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结束的晚风是凉的。
吹在汗湿的皮肤上,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可这点冷,远远抵不过许嵩心底的荒芜。
全班成群结队往教学楼走,喧闹笑语填满整条走廊。
唯独他一个人,落在最后,脚步轻缓,安静得像一缕影子。
一路上,断断续续的议论声,无孔不入。
“刚刚陈搁又明确划清界限了,看来是真的讨厌许嵩。”
“我早就说了,许嵩太黏人了,谁受得了两年啊。”
“换我我也烦,天天盯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多别扭。”
“人家陈搁对谁都礼貌,就对他格外冷漠,摆明了避嫌。”
字字句句,都在默认——
是他许嵩,死缠烂打,不知好歹,苦苦纠缠。
没有人记得最初的模样。
没有人记得,高一那年,是陈搁主动凑过来,坐在他旁边,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刷题。
没有人记得,是陈搁下雨天把伞塞给他,自己淋雨跑回教学楼。
没有人记得,是陈搁一次次护着他、偏疼他、把所有软乎乎的温柔,只给过他一个人。
所有的从前,都被两年的冷漠彻底掩埋。
现在所有人看见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卑微,和陈搁极致的厌烦。
许嵩垂着眼,指尖轻轻擦过校服裤缝,面无表情。
疼吗。
早就疼麻了。
回到教室,大家陆续落座,喝水、擦汗、嬉笑打闹。
陈搁已经坐回了前排。
他单手撑着下颌,侧脸冷白,眉眼清淡,被一群同学围着说笑,从容又耀眼。
林软软坐在他旁边,递给他纸巾,语气亲昵自然:“刚刚打球出汗啦,擦擦吧。”
“嗯。”陈搁应声接过。
温和、客气、分寸刚好。
是世人皆可见的温柔。
许嵩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秒。
他拿出水杯,倒了温水,慢慢喝着,试图压下胸腔里密密麻麻的闷痛。
可刚坐稳没多久,同桌就侧过头,带着一副“为你好”的表情,压低声音劝他。
“许嵩,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真的别再执念陈搁了。”
“全班谁看不出来,他特别避着你,特别讨厌跟你沾边。”
“以前你们再好都是以前了,人是会变的,他现在根本不把你当回事。”
“你再这样默默在意他,只会让别人继续笑话你,真的不值得。”
每一句话,都温柔,都善意。
却每一句,都插刀。
人人都在劝他放弃。
人人都觉得,他的坚持是笑话,他的喜欢是累赘,他的执念是不自量力。
许嵩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凉意渗进皮肤。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早就放弃了。”
真的放弃了。
从他撕碎那张纸条的那一刻。
从他听见那句顺手而已的那一刻。
从他看清他对别人万般温柔、唯独对自己刺骨冷漠的那一刻。
他早就放了。
只是没人信。
同桌愣了愣,叹口气:“你嘴上放弃,心里根本没放下,你看你每次看他的眼神……”
“我没有。”许嵩打断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我以后不会看他了。”
说到做到。
从今往后,眼神不随他动,心跳不为他乱,情绪不为他起。
他的青春,不要再围着陈搁转了。
前排。
陈搁看似在听同学说笑,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落在身后那人身上。
同桌的劝说,许嵩的低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当听见那句——我以后不会看他了。
陈搁放在桌面的手指,猛地攥紧。
指节泛白,骨色泛青,心底骤然被狠狠掏空一块,冷风呼啸灌入,疼得他险些喘不上气。
他最怕的事情。
终于还是来了。
他不怕许嵩闹、不怕许嵩怨、不怕许嵩恨。
他最怕的,是许嵩彻底无所谓。
彻底不看他、不想他、不念他、不在乎他。
彻底把他从余生里,剔除干净。
两年前,他被迫推开他,是为了护他安稳读书,远离那些针对、那些恶意、那些不堪的麻烦。
他以为,暂时的冷漠,是一时的保护。
他忍得夜夜难眠,忍着不敢靠近,忍着看着别人误会许嵩、嘲讽许嵩,忍着独自扛下所有黑暗。
他以为等风波结束,他还有无数机会,慢慢弥补。
可现在他才知道。
有些推开,一次就是一辈子。
他护住了许嵩的安稳岁月,却弄丢了这辈子唯一的偏爱。
课间喧闹不止。
林软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故意抬高了一点音量,笑着对众人说:
“说起来,以前我还挺羡慕许嵩的。”
“高一那会儿,陈搁对他可好了,谁都看得出来偏心。”
班里瞬间安静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前后两人。
许嵩背脊一僵。
过往最甜的回忆,如今变成最残忍的凌迟。
林软软笑意温柔,话语却字字诛心:
“不过人都会长大嘛。”
“以前不懂事才会走得近,现在成熟了,自然知道谁该远离、谁该亲近。”
这句话,变相告诉所有人——
从前是年少糊涂。
现在,是清醒厌弃。
全班了然的目光,同情的、嘲讽的、看戏的,密密麻麻压在许嵩身上。
他坐在靠窗位置,阳光明明落在他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冷得浑身发抖。
他听见前排陈搁沉默两秒,开口。
声音极淡,极冷,彻底斩断所有过往。
“别提以前了。”
“没意义。”
没意义。
三个字,轻飘飘的。
把他们朝夕相伴的岁月、互相陪伴的夜晚、偷偷温柔的瞬间、独一无二的偏爱。
全部判了死刑。
许嵩低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年少美好的碎片,轰然碎成粉末。
彻底清零。
好。
没意义就没意义。
你觉得我们的过去毫无意义,那我便从此,再不追忆。
上课铃响。
班主任拿着排名表走进教室,开口就是月考摸底排名。
“这次摸底考,全班第一,陈搁。”
掌声四起。
少年从容起身,脊背笔直,耀眼夺目,接受所有人的喝彩与目光。
永远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第二名,许嵩。”
掌声淡了很多,零星稀疏。
仿佛他的优秀,不值一提。
班主任看着表格,顺口感慨:“你们两个还是稳定霸占前二,可惜啊,现在不一起努力了。以前多好。”
又是这句可惜。
可惜物是人非。
可惜人走茶凉。
可惜你我陌路。
班主任随口一句:“许嵩,你多学学陈搁的心态,别总被私事影响情绪,高三最重要是学习,别搞没用的。”
轻飘飘一句“没用的”。
彻底否定了他整个青春的心动与沉沦。
许嵩低声应:“知道了。”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彻底顺从,彻底麻木。
前排领奖回来的陈搁,路过他桌边时,脚步极微一顿。
余光落在他苍白安静的侧脸上。
少年安静坐着,不抬头、不看他、不辩解、不难过。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再也不会因为他一句话红眼眶。
再也不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心动。
再也不会悄悄注视他、偷偷在意他。
陈搁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几乎快要撑不住。
他多想停下来,蹲在他桌边,低声跟他说一句: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没用。
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我推开你,是为了护你。
可他不能。
两年前的风波没彻底干净,背后的牵制还在,一旦解释,所有曾经压下去的麻烦、恶意、风波,会全部重新卷回来,彻底砸在许嵩身上。
他赌不起。
他只能继续冷。
继续装不在意。
继续看着他一点点死心、一点点远离、一点点彻底放下自己。
忍着剜心之痛,亲手葬送自己唯一的偏爱。
整节课。
许嵩听得认真,笔记写得工整漂亮,情绪平稳得不像话。
再也没有一次走神,再也没有一次,目光落向前方那道背影。
彻底断念。
而前排的陈搁,整节课心绪大乱,笔尖频频停顿,眼底覆满化不开的暗沉与悔意。
他赢了排名,赢了成绩,赢了所有人的仰望。
唯独——
输掉了他唯一想留住的少年。
下课前最后一分钟。
许嵩在草稿纸最底端,轻轻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清瘦、工整、决绝。
——我的喜欢,止于高三初秋。
自此。
年少悸动,全数封存。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不问故人,不问过往。
从此陈搁天高海阔,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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