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穿着比大多数同龄男孩体面得多的孩子——仅仅就劳工阶层而言。

男孩戴着黑色的袖套、身上围着蓝色的围裙，马甲和灯芯绒长裤都很干净。

他是一个喂猫人，专门负责把小块的马肉卖给养猫的人。

既然有一个喂猫男孩在这里，就说明这家肉铺也出售马肉。

而且喂猫男孩拿到的肉，基本都是没办法切成一磅一块的边角料。

这代表着肉铺将大多数的马肉都卖给了香肠店、主妇或者厨娘。

在大英帝国，将马肉卖给人吃是违法的。

因为作为一种价格昂贵的宠物兼交通工具，如果一匹马没有健康方面的问题，是不会有人将它送到屠宰场的。

市场上大多数的马肉都来自于病马，甚至是死马。

然而对于穷人来说，有肉可吃，就已经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了，即使他们知道马肉不健康，他们也不会在意。

约瑟夫看着窗外的男孩，问道：“你是他的朋友吗？”

“我想算是吧，不过我们不算是特别好的朋友，我们都有很多工作要做，没时间像其他人一样到处乱跑。”喂猫男孩用一种类似成年人的语气说道。

格蕾丝注意到，喂猫男孩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忍不住往店主的身上打量。

她冲着约瑟夫使了个眼色，等到喂猫男孩拿走了马肉，才跟着他一起离开了肉铺。

“你三天前见过海勒？”刚走出肉铺没多远，艾达就忍不住问道。

“是啊，我们就是在肉铺碰见的，那时候他好像刚刚送完了一条街的货。”喂猫男孩说道：“下午我又看见了他一次，那个时候他也像我一样推着手推车，不过他可不是在卖东西，而是在送肥料。”

“肥料？”格蕾丝反问了一句。

喂猫男孩满不在乎地解释着：“就是各种各样的垃圾，粪便、旧衣服、骨头什么的。要我说，那可真是个累活儿，我不明白海勒为什么干这个，他不应该这么缺钱，沃克先生每天都会让他在肉铺吃早餐。我不能在肉铺说这个，如果沃克先生知道海勒只在他的肉铺忙活半天的原因是为了给别人干活，他会不高兴的。”

沃克是那位肉铺店主的姓氏。

其实喂猫男孩已经尽量把海勒的工作说得更体面了。

格蕾丝知道，在所谓的“运送肥料”之前，还有另一段工作要做，那就是为别人清理厕所。

这个时候的厕所可不像后世那么干净，所以清理一次厕所就能给海勒带来比跑腿更多的收入。

相比之下，运送肥料反而只是清理厕所之后额外的“小费”。

“你知道他的肥料是从那条街来的吗？”格蕾丝问道。

“不，我不知道，夫人。但是贫民窟的人是不会花钱清理厕所的。”喂猫男孩说完了这些，就冲着三人挥了挥手，推着一推车穿成串的马肉，开始沿街叫卖。

“马肉！一法新一串！”

在这片不富裕的街区打听一个人最困难的一点，就是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繁忙，他们不会总是注意到一个矮小的男孩。

格蕾丝、约瑟夫以及艾达在整条新牛津街问了一下午，发现遇见过海勒的人并不少，但是每个人都没办法确切得说出他去了哪。

海勒成了一个无处不在的神秘人。

凌晨三点之前就要起床，为码头工人提供叫早服务的敲窗人在三点多种的时候看见海勒在为咖啡摊拉生意——就是那种站在咖啡摊前大声叫卖的工作。

因为小男孩的声音高亢，能够在人群中传得很远，所以生意不错的摊主会雇佣他们拉拢生意。

而五点钟的时候，海勒就出现在肉铺，为沃克先生跑腿，直到中午十二点。

那也是沃克先生最后见到海勒的时间。

下午一点钟的时候，一个小贩看见海勒去了火车站，他在火车站从下车的乘客手里讨要看过的报纸。

三点钟的时候，一名报童从海勒手里收走了旧报纸——他们会把报纸租出去赚钱。（①）

四点半，喂猫男孩看见海勒在运送肥料。

从那之后，约瑟夫和格蕾丝就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了。

但这已经足够惊人。

格蕾丝怀疑，如果海勒没有失踪，在同一天之内，他至少会做五份工作。

海勒的确是一个勤劳的孩子，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贫穷。

打听了一天，也没有打听到有用的线索，艾达有些失望地顶着装有西洋菜的篮子，和格蕾丝两人分开了。

格蕾丝提出过要给她一些钱，但是这个倔强的小女孩拒绝了她的提议，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声称自己要做一个“自力更生的穷人”，在大英帝国，即便是穷人自己本身，往往也认为接受救济是可耻的。

“海勒很有可能是在富人区被杀死的。”约瑟夫说道：“如果他没有突发某种疾病的话。”

这时两人身后突然响起几个孩子的哭声。

约瑟夫回头看过去，发现是他在向日葵女校看见的那群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恶狠狠地说道：“不许哭！海勒不会回来了！我说过了！不许哭！”

但是他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红。

那个孩子抬头看见约瑟夫的时候，因为自己粗鲁的言行而瑟缩了一下。

格蕾丝冲他招了招手，说道：“过来，孩子。”

“夫人。”

小男孩低着头走了过来。

“你是他们新领头人，对吗？”

“是的，夫人，也许我会变得像海勒一样悲惨。”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有人愿意管我们这样的人，”他指向身后，“这些可怜的臭小鬼，如果没有海勒每天给他们带回面包，他们就会饿死……现在这个工作落到了我身上。”

男孩告诉格蕾丝，在海勒死之前，他们这些大一点的男孩基本可以靠跑腿喂饱自己的肚子，但那些连话都说不清的小傻瓜只能依赖海勒。

“但是，海勒最近总是能带回来更多的东西，有一次他甚至带回来了一包香肠。”男孩有些懊恼地说道：“我早该发现不对的，他不应该有那么多钱……但是……我以为那是菲尔德先生给他的，他一直很喜欢海勒。”

“菲尔德先生？你们是怎么认识他的？”格蕾丝感觉自己抓住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菲尔德先生是住在西区的一位慈善家，他经常来贫民窟救济穷人。他很喜欢海勒，甚至还想过收养他。”小男孩补充道：“菲尔德先生的妻子去世了，他没有孩子。”

“那么他为什么后来没有收养海勒呢？”约瑟夫问道。

“不，菲尔德先生一直都想收养海勒，海勒是那种勤快的人，菲尔德先生说这叫做‘上进’，总之他认为海勒如果去上学的话，将来一定能成为那种成功人士。”

说到这，男孩的语气突然一变，“但是海勒拒绝了他。”

约瑟夫往那些孩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就立刻猜到了原因。

海勒是个善良的孩子，他没办法丢下那些不能自理的、更小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去过好日子。

如果他去上学，那么他就得住在那些学校里，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而那些孩子没有他的帮助，就会有人饿死。

实际上，海勒做了很多大人都不会去做的事。

那些只有三四岁的孩子，如果没有海勒的帮助，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夭折。

但海勒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他们活了下来。

而且海勒一直很乐观，否则的话，他不会为自己的朋友准备礼物。

他一定坚信着，未来的生活会更好。

“菲尔德先生一定很生气吧！”约瑟夫这时说道：“或许他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不，菲尔德先生能够理解海勒，他只是认为这一切令人遗憾。菲尔德先生还是经常来贫民窟救济穷人，他并没有责怪海勒。”

男孩坚持说道：“菲尔德先生是个好人，海勒才是彻头彻尾的傻瓜。他应该优先考虑自己，如果他能够优先考虑自己，他就不会死。”

格蕾丝这时突然问道：“你认为海勒是怎么死的？”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路灯下，格蕾丝故意放慢了脚步，仍旧让自己待在黑暗里，反而把男孩放在了路灯下。

一般来说，被审问的人在光亮的环境下，只要他的心理素质不够强，撒谎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躲避光源。

但小男孩没有躲闪，他直视着格蕾丝的眼睛，说道：“我知道艾达在怀疑什么，但我检查过海勒的尸体，他的身上没有伤口，夫人。如果他是被那些街头流氓杀死的，他一定会浑身淤青的，不是吗？”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路边，弗格斯探长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格蕾丝，约瑟夫，我想我们得开始查案了。”

约瑟夫转头看向弗格斯探长，等着他说下去。

又一位男士从车上走了下来，紧接着，约瑟夫就听见小男孩说道：“菲尔德先生！”

“我们接到了菲尔德先生的报警，他认为海勒是被谋杀的。”弗格斯探长拿出一分验尸报告，递给格蕾丝，“我们打开了海勒的棺材，医生从他的腹腔里取出了好几根缝衣针……狠毒的家伙。”

①19世纪50年代，购买一份《泰晤士报》要6便士，一年要8镑，租用一年只要1镑6先令——如果这还太贵，可以按小时租前一天的报纸，价钱只有当天报纸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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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无处不在的海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