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后,临州的天仍旧阴着。
邵公馆的花园里积了水,园丁一大早便拿着竹扫帚,将落叶从排水沟里清出来。
闻令舒下楼时,姚静已经坐在饭厅里了。
她换了吴妈找来的一身干净衣裳,脸色比昨夜好些,只是眼睛有些红肿。
桌上摆着粥、鸡蛋和几碟小菜。
姚静面前那碗粥几乎没有动过。
“昨夜睡得怎么样?”闻令舒问。
姚静站起来。
“打扰您了。”
“坐吧。”
闻令舒在她对面坐下。
“昨夜雨那么大,您总不能往街上跑。”
姚静勉强笑了一下。
“我待会儿就走。”
“去哪儿?”
“回家。”
闻令舒看着她。
“昨日您还说,有人在您姐姐家楼下守着。”
“可我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我又没有赶您。”
姚静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闻小姐,您待我这样好,我心里很感激。可我丈夫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
“您不知道。”
姚静抬起头。
“我从前在报馆做事,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情。一个人好端端地不见了,家里的人四处找,找来找去,最后连自己也惹上麻烦。”
闻令舒拿起筷子。
“那您就不找了?”
姚静不说话。
“您若真打算不找,昨晚就不会冒雨来我家。”
闻令舒替她盛了一小碗热汤。
“先吃饭。别的事情,吃完再说。”
姚静望着那碗汤,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忙拿手帕去擦。
“对不起。”
闻令舒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汤匙放在她手边。
邵砚衡今日难得在家吃早饭。
他比往常晚起了些,进饭厅时还带着一份当天的报纸。
“早。”
闻令舒抬头。
“早。”
邵砚衡向姚静略微点头,随后在妻子身边坐下。
吴妈替他盛粥。
他展开报纸,看了两眼,忽然皱起眉。
闻令舒注意到了。
“怎么了?”
邵砚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报纸折了一下,递给她。
“你看看。”
闻令舒接过。
第二版下方有一则短讯。
《北埠货栈纵火案,警方追查沈姓账房》
消息称,东平码头附近一处货栈前夜发生火灾,损失尚在清点。据知情人士透露,负责相关货运账目的沈姓男子有重大嫌疑,目前下落不明,有关方面正在追查。
新闻末尾还写着一句:
据悉,此人与数家运输商行有财务纠纷,是否涉及蓄意毁损账目,尚待调查。
闻令舒看完,抬头看向姚静。
姚静已经察觉到不对。
“写了什么?”
闻令舒迟疑片刻,将报纸递过去。
姚静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白了。
“胡说!”
她猛地站起来。
“敬之怎么会放火?”
邵砚衡放下筷子。
“沈太太,您先坐。”
“他不会的!”
姚静声音发抖。
“那间货栈是他的客户租的,他为什么要烧?”
闻令舒伸手扶住她。
“沈太太,报纸上只说有嫌疑。”
“可报纸已经写出来了!”
姚静看着她。
“别人看见,只会觉得他是犯人!”
这句话说得并不错。
临州的报纸向来喜欢登些耸动的消息。
一旦一个人被写成纵火嫌疑犯,哪怕后来证明清白,也未必有人肯登同样大小的更正。
邵砚衡将报纸拿回来。
他重新读了那篇短讯,随后问:
“沈先生做生意,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姚静摇头。
“我不知道。”
“有没有欠过钱?”
“做生意有些往来账,是常事。可他不会为了几笔账便放火。”
邵砚衡点头。
“这我明白。”
他将报纸折好,放到桌边。
“不过这篇消息很有意思。”
闻令舒看向他。
“哪里有意思?”
“昨夜才失的火,今日一早,报纸便有了嫌疑人的名字。”
他端起茶杯。
“记者消息倒灵通。”
闻令舒听出了他的意思。
“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也未必。”
邵砚衡笑了笑。
“只是查案的人尚未找到失踪者,写新闻的人倒先知道他有嫌疑了。”
姚静攥紧了手帕。
“邵副局长,那怎么办?”
邵砚衡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
“先别急。我会去问问这消息从哪里来的。”
他没有说一定能救出沈敬之。
也没有替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人担保清白。
饭后,他把闻令舒单独叫到走廊里。
“令舒。”
“嗯?”
“沈太太可以再住一天,但不能长久住在这里。”
闻令舒看着他。
“怕惹麻烦?”
“是。”
邵砚衡答得坦然。
“她丈夫如今牵扯进一桩案子。她住在我这里,外头难免要说我插手调查。”
“可昨晚是她自己找来的。”
“外头的人未必在乎这个。”
闻令舒沉默片刻。
“我明白。”
邵砚衡放缓语气。
“我可以替她安排别的住处。”
“不用。”
闻令舒想了想。
“我名下还有一间闲置的公寓,在静文书局后面。地方小些,但家具都在。”
邵砚衡点头。
“那倒合适。”
他看了一眼妻子。
“不过你别亲自送她去。”
“为什么?”
“有人若盯着沈太太,也可能盯着你。”
闻令舒笑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也这样小心了?”
邵砚衡望着她。
“我一直很小心。”
他说这话时仍然带着笑。
闻令舒却忽然想起,他是怎么一步步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上的。
她点头。
“那就让老严送。”
“好。”
邵砚衡抬手看了看表。
“我得去局里了。”
临走时,他又道:
“令舒,费仲勋的事情,暂时也不要去问他。”
“为什么?”
“如今沈家的案子已经牵扯到瑞昌。你再去找费仲勋,他便会知道你在查些什么。”
闻令舒抬眼。
“您也觉得瑞昌有问题?”
邵砚衡微微一笑。
“我只是觉得,做买卖的人未必都喜欢别人翻旧账。”
她看了他片刻。
“知道了。”
邵砚衡满意地点头,拿起帽子出门。
上午十点,岑肃川在办公室里看到了同一篇报道。
许绍安站在桌前。
“处长,报馆那边查到了。”
“谁送的稿?”
“一个姓周的通讯员。”
“消息从哪里来?”
“他说是调查局的人告诉他的。”
岑肃川抬起头。
“谁?”
“他不肯说。”
“那就把他请来。”
许绍安犹豫了一下。
“处长,他是记者。”
岑肃川看着他。
“记者便不能问话?”
“不是。”
“去。”
许绍安应声转身。
走到门口时,岑肃川又叫住他。
“等等。”
“处长?”
“别动手。”
许绍安有些意外。
岑肃川把报纸扔到桌上。
“我要的是消息从哪里来的,不是叫你把人打得什么都肯认。”
“明白。”
门关上。
岑肃川拉开抽屉,取出昨夜从货栈里找到的那本残破账簿。
纸页已经烘干。
有些地方黏在一起,稍一用力便会碎。
他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三笔款项。
其中两笔有完整日期。
另一笔被火烧掉了大半。
可收款商号的印章还留着。
永丰行。
岑肃川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从瑞昌商行的旧登记资料里查来的。
上面列着这家商行最早的几位合伙人。
费仲勋的名字赫然在列。
岑肃川皱了皱眉。
四年前的永丰行,与如今的瑞昌,原来并不是毫无关系的两家公司。
它们之间一直有人暗中往来。
只是改了商号,换了出资人,外表上便成了两桩生意。
他正要继续翻,桌上的电话响了。
“岑处长。”
是门房的声音。
“邵太太来了。”
岑肃川抬起头。
“谁?”
“邵副局长的太太。”
岑肃川停了一瞬。
“请她去会客室。”
闻令舒没有带姚静来。
她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面前放着一只浅色手包。
岑肃川进门时,她正在看墙上的钟。
听见脚步声,便站起来。
“岑处长。”
“嫂夫人。”
岑肃川将门留了一道缝。
“您找我?”
“是。”
“有什么事?”
闻令舒从手包里取出报纸。
“这篇报道,您看过了吗?”
岑肃川扫了一眼。
“看过。”
“是真的?”
“哪一部分?”
“沈敬之是纵火嫌疑犯。”
岑肃川看着她。
“我们目前没有证据认定他纵火。”
闻令舒轻轻松了口气。
“那是谁告诉报馆的?”
“正在查。”
“这倒奇怪。”
她将报纸放到桌上。
“昨夜人还找不到,今早便有人说他放火。”
岑肃川没有回答。
闻令舒抬起眼。
“岑处长,您昨夜答应过沈太太,找到她丈夫便会告诉她。”
“我记得。”
“您现在找到什么了?”
岑肃川看着她。
他本可以用一句公务机密将她打发回去。
但他想起昨夜姚静坐在邵公馆客厅里,听见丈夫可能遇害时的模样。
也想起闻令舒问他的那句话。
——您会告诉沈太太吗?
他沉默片刻。
“有人在沈先生约定赴会的地方附近接走了他。”
闻令舒坐直。
“谁?”
“暂时不能确定。”
“他是自己上的车,还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我们只查到车的去向,没查到接人的经过。”
“车现在呢?”
“找到了。”
闻令舒等着。
岑肃川却没有继续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岑处长,您还是这样。”
“哪样?”
“说话说一半。”
“其余部分不适合告诉您。”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办案的人。”
闻令舒望着他。
过了片刻,她点头。
“说得对。”
岑肃川反倒有些意外。
闻令舒继续道:
“我今日来,并不是想打听您正在查什么。我只想知道,沈太太如今究竟该怎么办。”
岑肃川看着她。
“先别让她回原来的住处。”
“我已经安排了别的地方。”
“邵副局长知道?”
“知道。”
岑肃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便好。”
闻令舒将报纸收回包里。
她原本打算问完便走。
可站起来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岑处长。”
“嗯?”
“您在查瑞昌商行?”
岑肃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嫂夫人怎么知道?”
“费仲勋如今在瑞昌做事。您那晚提醒我留意他。”
岑肃川没有否认。
闻令舒继续道:
“他是我姐姐从前的丈夫。”
岑肃川看着她。
“我知道。”
“那您知不知道,四年前他曾拿着我姐姐的授权书,去银行办过一笔钱?”
岑肃川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什么银行?”
“华通。”
“金额多少?”
“不清楚。”
“什么时候?”
“姐姐出事以前。”
岑肃川想了想。
“嫂夫人为何忽然查起这件事?”
闻令舒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手包里取出那份旧报纸。
摊开在桌上。
岑肃川低头看去。
《申江晚报》。
四年前的日期。
那则关于费宅女眷去向的短讯,被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我姐姐去世以前,费仲勋曾告诉记者,说她已经回了临州。”
闻令舒说道。
“但她没有回来。”
岑肃川仔细读了一遍。
“记者找过了吗?”
“找过。”
“她怎么说?”
“她在报道见报前一天,还见过我姐姐。”
岑肃川抬头。
闻令舒继续道:
“姐姐当时问她,回临州的船票贵不贵。”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岑肃川问:
“令姐后来是怎么去世的?”
闻令舒看着他。
“投江。”
他没有说话。
“至少当年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闻令舒将报纸重新折好。
“岑处长,我不是来请您替我查家事的。只是如今费仲勋牵扯进您的案子,万一那笔钱同瑞昌有关,也许对您有用。”
岑肃川望着她。
他没有料到,闻令舒会把这件事直接告诉自己。
尤其她明明知道,自己与邵砚衡并不亲近。
“您为何不先告诉副局长?”
“我告诉过他。”
闻令舒答得坦然。
“但他有他的事情要忙。您既然在查瑞昌,那我便直接告诉您。”
岑肃川微微点头。
“明白了。”
闻令舒收起手包。
“那我告辞。”
“嫂夫人。”
她停住。
岑肃川站在桌边。
“那份旧报纸,可以暂时留给我吗?”
闻令舒想了想。
“可以。”
她把报纸取出来递给他。
“不过还请您替我保管好。”
“自然。”
“这份报纸是姐姐遗物里找到的。”
岑肃川接过。
动作比平日稍轻了一些。
“我会还给您。”
闻令舒微微一笑。
“多谢。”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
“岑处长。”
“还有事?”
“您前两天说,沈先生不见了。”
“是。”
“可现在有人急着把他说成纵火犯。”
岑肃川看着她。
闻令舒轻声问:
“您觉得,一个人若已经死了,别人还有必要这样败坏他的名声吗?”
岑肃川没有立即回答。
良久,他说:
“有时候有。”
“为什么?”
“为了让活着的人不敢替他说话。”
闻令舒沉默了。
岑肃川又道: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他还活着。”
闻令舒抬起头。
岑肃川看着她。
“只是不方便露面。”
闻令舒离开以后,岑肃川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将那张旧报纸展开。
短讯只有寥寥几行。
没有任何了不起的秘密。
但纸张上有两道清晰的折痕。
显然曾经被人反复翻看。
他想起闻令舒说起姐姐时的神情。
不是声泪俱下。
也没有求他主持公道。
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件件讲出来。
什么能够证明,什么只是猜测,分得很清楚。
这与他在临州见惯的那些官眷不大一样。
岑肃川将报纸夹进文件夹。
随后按响电铃。
许绍安进来。
“处长?”
“华通银行那边,正式发函。”
“查什么?”
“四年前费仲勋经手的一笔款项。”
许绍安拿起纸笔。
“名义呢?”
“瑞昌商行旧账调查。”
“是。”
岑肃川想了想,又说:
“别提邵太太。”
许绍安抬头。
岑肃川看着他。
“查案不必扯上她。”
“明白。”
许绍安退下以后,岑肃川坐回桌前。
他知道闻令舒姐姐的事情很可能只是巧合。
四年前的一笔私人款项,未必与如今失踪的无线电设备有什么关联。
但费仲勋这个名字,已经在两份不同年份的账目上出现了。
而且越往下查,牵出来的人便越多。
这就值得查一查了。
下午,邵砚衡在局长办公室里见到了裴绍嵩。
裴绍嵩今日没穿制服。
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一盆新送来的兰花端详。
“砚衡,来看看。”
邵砚衡走过去。
“局长又添了好东西。”
“老朋友送的。”
裴绍嵩笑道。
“说是春兰,养得好,来年能开花。”
邵砚衡弯腰看了看。
“花叶倒精神。”
“可惜我不会养。”
裴绍嵩叹气。
“这东西娇贵,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也不行。”
邵砚衡笑着应了几句。
两人谈了一会儿花草。
裴绍嵩忽然问:
“听说你家里住了位客人?”
邵砚衡神色不变。
“局长消息真灵通。”
“谁呀?”
“一位沈太太。”
“哦?”
裴绍嵩把茶杯放下。
“是不是那位失踪账房的太太?”
“正是。”
邵砚衡笑道。
“她与令舒认识,昨夜淋着雨找上门。我太太心软,便留她住了一晚。”
裴绍嵩点头。
“原来如此。”
“不过如今人已经搬走了。”
“搬去哪里?”
邵砚衡看了他一眼。
“令舒替她安排的地方。”
裴绍嵩笑了。
“你们夫妻倒热心。”
“局长过奖。”
邵砚衡端起茶杯。
“不过这沈敬之也真是麻烦。自己一声不响没了踪影,倒连累老婆四处找人。”
裴绍嵩慢慢靠进椅背。
“人若做了亏心事,自然不敢露面。”
“也是。”
邵砚衡停顿片刻。
“只是今早那篇报纸,我看着有些不妥。”
裴绍嵩抬眼。
“怎么?”
“案子还没查明白,便有人给沈敬之安了个纵火的名头。”
“哦。”
裴绍嵩笑了笑。
“报馆就喜欢写这些。”
“可惜的是,文章里还提了调查局。”
“那又如何?”
邵砚衡放下茶杯。
“若日后查出来他是清白的,外头的人只怕要说咱们办案不公。”
裴绍嵩看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
“砚衡。”
“局长。”
“你是不是很在意这位沈先生?”
邵砚衡笑了。
“怎么会?”
他摊了摊手。
“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裴绍嵩也笑起来。
“那就好。”
他端起茶杯。
“一个做账的小人物,不值得你费太多心思。”
邵砚衡微微颔首。
“局长说得是。”
他没有再问。
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裴绍嵩不仅知道沈太太住在邵家。
还知道沈敬之与货栈失火的关系。
甚至十分笃定,这位失踪的账房并不值得旁人费心。
至于那辆把沈敬之接走的汽车,老头子却只字不提。
邵砚衡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裴绍嵩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
沈太太是在下午搬走的。
老严将她送到静文书局后头的一处小公寓。
房子在二楼,原本租给一位教书先生。对方年初搬去了南京,屋子便一直空着。
闻令舒叫人提前打扫,换了床单,还送去一些粮食和煤球。
她自己没有露面。
只托赵老板过去看了一趟。
傍晚,赵老板打电话报平安。
“人已经住下了。”
“屋子还好吧?”
“好着呢。”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许多谢您的话。”
闻令舒笑了笑。
“叫她先好好休息。”
“明白。”
挂下电话后,闻令舒走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姐姐的几封旧信。
她拿起其中一封。
是姐姐刚到上海时写的。
信里说,上海的百货公司比临州热闹得多,橱窗里的洋装漂亮得叫人眼花。
又说费仲勋待她很好,虽然忙,但每逢休息总肯带她出去走走。
最末尾还写着一句:
等明年春天,你来上海,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奶油蛋糕。
闻令舒看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姚静说过,姐姐去世前不久,还曾在咖啡馆买过一只奶油面包。
她小时候总觉得姐姐太容易相信别人。
如今却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至少没有像姐姐那样,为了一个男人便什么都舍得。
她将信放回信封。
外头有人敲门。
“太太。”
“进。”
是吴妈。
“书房那边送来一份东西,说是给您的。”
闻令舒有些意外。
“什么?”
吴妈递来一只牛皮纸袋。
袋口没有封。
闻令舒打开。
里面是一只银质烟盒。
烟盒表面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刻着简单的花纹。
她一眼便认出来。
这是姐姐从前的东西。
不是费仲勋送回闻家的那一只,而是另一只。
姐姐私奔前,曾拿着它给她看过。
那时闻令舒还取笑她:
“姐姐,您又不抽烟,拿这个做什么?”
姐姐笑着说:
“费先生说,这个可以装名片。”
闻令舒当时嫌样式老气。
姐姐却喜欢得很。
如今这只烟盒竟然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翻过来看。
底部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正是她记忆里的那一只。
纸袋中另附着一张便条。
字是邵砚衡写的。
令舒:今日有人送来,说是费仲勋托人转交的旧物。既是你姐姐的东西,便替你收下了。——砚衡
闻令舒将便条放下。
她打开烟盒。
里面空空的。
只有底部衬着一层暗红色绒布。
她想了想,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层绒布。
边缘有一处微微翘起。
像是曾经被人揭开过。
闻令舒拿来一把小镊子。
小心夹住绒布的一角。
轻轻掀开。
下面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
她动作顿住。
过了片刻,才将那张纸取出来。
纸已经泛黄。
展开以后,上面只有几行字。
不是信。
是一张收据。
最上头印着:
华通银行临州分行。
日期是四年前。
收款人一栏写着费仲勋。
金额一栏,是一笔颇大的数字。
而最下方的签名,却不是姐姐。
是另一个人。
沈敬之。
闻令舒怔怔看着那张纸。
许久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姚静为什么说丈夫曾翻过四年前的旧账。
也明白沈敬之为什么会问:
费太太究竟是哪一天死的。
因为这张收据上的日期——
是姐姐去世后的第四天。
夜里,岑肃川收到了一份新的报告。
不是关于货栈失火。
也不是关于瑞昌商行。
而是关于那辆汽车。
许绍安将一张抄录的调度单放在他面前。
“处长,查到了。”
岑肃川低头看去。
那辆登记在总务处名下的轿车,前夜确实出过门。
调度单上写着:
公务派遣,北埠接人。
签发人一栏,有一个名字。
岑肃川看见那个名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谁签的?”
许绍安站在一旁。
“处长,您看。”
岑肃川抬起眼。
许绍安压低声音。
“签发人写的是曹庆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曹庆生已经死了。
死在调查局的看押室里。
尸体由法医验过。
死亡时间没有争议。
而这张调度单的日期,却是两天前。
一个死去的人,竟然在死后签发了一辆公务汽车。
岑肃川将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
许绍安忍不住问:
“处长,这是什么意思?”
岑肃川把调度单放回桌上。
“意思是有人连换一张新单子都懒得费工夫。”
“您是说,用了从前的空白调度单?”
“也可能是故意让我们看见。”
他抬起头。
“毕竟死人不会开口解释。”
许绍安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
岑肃川沉默片刻。
“把原件拿来。”
“是。”
“还有,查清楚当天开车的人是谁。”
“明白。”
许绍安正要走,岑肃川又道:
“别让总务处知道我们查到了这个。”
许绍安点头。
“是。”
门关上。
岑肃川独自坐在办公桌前。
窗外已经没有雨了。
空气却仍旧潮湿。
他望着那张调度单,许久没有动。
曹庆生死后,仍有人用他的名字办事。
沈敬之失踪以后,又有人急着将他写成纵火犯。
这两桩事情看似不同,却有一个相似之处。
有人不怕死人。
也不怕失踪的人。
因为在他们看来,只要一个人不能开口,便可以替他说任何话。
岑肃川拿起钢笔。
在调度单旁边写下三个字。
裴绍嵩。
他看着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下另一个。
邵砚衡。
两个名字并排放着。
岑肃川没有急着判断谁才是幕后的人。
他将纸折好,放进抽屉。
随后拿起电话。
“给我接华通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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