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2020年的秋天,港岛的阳光依然带着未曾褪尽的暑气。

十一假期的校园罕见地空旷,大部分本地生早就收拾了背包回了九龙或新界的家里。

四号楼402寝室,唐恬跟着同乡会去长洲岛露营,梁舒一早就泡进总馆自习,连清冷寡言的姜黎也去了校外兼职。

陈熠在寝室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躺到午后。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老旧空调扇叶转动时的微弱嗡鸣,阳光透过窗户,恍惚间回到数月前沪市街头那个夏日。

那本来应该是晦暗的一天。

……

高考完陈熠受不了家里的气氛,揣着几百块钱逃到沪市,找了份端茶倒水的服务员工作。

客人的沪语语速快得让人发晕,她经常反应不过来,匆匆忙忙间不小心把热茶溅在了穿香云纱的中年女人手背上。

“乡下小姑娘脑子拎不清爽!(乡下丫头脑子不开窍!)”

领班刻薄的叱骂和客人的白眼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抱着小包,眼泪模糊,顺着安静的林荫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烈日晒得马路滚烫,空气闷得让人窒息,陈熠又往前走了几十米,蹲在一棵香樟树根阴影处,抬起臂弯捂住了脸,崩溃地哭了起来,悲伤得近乎耳鸣,只听得见自己发出的抽噎声。

就在她即将因为过度换气而眼前发黑时,一辆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两米外,车门被重重关上。

盛琬脸上犹有冷意。

父亲要他去读沃顿、去学酒店资产运作,而他偷偷把申请表寄给了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现在东窗事发,他毫无意外地跟盛秉钧爆发了一场争吵。

他憋着满心不悦,来视察盛家刚买给他挂名的新画廊散心,迎面就撞见画廊门口不远处树底下蜷缩着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影。

大少爷本就濒临破防的心态被彻底戳破,骂出了声:

“侬寻死啊?哭哭啼啼堵勒门额前头,晦气伐啦?!(你找死啊?哭哭啼啼堵在大门口,晦气不晦气?!)”

听到凶巴巴的声音,陈熠甚至没分辨出对方骂了什么,只觉得沪市这个地方克她,到处都在排挤她、欺负她,就连她蹲在路边哭都有人来踢她一脚。

她不仅没走,反而哭得更大声了,看那架势恨不得哭死过去。

盛琬那张神色难看的精致面孔,刹那间呆住了。

他社交圈的女孩哪一个不是客气矜持的名媛小姐,何曾见过这种任性架势。

“喂!侬……侬勿要哭了呀!(你……你不要哭了呀!)”

少年的嚣张气焰被撕心裂肺的哭声冲得七零八落,他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幼儿园,被欺负的女同学正试图用哭声引来老师,他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他烦躁地从口袋里扒拉出几张雪白纸巾,俯下身胡乱往陈熠脸上按:

“别哭了!听得懂人话伐?擦掉呀!吵色脱了!(吵死了!)”

“别……”

陈熠被他的拙劣手法弄得有点不舒服,抓住他的手。

少年身上有清新松木与薄荷的香气,手腕皮肤细腻,陈熠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块暖冰。

她仰起脸看盛琬,眼尾和鼻尖一片绯红。

“看什么看?”

盛琬眉骨秀气,眉头微蹙,下颌线条也十分精致。

他穿着宽大的冷白色落肩衬衫,嗓音也偏中性,加上那张美丽的脸与扎在脑后的柔顺发丝,落在陈熠眼中,俨然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漂亮的、嚣张的大小姐,估计这辈子都没有什么烦恼吧……凭什么还要欺负人?

陈熠咬了咬嘴唇,猛地扑进眼前人的怀里,不管不顾地环住了少年的腰。

她把满是眼泪的小脸埋进盛琬昂贵微凉的真丝衬衫前襟:

“你这种大小姐根本不懂……我不想回湘省……高考填志愿他们全部替我填成了家附近,想把我留在那里……我不想听家里的安排……不想那样过完一辈子……可我没钱了……”

盛琬彻底僵硬了。

昂贵的真丝布料被眼泪浸透了一大片,温热的湿度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让他几乎要炸毛。

可那声带着软糯哭腔的“你根本不懂”、“不想听家里的安排”,却让盛琬的胸口梗了一下。

谁说他不懂?他才跟家里吵完架。

只不过,他盛琬有底气摔门而出,有资金偷偷申请巴黎美院,而眼前这个甚至连衣服都是聚酯纤维的女孩子,只能在街边绝望地哭。

“放手!谁是大小姐!眼睛瞎了是不是?!”

他恶狠狠地把陈熠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红着耳尖怒斥:

“脏死了,眼泪全擦我衣服上了!身上被你蹭的全是静电!别在我画廊外面嚎了,滚上去坐着!”

他粗暴地把人塞进迈巴赫宽大舒适的后座,随手甩上车门,自己则铁青着脸走进画廊。

车内开着轻柔的恒温冷气,仍然有淡淡松木与薄荷的香味。

前排穿着规整西装的随行司机和助理没有流露出半分鄙夷,男助理礼貌地递过一盒崭新的纯棉柔巾和一瓶常温的无气苏打水,叫她“女士”,温和体面得让陈熠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自己的哭声也变成了一种冒犯。

抽噎渐渐止住了。

陈熠匆忙擦干净脸,紧紧抱着怀里的包,把带子攥在手里团成团。她不懂豪车,但不管是车内装饰还是司机和助理的态度,都在无声地丈量着她与那个世界的鸿沟。

漫长等待后,车门再次被拉开。

带着浓烈松节油气味的风灌了进来。盛琬换了件更柔软的银灰色衬衣,神情依然阴郁。

他在旁边落座后,陈熠立刻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角。

盛琬侧过头,“啧”了一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可女孩不仅没松手,圆杏眼里甚至又泛起一层要哭不哭的怯弱水汽。

“……”

盛少爷到底没真的一脚把她踹下去。

他烦躁地别过头去看向窗外,冷冷地说:

“回酒店。”

……

陈熠被安置在盛氏旗下那家俯瞰黄浦江的奢华套房里。

盛琬叫人送来几大袋合身的柔软新衣,她换上之后有点恍惚,如果生来就能穿着这么舒适的衣服,该有多好?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少爷每天都会臭着一张脸过来一趟,像审犯人一样问她的家庭、她的分数、她的爱好……

直到第四天傍晚,盛琬推门进来,将一只印着烫金火漆印的硬质文件袋扔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港大文学院通过校董捐赠渠道开出的自费全日制预录取邀请,附带着盛氏信托签署的全额资金担保函。

十九岁的、自己都还在跟父亲死磕的漂亮少爷,站在落地窗前漫天落日余晖里。

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下巴微扬的侧影。

那人用刻薄又别扭的腔调对她说:

“湘省别回了,去港岛念书吧。”

“学费和生活费我全出了。陈熠,以后别再为了那几个钱哭得像个傻子。”

……

“嗡——”

寝室老旧空调的扇叶还在转着,屋子里依旧空空荡荡,热浪透过玻璃窗,将室内蒸腾得一片干燥。

陈熠翻了个身,抬手挡住了灼眼的光线。

一别数月,盛琬已经去了巴黎,而她来到了港岛。

她现在其实并不缺钱,银行卡里躺着盛琬打过来的丰厚生活费,数额宽裕得足够每个月买下好几只金手镯。

可正因为拿着他的钱,那股沉甸甸的负罪感反而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种近乎倦怠的羞愧里。

因为感激他,她不愿意去昂贵的地方消费,也因为他对她太好,伤口化冻,心里密密麻麻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疼痛,她现在整个人娇气得像是真成了大小姐。

宿舍静得可怕,陈熠不想再躺下去了。

换上一条米白色细棉布连衣短裙,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在纤细的腰间,镜子里那双深褐色的杏眼清澈懵懂,似乎从未受过伤。

她沿着庄月明文娱中心旁那道依山而建的花岗岩老石阶,漫无目的地向下走。

越过拐角那棵巨大的百年老榕树时,清脆撞击声伴随着球鞋摩擦声,从前方传来。

“砰、砰、唰——”

一只沾着灰的篮球弹跳了两下,滚落到她的鞋尖前,停了下来。

“哎!不好意思!同学麻烦脚下留神!”

伴随着清朗微哑、带着少年鲜活感的嗓音,一道高大身影风风火火地从斜上方跃下。

应该是跟她一样的大一新生。

少年显然刚刚在上面的露天球场打完半场三对三,身上套着件宽大黑灰色纯棉无袖运动背心,前胸被热汗浸成了一片深黑。

薄薄的面料贴着他起伏的胸肌轮廓,露在外头的小麦色手臂线条流畅深刻,手背青筋微凸。

他额前细碎短硬的黑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翘着。轮廓深邃,鼻梁高挺,深黑桃花眼、眼尾自然微挑,还有一点卧蚕。

少年站在炽烈的日光下,灿烂得像是刚刚在泥地里打完滚、浑身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青草与阳光气味的大型金毛犬。

陈熠几乎能想象到他的家庭环境,这种人一定是从小泡在蜜罐里无忧无虑长大的。

只有从未挨过一次耳光或半句无端辱骂的孩子,才会拥有这样的松弛与自信,开朗得让人想给他一锤。

陈熠站在原地,垂在裙摆两侧的拳头收紧。

看着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英俊面孔,她心底深处某些常年蛰伏的阴暗藤蔓,无声无息地爬满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十八岁,有的人可以活得光明磊落、神采奕奕,而她却只能一直揣着愧疚、自卑、伤痛……偶尔积攒的心力像竹篮打水,刚装进去就漏空了,勉强学着不让自己那么蜷缩,可展开来还是痛。

他的幸福刺眼得让人恶心,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他,看他被逼进绝路时,会不会也像她那样满脸泪痕。

恶念在眼底一闪而过,陈熠没有踢开那个脏兮兮的篮球,像是被吓得后退半步,靠在老榕树粗糙的树干上。

“啊……”

两瓣嘴唇张开,发出细弱微颤的甜美声音,几乎让人听得脸红。

陆恒看清树荫下的身影后,刹住了脚步。

烈日穿透树冠的缝隙,把女孩略带婴儿肥的白皙面颊照得透亮,她又长又直的睫毛慌乱颤抖着,十分惹人怜爱。

少年因运动而发热的面孔,热度莫名更上一层。

“对、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

陆恒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最后两级台阶,一把捞起地上的篮球夹在臂弯下,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她:

“没砸到你的脚吧?我刚才手滑了,不好意思,吓着你了?”

他身上混杂着清爽皂感和运动热意的气息扑面而来,热烈得像是团刚出炉的炭火。

陈熠摇了摇头,声音很软:

“没事的,没砸到我。你跳下来的时候好像很着急……没扭到脚腕吧?”

陆恒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安静内向的可爱女孩会主动示好。

“啊?我、我脚腕没事啊,我皮糙肉厚的……”

他抓了抓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笑得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有点傻乎乎的,像一只被人随手喂了半根火腿肠就兴奋得跳来跳去的大金毛:

“那个……我是大一机械工程系的,我叫陆恒。同学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吗?以前没在薄扶林见过你……”

清风拂过,把女孩子身上特有的淡淡白桃甜香吹进了少年的鼻腔。

陈熠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纯粹好感与悸动的面庞,弯起唇角,笑得有些害羞。

“嗯,我叫陈熠,是文学院的,平常不怎么爱出门,今天好巧啊。”

好巧啊,好不容易出一次门,就遇到了想要吃掉的猎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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