西装的人是真的害怕极了,但又一直不走,老实巴交的人样子不像坏人。

哎,都是牛马,这人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

王善平这才接过名片,撑开了打伞让人进一步说话。

“我是沈氏集团安保部的负责人,听说您一直没找到工作,特此前来给您抛出橄榄枝。”

“行啊,你们这消息灵通。现在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信息就是钱,拿着我们小老百姓的信息到处卖,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哪条路暴露了信息,哼哼……”

他接过明信片来,对面前的人上下打量一番:“请我去当保安?”

王善平一阵无语,这怎么不算是被人挖掘出了天赋呢……

他怎么就没想到去找个保安的工作试试。

“是的。我们领导说了,给您一个月六千的工资,五险一金全包,上不上夜班的可以由您自己定。”

王善平越听越像个杀猪盘,突然间觉着猪这个词用在他身上特别恰当。

因为他现在实在是有点穷途末路了,有的猪,就是明知道自己被别人当猪,也没法要当一当猪。

万一,有人没把他当猪呢?

对面的人始终和善,对于自己的言辞宽容而高兴不已。

那人撑开了自己的伞,礼貌地跟他说再见,恨不得再三鞠躬,说:“您考虑一下,可以打电话联系我。”

王善平开口对跑着离开的那人说:“喂,你们领导姓什么啊?为什么看上我?”

那天雨实在是大,出租屋的雨棚被大雨打得热闹,连他这样的大喉咙的声音也被大雨给掩盖了。

过了两天,他憨吃傻睡够了,给名片上的电话拨过去,人家却说他们老板要见他,地点就在青江区青龙寺。

好高级的杀猪盘。

“你们老板到底是谁啊?”

“老板的大名我不敢直呼,姓江,您见了就知道了。”那边回复道,“哦,您到市里来的高铁费我们给您报销的。您加这个号码的微信,我马上转给您,您买好票了截屏发我一下就行。”

好歹是市里,大名鼎鼎的寺庙里,总不能把他这只猪摁着杀了吧?

于是,他真还鬼使神差地坐上一班前往市里的高铁。

渝城最近这大雨就没停过,进了山,寺庙香火配着雨别有一番韵味,像穿越到了古代似的。

寺庙里人很多,他也放心了,遇到危险就大喊。喊,他最会喊了。

他上了青石板阶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你老板在哪?

-您再往前走。

到底在哪啊?

-还得往前呢。

王善平已经从寺庙的后门穿出来了,心里愈发忐忑,出了寺庙可就是两码事了,这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到。他有点不耐烦了,拍了张照片,干脆发一条暴躁的语音:“是这儿吗?怎么还没看到!”

-诶,对了,您抬头!

停下两侧生长着两棵茂密的不知名树,浓郁青葱。没有高楼围绕的天上盘着一片极大的乌云,把树叶更衬得青翠欲滴,亭上的朱红更突兀。

二楼的栏杆处,站着一人。

那是个女人,黑发浓郁放在两边,一身黑色大衣,甚是居高临下,跟在观看自己打下的江山一般的神情往远方望着。

她是主人家,也一定是老板。那表情不是凝重,也并非忧愁,只是一副没有笑容的原生五官自己所有的样子。

她往下一望,发现王善平的到来之后,对着他露出一个欢迎来客的笑容。

“好久不见。”她轻轻挑眉,朝下挥手。

王善平看傻了。

她又用力摆手,这才露出王善平记忆里她高兴的傻样。

“哈!江知州!”王善平笑得脸上的肉都皱在一起,“你怎么在这儿啊!”

“上来说话!小胖墩!”江知州对他大笑着。

石桌上早摆好了茶,江知州喜笑颜开地给王善平沏茶,那小胖墩高兴得忘乎所以,全然忘了自己是要来找工作的。

“你可以啊,混得这么好。”王善平对着她肩头一拳,像他们从前打招呼那样。

他这一拳没掌握好力度,江知州有些吃痛,低头捂着肩头半天不说话,只是拧眉不语。

王善平慌了:“哎呀,没事吧。我又长了好几十斤,现在打人没个轻重。没事吧,没事吧?”

他岁数也不小了,知道自己是前来求职的,想着江知州混得这么好,以后还可能是自己的老板……他忽然生出尴尬的心思,从前还是同学,如今就低人一等了。

所以眼下江知州被他打疼了,他还真的很束手无策,只有笑着赔罪。

直到江知州突然傻气地跳起来给他一拳:“傻胖墩!吓着了吧。来,喝茶!”

还好。

这个江知州还是没变的。他叹了口气。

“怎么样?愿不愿意来当保安啊?”江知州给小胖墩沏茶,见他惊魂未定,她便摊开话直说了。

“我明白,忽然找上你,你肯定心里有一万个问号,见着我如今这样,你是不是也害怕了?”

江知州故意让自己的笑容回到从前的模样,即便她现在真的已经疲于做这样的事。

可王善平是她的同学,此人心地善良也不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她一向愿意对这样的人和颜悦色。

小胖墩思前想后,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你如今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你没上网查查吗?沈氏集团的总裁的干女儿啊,哈哈。”

小胖墩摇摇头,倒是憨实。

江知州看他渴得很,干脆给了他一个大杯子,竟突然变出一大瓶可乐来给他满上,再推到他面前:“来吧,喝这个吧,你的最爱。”

“可乐?你上哪里变出来的?”

“我这样的生意人,最是懂怎么趋炎附势,投其所好,你最爱的不就是可乐么?”江知州笑着,又说,“喝吧。”

江知州耐着性子听王善平唠了家常,高中毕业后,他去学了什么,还试图为了谈恋爱而减肥,奈何减肥屡战屡败,他现在也放弃了。

“那你呢,江知州。你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

江知州的脸上大抵是闪过一秒钟的错愕,但很快就没了。

她早已经不爱做个掏心掏肺的人了,也不爱把自己的事挂在嘴边。

不过,她这些年,倒是真的没听过这句话,所以才赏脸给这句话一秒钟的动容。

她小抿一口茶,一举一动浑像个体制内的高层领导人,只在刹那间便让自己浑然吞下全部过往云烟,对着王善平举杯:“过得不错。”

“嗯,想来也是。看看你这样子,我都怀疑这个寺庙是你投钱建的了!有点心么,干喝多无聊。”

“噗。”江知州笑了笑,拿出手机来发消息,说,“我叫人给你买。”

“你真就是找我来给你当保安的?”

还没傻透。江知州心想。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江知州的神情不好,那张满是说不清真假的笑容的脸上,终于透出一点真实的样子,她有些紧张、甚至有点微微的颤抖:“有一件事。文茉莉,还记得吗?”

“文茉莉?”王善平努力回忆。

“大火。”

“哦!”王善平拍桌,说,“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你有一个玩儿得很好的朋友是吧,以前暑假我老碰见你俩,是不是好像读职高的那个?后来,她家烧了一场大火,我记得,她……她是自杀?”

他连着一串说得太快,完全没有注意到江知州的神色变化,末了才来一句:“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也别……”

“没有过去。”江知州抬眼看着他。

“你……你是说,死因有蹊跷?”

江知州的背上被一股疼痛缠绕许久了,那位置其实也说不清楚是背还是胃,又或许是在二者中间,像一条摆脱不了的恶蛇,只要她有一点不顺的事,这条蛇就像得了猎物,要绞死,再吞入腹中。

王善平觉得很瘆人,他这种废柴**丝还能被卷入一场时隔多年未破的凶案?

“为什么这么说?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由你来管,她父母呢?”

“父母不管的事多了去了。”江知州扯了嘴角一笑。

“哦对,说起来,阿姨呢,如今在哪?还在义县吗?”

江知州从衣裳口袋里拿出一根毛线绳,那上头串着四颗纽扣,摸索个不停。

“她不在了。这四颗纽扣就是她留给我的了。”说到这样悲伤的事,江知州也付诸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提到妈妈的名号,她会心头暖一下,“以前,我们那个巷子里来过一个金少爷,他在那里经历了很多事,当时有个张慧见老师,你记得吗?那几天我老请假,一中当时还派了代表去慰问家属呢。”

王善平听她说着,对往事零碎的记忆逐渐拼凑起来。

“张慧见老师是他大伯娘,生命里最后两个月用来陪他了,他感激不尽,结果对他好的这夫妻俩双双离世,那天,他也给我看了他手里的纽扣,说是小辈拿着老辈衣物的扣子,就能事事顺利。当时,我不懂那感受,直到,我妈也变成了四颗纽扣。”

她不停地摸索着手中的扣子。

“他很重要?”王善平问。

“他们都很重要。”江知州每每处理好情绪,便会有一个格外礼貌的微笑。得体得不能再得体,王善平都觉着瘆人。

到底是什么能把一个潇洒的二流子变成这种模样,看着豪横大气,其实如履薄冰。

“我对他们有愧。”江知州说。

王善平最终还是觉得扯淡:“说些什么呢,云里雾里的。工资再给我多开一千,我来给你打工!”

江知州爽快地说:“好。”

*

二人从平坡上下来,入了寺庙。

人群里,王善平还是往日那副模样,一丁点没变,除了憨吃傻睡,还有喋喋不休。

“诶,你说的那个什么金少爷,我见过没有。”他问。

“这个我还真不记得了。”

路过宝殿,殿门前的香火灶里红油四流,烟气四散。

人们举着香,对着殿内一拜再拜。

“来两柱不?”江知州问。

“不对啊。”王善平停了脚步,说,“我记得你以前不最不信这些的么?说什么我佛不渡穷x,你可真是变了。”

“是啊。”江知州故作疑惑的表情,拧眉反问,像逗小孩子一样,“我以前不是不信这些的么?害,我怎么这么不争气!”

说着,她去偏殿买了一份量的香火,把黄纸给王善平分了一些,打发他去旁边烧纸的炉边去。

她将雨伞放到另一边去,正了身子,举着手里那根红红的香烛,朝着正殿的方向,神色终于恢复到面无表情。

江知州小声念道:“我跟您做个交易。我可为佛祖镀金身,佛祖帮我办件事。”

我早已孑然一身,别无他求。唯有一人还飘荡于世间,我愿以千金保他事事安顺,身体康健。

保他此生得光辉。

保他称心如意。

旁边的一老年人拍了拍她,说:“小姑娘,你就要把香插回去了?哪有你这样的,得拜一拜。喏。”

老人竟摁着她,好心教她一番,她也没好回绝,顺着就鞠躬下去了。

香油从烛火脚下溢出来,滴到了她的手,她疼得一颤,睁开眼再往上抬时。

面前多了一个人,挡住了殿里的佛。

“你若求事事顺意,何必求佛,世人皆知无人可以事事顺意。”

这声音如同再度开启一首许久没听过的歌曲,再次播放时,会让人骤然回到常听那首歌的日子。

那时夏夜炎热,诚惶诚恐。

江知州慌了神,都怪那天雨太大,香烛上的火不得力,佛祖可不显灵。

那个她亲手推开的人,却如有神助地站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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