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狗

第十九章小狗

死而复生的几率是零。

实现理想的概率很小。

眨眼之间,爱的人在你为他祈福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概率,又能大到哪里去?

江知州本是个生意场上的老油条,对方想听什么话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阿谀奉承的话更是信手拈来。

眼下,她的眼中由转瞬即逝的惊讶转为难以收拢的庆幸。

骆穿云的头发比离开她时要短,算来岁数也老大不小了,一双眼睛还是初见那样透亮。

纵使千头万绪的困扰,也浑不了他这双透亮的眼睛。

还好还好。

她没让自己成为那个可能会搅浑这汪清泉的罪魁祸首。只是她总是对得起这头便对不起那头,站在他面前,总觉亏欠。

“好久不见。”她只是这样说。

王善平瞧着江知州顾不上他,似乎来的人又很重要,他便自己悄悄溜了,打开手机在微信里给那位差点被他打进医院的朋友说清事情原委。

“骆。”迎面走来一个女人,她刚从宝殿里出来,“我先走了啊,我叫的车到了。诶,这位是?”

骆穿云正要开口介绍,女人轻打了下他手臂,对江知州也示以歉意:“不好意思,有朋友在催了,下次有机会见啊!”

临走时,她还对骆穿云努了努鼻子,那是一个很熟络又亲密的表情。

伞也被她给带走了。

江知州三两下走到方才的伞边,速速撑开了伞,二话不说地给人打起伞。

大伞之下,骆穿云抹了一下额头,黑发上凝了雨珠。

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变化。

江知州看得有些愣神了,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开始生一场小小的气,或是没完没了地跟她闹。

“对不起。”

“什么?”骆穿云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带着一点点惊愕的目光。江知州才发觉自己方才说了一句话。

“哦。我说,”江知州毫无惊色,熟练地挪开话题,“我今天开车来的,不然屈尊坐我的车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好。”

他竟然没有拒绝。江知州便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说:“小杨,你先回去吧。我这里有点事,待会儿我自己开车回去。”

车内。

山间云雾缭绕,雨落个不停,打得车顶叮当响。

骆穿云毫不客气地坐上了副驾驶,他注意到江知州微微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江知州面不改色。

对于这一场重逢,江知州太过游刃有余。

明明都是过去这许多年,似乎她却由往常主意定变成了主意更定的样子。

胸有成竹,云淡风轻。稍微动动脸色都举重若轻。是那种一言不发坐着,便能让人要安静下来听她小声说话的气场。

江知州冲他递来一包纸,说:“这里有干纸,擦擦吧。”

“哦。”

骆穿云乖乖地接过纸来,还扯下头顶折叠的镜子,一缕一缕地把头发擦干,以免把这脆弱的纸搓成满头的头皮屑。

这动作他本也不常做,哪个大老爷们儿这样在人前打理头发。

只是旧情人见面,分外在意自己的形象。

这些都无可厚非,最关键的是,骆穿云明显感到有一双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左脸上。

在这个有些闷热的车里,用一股极为浓厚的似乎有关岁月的目光,盯得他恨不得当场落泪。

仿佛许多年的光阴只是一弹指,那些横在两人中间的裂缝和趔趄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骆穿云。”江知州叫他的声音也跟从前一样。

骆穿云没有转头看她,还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嗯”了一声。

“你谈恋爱了吗?”

“?”

问完这话江知州也知道自己逾矩了,只是她早习惯于打圆场,说什么话也不怕,后悔也就那一秒钟,堪比渝城不讲武德的天气,说变脸就变脸。

太阳又莫名其妙地出来了,现在又开始下太阳雨。

骆穿云正被问得满脑子乱想,从开天辟地开始想到远古神话地猜测江知州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电话响了。

“喂,嗯。你说。”

江知州颇为介意地把通话声音调小,眼中的目光乍得收回,凝成凝重。一系列的动作都让骆穿云解读为,这通电话的消息,他不能听到。

都是成年人,这点东西他还是懂。

面对这个老熟人,骆穿云又想起从前跟江知州待在一起的自己,若那时有这样的事,他一定会跟江知州生气,一定让江知州哄得口干舌燥,他才能感受到一点安全感。

“我先出去。”他说完一把开了车门。

江知州听着电话,瞧见他正要出去,什么也顾不得地抓住他的胳膊。

那上头还有还没来得及擦干的雨水。

江知州因为此举心里都软得透透的,他这样,她反倒还不习惯了。

心里纵使波云谲诡,面上仍是她官方的微笑:“别介意。工作电话,已经讲完了。外头还在下雨,别淋感冒了。”

骆穿云这又才坐回来,擦完的头发又在出去之际淋了个遍。

“过来。”

“哦。”

等到已经凑过去,骆穿云才知道晚了。

他可真是狗啊,招招手就去了。恼羞成怒尚未发泄,江知州已经在他头上盖了几层纸,一下一下地撵着。

他还是想说,他这么多年,就算装得像个成年人,也还是那一副样子。

他就是看不惯很多事情,也还是想不通很多事情。

尖锐,不讲道理。他不仅尖锐别人,还要尖锐自己,可谓是败絮其外,败絮其内。

但这份尖锐还是抵不过江知州的妙手回春,方才要嫌犯横膈膜的恼羞成怒,都在这方寸之间,瞬间化开了。

江知州瞥过他一眼,那一双不敢抬眼看她的眼睛早就说明了一切,她在心里笑了一下,又说道:“不如,我们都问对方一个问题,怎么样。尺度大小你定,百无禁忌。”

“没什么好问的。”骆穿云说。

“这样啊。”江知州的手盖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去,“好,那我先问,那女人是谁?”

“江总,您刚刚已经问过一个问题了。”

骆穿云挣开了她,说:“您问什么我就得答什么吗?这么多年,还不允许我身边有女人了?凭什么?”

“这才对味嘛,棒槌不打人,我还不习惯了。”江知州心道。

“好,你先问了,那我就先问答你这个问题。”

“……”

江知州被他那副骂她耍无赖的样子逗得咯咯笑。

“我只是问问,答案你不说我也知道。好了,又该我问了。”

她又骤然变得温和,似乎这才是她撕开所有表情之后留下来的:“你这些年过得好吗?那几年国外的吃食还习不习惯?这么久了,背上还疼不疼?”

背疼不疼……

恨你的时候特别疼。他想。

骆穿云被她整得晕头转向,即便是要真的旧情复燃,也不带这样直白,这样快的吧?

他干脆调转了方向,转守为攻,说:“江知州,你怎么活下来的。”

目光中,他看见江知州的视线转到中控台上的手机上。

目光骤然沉重,仿佛在无数个选择里,做了她最不愿意做的选择。她很着急,甚至还带着崩溃。

她刚才到底接了个什么电话?

可是江知州这人真的是在苦罐子里埋久了,对这样的问题似乎无感,毕竟她曾经说过,只要能活着就好。

“要我回答这个问题的话……你得先回答我的下一个问题。”

“好。”

他太想知道了。

这个孑然一身的人,这个亲手把他推得远远儿的人,如果过得并不快乐,他就要嘲笑她。

骆穿云瞧见中控台上放了水,他便毫不客气地去抓,眼下没有酒,他也索性拿水给接下来的对话壮壮胆。

要说是吧!他想,那就干脆说清楚!

奈何水不听话,他手也有些颤抖,那水毫不客气地滚到了江知州脚边。

“额……水,帮我捡下。”他稍稍屈身指了指。

“来我身边,好不好?”

真是轻盈却犹如晴天霹雳。

即便他心里比谁人都盼着,念着这一天。

可这也太轻易了?过分轻易,让他像条狗。不对,他就是狗。他自己在别人招招手的时候,就乖乖地凑上去,这能怪谁?

“江知州,你怎么就能做到这样轻飘飘的?是,我是承认我对过去耿耿于怀,可是你也太过坦然自若,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我真的像个疯子,仿佛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为了以前发疯,为了以前日思夜想得睡不着。你这样真的让我很廉价……”

骆穿云说着,车门已经打开了,只是人还尚未出去。

一股冷风钻进来,让本就有点汗湿的江知州打起一个冷颤,心凉得透彻。

明明她方才也想过许多,怎么就没忍住开口呢?

“你凭什么觉得,一见面,你随便支两招,我就又要乖乖地当你的狗?你还以为我会信你跟从前一样的那些鬼话!江知州……”

他说得有些颤抖。

这次换江知州不敢抬头了,她牢牢地抓着方向盘,又想起从前离开的那天,骆穿云是怎么在原地哭着喊她。

而她躲在某个转角处,难过得不停呕吐。

一直到缓过劲来,才发现骆穿云已经在她的呕吐声里不见了。

“我也是有尊严的!”

说着,砰的一声。

车门关闭,江知州一个激灵。

她又追了出去,寺庙门前是长长的一大截楼梯,江知州往上吃力地大跨几步才跟上他,什么多的话也没说,让他躲在伞里,然后便回了车上。

方才还热闹的车里又倏地冷清。

在骆穿云看不穿的车窗背后,江知州无奈地嘲笑自己,副驾驶上出现了一位只有她能看清的友人——一袭干爽的白裙,还如同十七八岁那般。

对比之下,江知州可算得上是社会上老练的大人了。

“茉莉。”江知州满带着委屈,瘪嘴却又无泪。

“你又跟我撒娇。”

江知州被揭穿幼稚后,明知故犯:“他还是这样不好哄。”

“茉莉”抓着她手,撇开了骆穿云相关的话题,问:“刚才顾毓打电话来说什么了?”

“她说,陈伟进了ICU,已经快要死了。”

“是不是真的来不及了?”“茉莉”的神情焦灼,又很快安慰江知州,道:“但也没关系,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很够了。不要责怪自己。”

“来得及,茉莉。”江知州语气笃定,启动了车后,车子缓缓向下开去,不知道是对自己念,还是对茉莉念:“来得及,真要到了穷途末路,我也不能让他‘赢得生前身后名’。”

说着,江知州露出一个嘴角丝毫不动,要视死如归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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