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数学小测很难。
满教室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沉闷的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阳光斜斜切过课桌,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影,唯独许嵩靠窗的位置,一半亮,一半暗。
他握着笔,指尖平稳得过分。
方才心口翻涌的酸涩、窒息的委屈、濒临崩溃的难过,全都被他硬生生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不再乱晃,不再悸动,不再自作多情。
彻底死寂。
整张试卷,他写得飞快,步骤工整,心态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场诛心的对话从未发生。
后排几个男生抓耳挠腮,频频叹气,连一向稳得住的林软软都频频皱眉,咬着笔头停滞不前。
唯独最前面的陈搁,和最后面的许嵩,是班里最快进入状态、也最不受外界干扰的两个人。
没人知道,曾经这两个遥遥领先的人,是整个年级都羡慕的黄金搭档。
老师最爱说的一句话:陈搁聪明绝巅,许嵩稳若磐石,合在一起无人能敌。
可现在。
他们坐在一前一后的距离里,隔着三排课桌、隔着两年疏离、隔着数不清的误会和伤害,形同陌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二十分钟不到,陈搁率先停笔。
他随手把笔扣在桌面上,坐姿懒散又矜贵,侧脸冷白凌厉,漫不经心地扫视全班,眼神淡漠疏离,最后,目光极轻地、几乎无人察觉地,往后扫了一眼。
落在许嵩的背影上。
少年垂着头,黑发柔软,肩线单薄,安安静静做题,全程没有抬头,没有余光,连一秒的对视都吝啬给予。
陈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原本松散的神色,骤然冷了半分。
从前的许嵩,不是这样的。
以前考试,许嵩总会偷偷往后瞟,找他的目光,遇到不会的题会皱着眉小声喊他名字,考完第一时间转头跟他对答案,眼睛亮亮的,满心满眼都是他。
哪怕闹别扭,也舍不得完全冷着他。
可现在。
许嵩是真的、彻底、不看他了。
彻底放下,彻底疏远,彻底死心。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陈搁心口,闷得发慌。
可他不能表现分毫。
他只能收回目光,装作毫不在意,甚至刻意偏头,侧对着林软软,低声问:“卡住了?”
林软软瞬间抬头,眼睛一亮:“对啊!最后两道大题我完全不会,太难了……”
“步骤错了。”陈搁淡淡点评,声音压得很低,耐心指点,“辅助线画错位置,思路偏了。”
温柔、耐心、从容。
又是那样专属旁人的温柔。
许嵩听见了。
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心里没有波澜,没有刺痛,没有酸涩。
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原来真正死心,不是大哭大闹,不是争吵怨恨。
是无感。
你对别人温柔也好,对别人偏爱也罢,你喜怒哀乐、你眉眼温柔,从此都与我无关。
小测结束,收卷。
课代表挨个收卷子,走到许嵩身边时,忍不住惊叹:“许嵩你也太快了吧!全写完了?步骤这么标准,稳了啊!”
许嵩轻轻点头,语气平淡:“还好。”
声音温和,礼貌疏离。
和他对所有人的态度一样。
唯独对陈搁,连多余的语气都没有了。
课代表走到前排收陈搁的卷子,笑着打趣:“你们俩又是全班最快写完的,果然学霸!”
话音落下,班里好几个人顺势起哄:
“哈哈双学霸!”
“果然以前一起玩的人,实力都同步!”
这些看热闹的玩笑,落在两人耳朵里,却是两种心境。
许嵩面无表情,低头整理桌面,全然无视。
陈搁指尖捏着卷子边角,指节微白,眉峰压得极低,语气骤然冷硬:“别乱开玩笑。”
一句呵斥,瞬间终结所有喧闹。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尴尬至极。
所有人都察觉到——陈搁很反感把他和许嵩放在一起说。
太尴尬了。
太丢人了。
太让他不耐了。
众人心里默认:果然是许嵩一直死缠着人家,人家根本不想和他沾一点关系。
流言蜚语,无声滋生。
许嵩听得清清楚楚,感受得到四周投射过来的隐晦目光,同情、吃瓜、轻视、嘲弄。
但他无所谓了。
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怎么传,都无所谓。
他已经不要陈搁了,自然也不在乎旁人怎么解读他们的关系。
午休第二节课是体育课,全班统一下楼集合。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教室的闷热。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下楼,嬉笑打闹,热闹喧哗。
许嵩起身,拿上帽子,跟着人流往外走。
不抢、不慢、不回头。
从前每次体育课,他都会下意识等陈搁。
哪怕冷战,哪怕吵架,哪怕别扭,他都会悄悄放慢脚步,等那个少年跟上他的步伐。
两年,次次如此。
唯独今天。
他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停顿。
陈搁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笔直淡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迟迟没有起身。
桌肚里,还残留着刚才许嵩不小心掉落的、极细小的纸屑——是他撕碎那张纸条剩下的碎末。
白色纸屑,碎得彻底。
像许嵩刚刚碎掉的、最后一点心意。
陈搁垂眸盯着那堆纸屑,目光沉沉,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复杂情绪,压抑、隐忍、疲惫,还有一丝快要藏不住的悔意。
没人知道。
当年推开许嵩、刻意冷漠、当众撇清关系、装作厌烦纠缠,全部都是他演的戏。
家庭重压、旁人恶意造谣、同学恶毒孤立、针对许嵩的校园冷暴力、威胁逼迫……
他不得不装厌恶,不得不划清界限,不得不亲手推开自己最宝贝的少年。
他以为只要他够冷漠、够疏离、够绝情,就能护住许嵩,让他远离所有风波,安稳读书、不受牵连。
他独自扛了两年所有阴暗和压力,忍了两年不能靠近、不能解释、不能偏爱。
他默默帮许嵩摆平无数麻烦,悄悄护了他整整两年。
却偏偏,亲手把少年的喜欢,彻底碾碎了。
他以为熬到高三,风波平息,他可以慢慢弥补,可以解释一切,可以把人重新找回来。
可现在。
许嵩不想要他了。
真的不要了。
操场上,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同学们散开打球、聊天、散步。
林软软拿着两瓶矿泉水,快步跑到篮球场边,把水递给刚打球热身的陈搁,笑容明媚:“给你!刚买的冰的!”
陈搁接过,礼貌点头:“谢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眉眼优越,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而操场另一侧的梧桐树下。
许嵩独自靠着树干,戴着帽子,微微低头,安安静静看着地面。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单薄的身上,斑驳零碎。
他一个人,安静、孤冷,自成一隅,与世隔绝。
有人远远看着两人,小声议论:
“你看他俩,以前形影不离,现在完全不说话了。”
“陈搁明显躲着他,超级嫌弃的好吧。”
“许嵩也挺惨的,喜欢人家那么久,被冷落成这样。”
风吹过,那些细碎的议论轻飘飘落在耳边。
许嵩神色未变,眼底平静无波。
惨吗?
或许吧。
但更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醒了。
不再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卑微、隐忍、内耗、难过。
远处篮球场。
陈搁看似在打球,目光却无数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梧桐树下那个孤单的身影。
少年安安静静,不看他、不找他、不留意他。
彻底的无视。
比吵架、比冷战、比哭闹,更让人心疼。
中途休息,队友搭着陈搁肩膀,随口闲聊:“你跟许嵩到底怎么回事啊?以前那么好,现在跟仇人一样。”
陈搁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熟。”
又是这两个字。
一模一样的话,两次当众划清界限。
只是第一次,是逼不得已的伪装。
这一次,是无处挽回的事实。
队友讪讪闭嘴,不敢再问。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过整片操场。
梧桐树下的许嵩听见了。
但他只是轻轻抬眼,望向远方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里彻底干净了。
陈搁。
你说不熟。
那我们,就彻底不熟。
从此山水不相逢,陌路不相干。
你演你的高高在上、冷漠疏离。
我过我的平淡寻常、再无牵绊。
这场从年少开始的暗恋,这场被误会困住两年的拉扯。
彻底,落幕成空。
而篮球场边的少年握着矿泉水瓶,指尖冰凉,眼底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无人知晓的后悔。
他看着那个彻底放下他的背影。
第一次清晰明白。
有些东西。
他亲手推开一次。
就真的。
再也抓不回来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