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夜

临州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雨,是在傍晚六点下起来的。

起先只是几滴雨点,零零落落地敲在窗上。不到一刻钟,天便暗得如同入了夜,街上行人纷纷奔跑,黄包车夫扯下篷布,沿街的商铺接连关了门。

闻令舒原本约了唐毓宁吃晚饭。

见这天气,只得打电话取消。

她换了件软缎睡袍,坐在书桌前整理姐姐的旧信。桌上摊着几页纸,旁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

钢笔立在笔筒里。

她用惯了岑肃川送的那一支,已经很少再碰从前的旧笔。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八点刚过,门房忽然打来内线电话。

“太太,外头有位姓沈的太太,说想见您。”

闻令舒放下信。

“姓沈?”

“是。说是您认识的。”

她立即想起来。

“请她进来。”

片刻后,吴妈领着一名浑身湿透的女人进了起居室。

正是姚静。

她没有戴眼镜,头发被雨打湿,紧贴在脸颊上。蓝布旗袍的下摆沾着泥,手里紧紧抱着一只皮包。

闻令舒吃了一惊。

“沈太太?”

姚静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闻小姐。”

闻令舒立即吩咐吴妈。

“拿条干毛巾来,再叫厨房煮碗姜茶。”

吴妈应声退下。

闻令舒请姚静坐下。

“您怎么淋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姚静却没有坐。

她站在沙发旁,望了一眼门外。

“邵副局长在家吗?”

“还没回来。”

姚静的肩膀明显松了些。

随后,她说:

“我丈夫不见了。”

姚静的丈夫叫沈敬之。

早年在上海做过货运账房,搬来临州后,便替几家商行承接运输业务。

瑞昌商行也是他的客户之一。

三天前,沈敬之接了一笔转运货物的差事。

原定从城南仓库提货,送往北埠。

但送货单上的数量与仓库实际装出的数量不符。

“他发现有两份单据写的根本不是同一批货。”姚静说道,“去问瑞昌的人,对方却叫他别多管。”

闻令舒听得认真。

“既然觉得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接这笔生意?”

姚静苦笑。

“人已经把预付款给了。又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仓库登记出了差错。”

她把皮包放在膝上。

“可昨天,有人到我们家里来,叫他交出一份底单。”

“什么底单?”

“我也不知道。”

姚静抿了抿嘴。

“那人走以后,敬之便说,这笔生意恐怕惹上麻烦了。”

“后来呢?”

“今天下午,他说去见一个人,商量怎么把预付款退回去。”

“几点?”

“四点多。”

“在哪里见?”

“北埠附近的一家茶馆。”

“知道对方叫什么吗?”

姚静摇头。

“只说姓王。”

闻令舒心里微微一动。

姚静继续道:

“他临走前把家里的现金都取出来,叫我若是天黑了他还没回来,就先去姐姐家住几天。”

“您去了没有?”

“去了。可我姐姐家楼下有两个男人,一直站在那里。”

“您认识?”

“不认识。”

姚静低下头。

“我不敢过去,便来找您了。”

闻令舒看着她。

“为什么找我?”

姚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您来问费仲勋的事。”

她缓缓抬起头。

“敬之回来以后,听说您姓闻,便问了我好些话。”

“问什么?”

“问您姐姐是不是从前上海费太太。”

闻令舒没有说话。

“后来他翻出一本旧账,坐了大半夜。”

姚静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说,四年前有笔钱,可能跟瑞昌商行有关。”

闻令舒端着茶杯的手停住。

雨水不断敲打着窗户。

“什么钱?”

“他没告诉我。”

“那本账在哪里?”

姚静摇头。

“今早他带走了。”

闻令舒把杯子放回茶几。

四年前。

费仲勋。

瑞昌商行。

还有姐姐那笔说不清去向的存款。

她原本只是在调查姐姐的旧事。

却没想到,这些旧事竟会与眼前的人和生意接连牵扯上关系。

“沈太太。”

她认真问道。

“您丈夫有没有说过,那笔钱与我姐姐本人有什么关系?”

“没有。”

姚静想了想。

“不过他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

“他说,费太太当年究竟是哪一天死的。”

闻令舒抬起头。

姚静看着她,轻声道:

“我说,就是报纸登出来的那几天。他却说,未必。”

邵砚衡是在九点左右回来的。

他一下汽车,便看见门房神情有些为难。

“副局长。”

“怎么了?”

“太太有客人。”

邵砚衡脱下湿了的手套。

“什么客人?”

“姓沈的一位太太。”

邵砚衡的动作停了停。

“还在?”

“是。”

“知道了。”

他把手套交给佣人,照常走进客厅。

闻令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邵砚衡笑道:

“这么大的雨,倒叫你担心了。”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姚静身上。

闻令舒站起来。

“这位是沈太太。她从前在上海做记者,认识我姐姐。”

邵砚衡略微颔首。

“沈太太。”

姚静也站起身。

“邵副局长。”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邵砚衡仿佛没有察觉。

“外头这么大的雨,沈太太怎么过来的?”

“乘车。”

“那真是不容易。”

他走到妻子身边坐下。

“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晚上回去不方便的话,叫令舒替您安排。”

闻令舒看了丈夫一眼。

她很熟悉他这种待客的态度。

温和,周全,从不会叫来人觉得失礼。

但她也知道,邵砚衡并不是个只凭热心便留陌生人在家里过夜的人。

“沈太太的丈夫出了点事情。”她说道,“现在还没有回家。”

邵砚衡抬起眉。

“哦?”

姚静不说话。

闻令舒便将事情简略讲了一遍。

邵砚衡听完,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沈先生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北埠?”

“是。”姚静答。

“做运输生意?”

“是。”

“替哪家商行?”

姚静沉默了。

邵砚衡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微笑道:

“沈太太不必紧张。我只是问清楚些,方便帮您找人。”

闻令舒开口。

“瑞昌商行。”

邵砚衡的目光移向妻子。

只是一瞬。

随后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

“我叫人打听一下。”

姚静突然站起来。

“不必!”

声音很大。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邵砚衡握着听筒,看着她。

姚静脸色煞白。

“对不起,邵副局长。”

她慢慢坐下。

“我丈夫临走时说过,若真出了事,先不要找调查局。”

邵砚衡没有生气。

甚至还笑了笑。

“沈先生大约是误会了。”

他将电话放回去。

“调查局也不是专管寻人的。不过既然沈太太不愿意,那便算了。”

他起身。

“令舒,你陪沈太太坐坐。我去换件衣裳。”

闻令舒点头。

“好。”

邵砚衡离开时,甚至吩咐佣人给客人添茶。

直到他上了楼,姚静才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闻令舒望着她。

“沈太太。”

“嗯?”

“您怕他?”

姚静没有立即回答。

半晌,她说:

“我怕调查局。”

闻令舒点点头。

没有追问。

她知道这两句话之间,未必有多大的区别。

雨势到了九点半,仍没有转小的意思。

闻令舒正考虑让姚静在客房住一晚,门房却再次打来电话。

这回是找邵砚衡的。

听筒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邵砚衡便从楼上下来。

他已经换了身深色西装。

“令舒。”

“怎么了?”

“肃川来了。”

闻令舒一怔。

“岑处长?”

“嗯。”

邵砚衡看了一眼姚静。

“说是有急事。”

姚静的脸色瞬间变了。

闻令舒也察觉到不对。

她起身走到丈夫身边,压低声音。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邵砚衡笑了。

“公事哪有挑时候的。”

他说完,便吩咐门房请人进来。

不过片刻,岑肃川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雨衣,肩头沾着雨水,鞋面上有些泥。

帽子交给门房后,他便径直走进客厅。

“副局长。”

邵砚衡迎上去。

“肃川,什么事情这样急?”

“北埠出事了。”

岑肃川的声音有些低。

“有人烧了一间货栈。”

邵砚衡神情微变。

“哪一间?”

“东平码头附近。”

闻令舒看见姚静猛地抬起头。

岑肃川的目光也在这时落了过去。

他认出了她。

“沈太太。”

姚静的嘴唇动了动。

“岑处长……”

邵砚衡看着两人。

笑容不变。

“原来你们认识?”

岑肃川点头。

“认识。”

他说得很简短。

随后看向邵砚衡。

“沈先生今天下午与我们的人约好见面,准备交一份运输记录。”

姚静一下站起来。

“是你们?”

岑肃川望着她。

“是。”

“那他人呢?”

岑肃川没有立即回答。

姚静向前走了一步。

“我丈夫呢?”

“没有见到他。”

“怎么会没见到?”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岑肃川的声音依旧平静。

“等我们的人赶过去,茶馆已经关门。沈先生没有赴约。”

姚静扶住椅背。

“那货栈……”

岑肃川看着她。

“目前还不能确定与他有关。”

邵砚衡站在一旁,忽然问:

“肃川,你来找我,还是来找沈太太?”

岑肃川转过头。

“都有。”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雷声滚过。

邵砚衡笑了一声。

“那倒巧了。”

岑肃川没有笑。

“我原本是来向副局长通报货栈失火的事情。到门口才知道,沈太太也在这里。”

他看着姚静。

“既然如此,有几句话,正好问一问。”

邵砚衡将客厅留给了他们。

他说要去书房打电话,临走时还嘱咐佣人添些热水。

闻令舒没有离开。

她坐在姚静身边。

岑肃川站在窗前,并没有坐下。

“沈太太。”

“是。”

“您丈夫有没有把东西留在家里?”

“没有。”

“想清楚再回答。”

姚静攥紧手里的皮包。

“真的没有。”

岑肃川看着她。

“他手里有一份账目。今天下午原本要交给我。”

姚静抬头。

“交给您?”

“是。”

“可他没告诉我。”

岑肃川停了一下。

“他不告诉您,是不想把您牵扯进来。”

“那您现在为什么来问我?”

“因为他失踪了。”

姚静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岑处长,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出事了?”

岑肃川没有回答。

闻令舒忽然开口。

“岑处长。”

他转过头。

“嫂夫人。”

“您若没有证据证明沈先生出了事,就别这样吓她。”

岑肃川看着她。

“我没有吓她。”

“您刚才那句话,听着可不像好消息。”

“我只是在问事实。”

“问事实也不必这样问。”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相望。

岑肃川沉默片刻。

随后移开目光。

“沈太太。”

他的语气稍稍缓了一些。

“您丈夫最后一次同您说话时,有没有提过要去哪里?”

姚静摇头。

“没有。”

“说过见谁?”

“说过姓王。”

“还有呢?”

“没有了。”

岑肃川低头想了想。

“那份账本,您见过?”

“见过。”

“什么样?”

“黑皮的,很旧。”

“多大?”

姚静用手比了比。

“差不多这么大。”

岑肃川点头。

“还有什么?”

姚静迟疑片刻。

“里面夹了些银行的纸。”

闻令舒猛地抬起头。

岑肃川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看她。

“什么银行?”

“我不知道。”

姚静努力回想。

“好像有一张上面印着华通两个字。”

闻令舒的手指轻轻收紧。

岑肃川望着姚静。

“您确定?”

“应该是。”

“账本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看清。”

岑肃川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

他拿起帽子。

“沈太太,您今晚最好不要回家。”

姚静抬起头。

“那我去哪里?”

“我可以叫人安排。”

“不!”

她立即摇头。

“我不去调查局。”

岑肃川看着她。

“我没有说带您去调查局。”

“那也不去。”

姚静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要留在这里。”

闻令舒看了她一眼。

随后抬起头。

“沈太太今晚住我这里。”

岑肃川望向她。

“嫂夫人。”

“怎么?”

“这未必安全。”

闻令舒笑了一下。

“邵公馆还不安全?”

岑肃川没有回答。

闻令舒看着他。

“岑处长,我知道您在查案。但沈太太不是犯人。”

“我知道。”

“她丈夫现在生死未卜,您总该让她先安稳过一夜。”

岑肃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最终,他点了点头。

“可以。”

闻令舒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还要与他争辩几句。

岑肃川却已经转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嫂夫人。”

“嗯?”

“这几日若有陌生人来找沈太太,不要随便开门。”

闻令舒没有笑。

“我会留意。”

“还有。”

他停了一下。

“若沈先生有消息,请您立即告诉我。”

闻令舒看着他。

“若是您先找到人呢?”

岑肃川转过头。

她接着问:

“您会告诉沈太太吗?”

岑肃川望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姚静。

“会。”

他说。

“无论找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姚静的脸一下白了。

闻令舒也沉默下来。

岑肃川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戴好帽子,走进了雨里。

邵砚衡从书房出来时,岑肃川已经走了。

他听妻子说完经过,倒没有提出反对。

“既然沈太太不放心,便在这里住一晚。”

闻令舒看着他。

“您不介意?”

“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邵砚衡笑道。

“不过明日,还是得替她找个妥当地方。”

闻令舒点头。

“我正有这个打算。”

邵砚衡看了看窗外。

“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

他叫佣人安排客房,又吩咐厨房送些热食过去。

一切办妥后,才回了书房。

门关上。

邵砚衡坐到桌前,拿起电话。

“喂,昭珩?”

电话那头传来郁昭珩的声音。

“副局长。”

“北埠的事情,你知道了?”

“刚听说。”

“瑞昌的货栈烧了?”

“是。”

邵砚衡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敬之呢?”

郁昭珩停了一下。

“不知道。”

“真不知道?”

“副局长,您若是问我他今天下午去了哪里,我可以告诉您。”

“说。”

“他去了北埠。”

“见谁?”

“原本是要见岑处长的人。”

“后来呢?”

郁昭珩沉默片刻。

“有人把他接走了。”

邵砚衡眯起眼。

“谁?”

“不清楚。”

“昭珩。”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若知道什么,就不必同我绕弯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郁昭珩轻轻笑了一声。

“副局长,我只知道那辆车的车牌。”

“号码。”

她报了一串数字。

邵砚衡拿笔记下。

看到那串数字时,他的笔尖忽然停住。

那是局长公馆常用的一辆汽车。

并非裴绍嵩的座车。

而是一辆登记在总务处名下、平日专供公馆差遣的小轿车。

邵砚衡静静坐了片刻。

“知道了。”

郁昭珩忽然又道:

“副局长。”

“嗯?”

“有件事,您最好留意。”

“什么?”

“沈太太今晚是不是去了您府上?”

邵砚衡的目光渐渐冷下来。

“你怎么知道?”

“有人见过。”

邵砚衡没有说话。

郁昭珩继续道:

“那人不是我的人。”

窗外的雨仍在下。

邵砚衡望着桌上的号码,慢慢笑了笑。

“昭珩,你今晚倒是给了我不少好消息。”

“那得看您怎么想了。”

“行了。”

他把笔放下。

“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邵砚衡靠在椅背上。

过了片刻,他重新拿起那张纸。

端详着上面的号码。

裴绍嵩的人接走了沈敬之。

岑肃川却没接到人。

而沈太太此刻正在自己的客房里。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能简单地推给一个失踪的运输账房。

裴绍嵩要什么?

那份账本?

还是账本里夹着的银行凭证?

邵砚衡想了很久。

最终将纸折好,放进抽屉。

他没有给裴绍嵩打电话。

现在打过去,只会叫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察觉了。

夜里十一点,闻令舒还没有睡。

吴妈说,沈太太喝了些热汤,已经歇下了。

她这才稍稍放心。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只剩屋檐上积水不断滴落,敲在窗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闻令舒坐在梳妆台前,解下耳环。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

她一时竟理不清。

沈敬之失踪。

北埠货栈失火。

华通银行的旧账。

还有岑肃川。

她想着想着,忽然停下。

方才他离开时,雨仍旧下得很大。

那人进门时,肩头已经湿透。

在客厅站了将近半个钟头,也没有脱下外面的雨衣。

她只顾着同他说话,竟忘了叫人替他拿条毛巾。

闻令舒望着镜子。

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那样一个人,会在乎这些小事吗?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想写几句话,却发现纸张用完了。

只好拉开抽屉,另取了一叠信纸出来。

钢笔仍旧立在笔筒里。

她拿起笔,拧开笔帽。

忽然想起今晚岑肃川站在客厅里,听她责问时的神情。

他并没有生气。

也没有像在巷子里那样冷冰冰地反驳。

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便答应了。

这倒奇怪。

闻令舒原本以为,像他这种人,是最不肯受人左右的。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

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写。

有些事情,明天再说也不迟。

同一时刻,岑肃川站在北埠的雨棚下。

雨水顺着棚沿流成一线。

货栈已经烧得只剩几面焦黑的墙。

地上到处是湿灰和碎木,空气里仍有刺鼻的焦味。

许绍安从废墟里走出来。

“处长。”

“找到了?”

“找到一个铁匣子。”

岑肃川接过。

铁匣外壳被火烧得发黑,锁扣已经变形。

许绍安递上一把工具。

岑肃川将锁撬开。

里面有几张被水浸湿的单据。

还有一本薄薄的货运登记簿。

他小心翻开。

第一页已经烂了。

第二页残缺不全。

直到第三页,才勉强看清几个字。

瑞昌商行。

下面记着一笔转运款项。

收款人一栏,写的是一个商号名称。

岑肃川盯着那个名字。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绍安,四年前费仲勋在上海做账的那家商号,叫什么?”

许绍安想了想。

“好像叫……永丰行。”

岑肃川将那张湿透的纸放到灯下。

借着昏黄灯光,最下方露出一枚模糊的印章。

永丰行。

许绍安怔了一下。

“处长,这……”

岑肃川合上账本。

“看来不是巧合。”

他抬头望向烧毁的货栈。

大火毁去了大部分东西。

却也把一些原本藏得很好的东西,逼到了明处。

费仲勋四年前替永丰行做账。

如今又通过瑞昌商行,重新参与临州的运输生意。

而永丰行的名字,竟然出现在这批失踪无线电设备的账目里。

岑肃川看了片刻,将账本交给许绍安。

“带回去,烘干后逐页拍照。”

“是。”

“还有,查那辆车。”

“哪辆?”

岑肃川报出一串车牌号码。

许绍安一愣。

“处长,您怎么知道?”

岑肃川没有回答。

他看向雨幕深处。

不远处,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街边。

车窗后面坐着一个人。

隔着雨水,看不清面容。

岑肃川望了一会儿。

忽然对许绍安说:

“回局里。”

“处长,不追?”

“追什么?”

“那辆车……”

岑肃川戴好帽子。

“让他看着。”

许绍安有些不解。

岑肃川却已经转身。

他知道,今晚有人想看他究竟查到了什么。

既然如此,便叫那人看个够。

只是看见了什么,与真正拿到了什么,未必是一回事。

凌晨一点。

邵公馆的灯终于一盏盏熄了。

闻令舒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可闭上眼睛以后,却总想起姚静那副惊惶的模样。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敬之说,费太太当年究竟是哪一天死的。

闻令舒翻了个身。

片刻后,她忽然坐起来。

她想起姐姐的绝笔信。

那封信的日期,比报纸上公布的死亡时间早了三天。

当年费仲勋说,姐姐是提前写好的。

她信了。

如今再想,却忽然觉得不对。

如果姐姐在写下绝笔信以后,还曾出门买过面包,问过回临州的船票。

那么她究竟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又或者——

那封信根本不是在她以为的那一天写的。

闻令舒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姐姐当年的信件并不全在这里。

但那封绝笔信的抄本,她一直留着。

她在旧文件夹里翻了片刻,终于找到那张纸。

灯光下,字迹熟悉而工整。

闻令舒逐字看下去。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落款上。

那是姐姐的名字。

闻令初。

她盯着最后那个“初”字。

看了很久。

姐姐写自己的名字,有个从小养成的习惯。

“初”字右边的“刀”,最后一笔总喜欢向上微微挑起。

为这件事,小时候教书先生还训过她好几回。

她却始终改不过来。

闻令舒拿出姐姐从前的一封亲笔信。

将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最后慢慢坐下。

绝笔信上的那个“初”字,笔锋收得十分规矩。

没有向上挑。

闻令舒将手放在纸边。

指尖一片冰凉。

她并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写字时心绪不同,笔画稍有差异,原也常见。

况且这只是一份抄本,并非原件。

可她从前从未留意过这点。

而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不去想它。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闻令舒坐在灯下,望着那两张纸。

很久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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