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落日沉在教学楼后方,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间教室,将桌椅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却暖不透凝滞在两人之间的冰冷僵局。
放学铃声落下的那一刻,班里瞬间炸开喧闹。
同学们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约着去食堂,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许嵩动作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整理好课本,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规整利落,一如他向来安静克制的性子。
从前的放学,从来不是这样。
以前每到这个点,他总会下意识放慢动作,指尖摩挲着课本,余光死死黏着前排的少年。
等陈搁收拾书包,等他回头,等他随口一句“走了”。
哪怕冷战、哪怕别扭、哪怕被冷落,他都心甘情愿等。
等了整整三年。
可今天,他没有一丝停顿。
收拾完书包,双肩包背上,椅子轻轻推回桌底,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留恋。
自始至终,目光平直朝前,没有一秒余光分给前排的陈搁。
彻彻底底的无视。
陈搁捏着笔的手骤然收紧,笔尖狠狠戳进草稿纸,洇出一小团浓重的墨点,突兀又刺眼。
他原本漫不经心垂着的眼皮,狠狠沉了下去。
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无人窥见。
他刻意拖慢收拾的速度,假装翻找书本,实则余光死死锁着身后的人。
他在等。
哪怕知道很可笑。
他在等许嵩哪怕一秒的停顿、一秒的迟疑、一秒习惯性的回望。
哪怕只是敷衍的、无意的一眼也好。
可没有。
许嵩背着书包,随着人流走出座位,穿过过道,步伐平稳,神色淡漠。
路过陈搁桌边的时候,距离不过咫尺。
两人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可许嵩的眼神,坦荡、平静、空洞。
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透明人。
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没有停顿,没有侧目,没有波澜。
就像走过无数个陌生同学的桌边一样,毫无差别。
这是两年来,许嵩第一次,路过他,目不斜视。
第一次,彻底忽略他的存在。
陈搁胸腔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疼直直扎进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他指尖发麻。
两年冷漠、两年疏离、两年刻意划清界限,他都没慌过。
可这一刻,他彻底慌了。
原来最残忍的惩罚,不是争吵、不是冷战、不是恶语相向。
是你彻底变成了我世界里的路人。
林软软收拾好书包,走到他桌边,笑着喊他:“陈搁,走啦,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少年垂着眼,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狼狈与悔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去。”
“啊?你不去啊?”林软软有点失落,“那我先走啦,你早点回家哦。”
“嗯。”
待人声散尽,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渐渐褪去,只剩下窗外晚风簌簌的声响。
偌大的教室,安静得可怕。
陈搁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刚才许嵩离开的方向。
空荡荡的过道,再无少年单薄的身影。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桌面那张被戳破的草稿纸。
墨点狰狞,像他此刻溃烂不堪的心事。
没人知道,刚刚许嵩擦肩而过的那一秒。
陈搁的手指,已经下意识抬起。
差一点。
差一点就抓住他的衣袖,差一点就低声叫他的名字,差一点就绷不住所有伪装,差一点就告诉他所有真相。
差一点,就毁了自己隐忍两年的所有布局。
可他不能。
脑海里翻出两年前那段不堪、阴暗、肮脏的过往。
那些针对许嵩的恶意威胁、那些恶毒的校园孤立、那些逼他二选一的逼迫、那些一旦曝光就会彻底毁掉许嵩高三的风波……
所有枷锁死死捆着他。
他不能解释,不能坦白,不能挽回。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把最爱的人,推出自己的世界。
陈搁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抚过桌面,动作极轻,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落寞。
这张桌子,隔着一个前后桌的距离。
近在咫尺,远隔山海。
从前许嵩的目光,日日岁岁落在他身上,满眼皆是他。
如今,他的余光里,再也没有陈搁。
而陈搁的全世界,只剩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许嵩。
他拿起书包,起身走出教室。
暮色渐浓,晚风微凉,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学校的主干道上,人已经不多了。
远远的,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许嵩一个人走在前面,身形单薄,背着书包,走得很慢,很安静。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冷。
路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同学,说说笑笑,唯有他孤身一人,安静地融入暮色,与世无争。
陈搁下意识放轻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是他两年来,唯一敢肆无忌惮看着他的时刻。
白天在教室、在众人面前,他必须冷漠、必须疏离、必须避嫌、必须划清界限。
只有黄昏无人在意的街道,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安静地、贪婪地,看着他的少年。
看着他孤单的背影,看着他不再回头的步伐,看着他彻底走出自己的青春。
两年了。
整整两年。
他无数次这样悄悄跟在他身后。
雨天看着他撑伞独行,放学看着他孤身离校,晚自习结束看着他一个人走夜路。
他不敢靠近,不敢上前,不敢打招呼。
只能像个隐秘的偷窥者,守着一段见不得光的、亲手推开的爱恋,独自煎熬。
从前他以为,忍一时之痛,换他岁岁平安。
可现在才明白。
他换来了许嵩的安稳顺遂、平静读书、无人打扰。
却换来了——他再也不爱自己了。
前面的许嵩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
脚步微微一顿。
陈搁的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浑身紧绷,下意识停住脚步,瞬间恢复惯有的冷漠疏离,准备好随时装作路过、毫无关系。
他甚至做好了被冷眼对视、被无视、被漠然掠过的准备。
可下一秒。
许嵩只是微微偏头,随意看了一眼路边的梧桐树。
没有回头。
没有看他。
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或者说——
就算察觉到了,也毫不在意。
他早已不在意陈搁的目光,不在意他的跟随,不在意他的所有动静。
心里无此人,眼中无此物。
片刻后,许嵩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再无停顿。
陈搁站在原地,僵在微凉的晚风里。
心口空荡荡的,冷风灌进去,刺骨的疼。
他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远,离自己越来越远,再也不会为他停留半分。
两年前,他亲手推开他。
两年后,他真的走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不恋不念,不回头。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嘲讽。
陈搁喉结狠狠滚动,眼底压着沉沉的红,隐忍的酸涩几乎要决堤。
他这辈子高傲、清冷、众星捧月、从未低头。
唯独对许嵩。
步步退让,步步隐忍,步步亏欠。
最后,步步皆输。
天色越来越暗,夕阳彻底落下,暮色笼罩整座校园。
许嵩的身影最终拐进校外的小巷,彻底消失在他视线里。
整条长长的街道,只剩下陈搁一个人站在原地。
孤独、落寞、满身狼狈。
他缓缓抬手,捂住胸口,指尖微微颤抖。
心里有个声音,压抑了两年,终于在无人的暮色里,嘶哑地回响。
——许嵩,我错了。
——我不是讨厌你。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可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苦衷、所有的身不由己。
再也没有人听了。
他的少年,心已经死了。
死在他无数次冷漠的敷衍里,死在他无数次当众的划清界限里,死在那句轻飘飘的“顺手而已”里,死在无数个无人救赎的失望里。
从此。
他的余生,只剩无尽的、无人知晓的后悔。
前路漫漫,他再也等不到那个满眼是他的许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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