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熠……”
少年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眼睛亮得像被点燃的烟火:“好名字!熠熠生辉的‘熠’对吧?我记住了!台阶底下长了好多湿青苔,这几天山上返潮,有点滑……你独自往下走不安全,我正好回宿舍,顺路送你一段?”
他边说着,边体贴地向前迈出两步,下意识走在更靠近悬空石栏的外侧。
陈熠敛去了眼底的暗流。
怎么能就这样放你走。如果只是送我回去,我对你而言,也不过就只是个偶遇过的漂亮同学而已,一点都不重要。
要你疼才好。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
“好呀,那就麻烦陆——啊!”
短促的惊呼打破了少男少女间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
陈熠脚下一歪,踩上了石阶边缘暗绿色的湿苔。
顺着惯性,整个人直直向前栽了下去。
“小心!”
陆恒的反应快得惊人。
手中的篮球被他脱手甩开,长臂一展,将栽倒的身躯整个兜进怀里。
下坠的冲击力远超预期,慌乱之中,女孩的膝盖受惊蜷缩,不小心撞在陆恒右侧下腹与肋骨的交界处。
陆恒踉跄着后退,后腰在花岗岩石栏边缘狠磕了一下。
“唔……”
陆恒咬紧牙关,眼前黑了几秒,剧烈的疼痛顺着受击的地方窜上来,额角渗出冷汗。
“对不起!”
陈熠陷在他怀里,泪水扑簌簌落下:
“对不起,青苔太滑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样?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撞到骨头了……”
她微凉的掌心在他侧肋处轻轻碰了碰,触感软得像果冻。
清甜的白桃香味扑了满怀。
他高中时老老实实从未早恋,也从未和女孩子这样接触过。心中那点在异性面前逞强的英雄主义,让陆恒顾不上后腰的钝痛,强行直起背脊:
“没事!真没事!陈同学你别哭啊……刚才是我自己没踩稳。你脚崴到没有?疼不疼?能站起来吗?”
“我不疼……还是你看起来比较严重,去校医院看看吧。”
……
校保健中心的急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假期值班的是个戴老花镜的女医生。
陆恒把背心下摆撩起来,右侧肋下有块铜钱大小的青紫挫伤,后腰处磨破了层皮,还有些撞出来的淤青。
医生戴着手套按了按他的肋骨:“骨头没折,软组织挫伤,磕得有点狠。小伙子反应挺灵敏,身体结实。换成不运动的,恐怕得躺半个月。”
被医生当着女同学的面夸身体结实,陆恒有些不好意思,刚想咧嘴笑笑,站在旁边的陈熠轻声开口。
“医生,您别夸他了……”
她显得又自责又恨铁不成钢。
“都怪我太重,他接得太急了……要是他打球能拿稳点,或者往下跑的时候能多看一眼路,也不至于撞成这样。我以为喜欢运动的男孩子身体都特别稳……”
陆恒嘴角刚扯开的弧度,猝然卡住了。
陈熠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陆恒,又看向医生:
“刚才看他脸色发白,冷汗把衣服全打湿了,我都吓死了。医生,他以后该不会不能剧烈运动了吧?要是因为救我落下毛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赔他……”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只当是小情侣之间的关心则乱,轻咳了一声:“男孩子没那么娇气,抹两天药膏就行。”
那边的陆恒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十八岁的年纪最在乎面子,他明明很敏捷,反应力也很快,却在她这几句柔声细语的“担忧”里变成了球拿不稳、走路毛躁,稍微撞一下就会落下病根讹人的累赘。
偏偏她每个字都在“自责”,都在“心疼”他,陆恒浑身不舒服,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想反驳都没理由。
反驳什么?说他是为了保护她才撞在石栏上?说她根本不重,落不下病根?还是说他在球场上经常跟人对撞,这点小伤不足为惧?
对着这么一张柔弱的脸,要是他说了重话,岂不是更显得像恼羞成怒地辩驳。
“……知道了。谢谢医生。”
无处发泄的憋屈感让少年有口难言,他抓过医生给的药膏,快步走出了诊室。
……
山道长廊在傍晚的夕阳里拉出修长的阴影。
陆恒走得很快,满腔的热意被冷水浇得湿透,委屈、难堪、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陆恒……陆同学!你等等我……”
陆恒脚步顿住,他回过头,正好看见陈熠一瘸一拐地追着他。
由于之前那一跤,她脚踝明显不敢用力,气喘吁吁地朝他走过来。
追到了人,陈熠半弯着腰,一手撑在自己大腿上,一手扯住他的衣角,仰起头看他,眼神茫然:
“你走那么快干嘛呀……是不是生我气了?”
陆恒偏过脸,下颌线条冷硬:“没有。”
陈熠松开手,垂下睫毛。
“对不起……刚才在诊室里,我说错了话。”
“我是真的害怕。你刚才为了救我,撞在石头上的声音那么响……我怕你骨折,怕你落下后遗症……我太担心了,才急得胡说八道……”
她扁了扁嘴:
“陆恒,你别不理我。我在港大没什么熟悉的朋友,连个能说话的男生都没有……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陆恒的憋屈与怨气被瓦解得干干净净。
是他误会了……她是因为太在乎他的身体,惊慌失措才会口不择言。而他居然小肚鸡肠成这样,把她扔在后头追了他一路。
陆恒低低骂了自己一句,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反手握住陈熠微凉的小手:
“你别道歉了,是我不好……我有病!我脑子抽了跟自己较劲,不是针对你。”
少年绞尽脑汁想办法要补偿她,索性蹲下身。
“你脚还疼着,别站了。上来,我背你回宿舍。”
晚霞将天空染成美丽的烟紫色,归来的鸟雀发出悠长的鸣叫声。
陈熠顺从地伏上他的后背,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颈项,被陆恒背了起来。
山风卷着石阶底层泛上来的潮气吹拂而过,可她连丝毫凉意都未曾感知到。
少年身上旺盛的体温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烙印在她的前胸与小腹软肉上。
他的骨架生得极好,肩胛骨平展如鹰翼,肌肉紧实。后颈发茬粗硬,随着他沉重深长的呼吸,发梢扫过她的侧脸。
像是一头任劳任怨、任由她骑在背上随意抽打的皮实金毛犬。
陈熠喉咙里像是燃着火,火焰顺着呼吸道烧进肺腑。
如此干净热烈,哪怕被冒犯,只要说两句软话,他就全盘相信。
这种从未被巴掌和辱骂淬炼过的善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天真,却又诱人得让她恨不得一口一口咬碎咽下去。
陈熠脸颊泛起红晕,这具身体的温度太舒服了,比寝室里狭窄的铁架单人床舒服千倍,可是她的心却在狂乱地叫嚣。
想惹他哭。
想看这双明亮带笑的桃花眼被泪水泡得通红,想看他像条受了伤的大狗般绝望呜咽。
她状若无意地用手背碰了碰他突起的喉结。
陆恒托着她腿弯的掌心收紧一瞬,温度烫得惊人。
快到四号楼了。
宿舍大堂门前贴满迎新海报的玻璃门就在不足三十米处,能看到宿管阿姨摇晃着蒲扇的影子。
“陆同学……”
带着白桃甜意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廓,伴随着委屈与体贴。
“就在路灯底下把我放下来吧。前面是女生宿舍大堂,要是被你们学院的同学看见传闲话……”
球鞋在水泥板上蹭出一声闷响。
陆恒停住了,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沙哑:
“看见了又怎么样。你的脚腕还疼着,又追了我好几十米,我送你回去是应该的。”
“可是……可是我宿舍在四楼,没电梯。”
“我室友长假全都不在。宿舍只有我一个人,水房在走廊尽头,我连口热水都接不上,就算回去,我也只能在床上干躺着挨饿……”
陈熠故意吸了吸鼻子,懂事得让人心碎:
“没事的,陆恒。你在楼下放我下来就好。我扶着楼梯扶手,慢慢挪上去。大不了今晚不喝水不吃东西,饿一顿也死不了人的……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你还受着伤呢,快回去休息吧。”
这套“孤苦无依惨遭抛弃还要替他着想”的组合拳砸下来,陆恒非但没有依言把她放下,反而将她往上方重新颠了颠,不由分说地转过身。
“那就别回去了。”
他迈开两条长腿,掉头往山下薄扶林道大马路的方向走去。
“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回宿舍也没用。我母亲给了我套老房子,在西营盘,里面冰箱热水全都有。这几天你去那儿躺着,我给你买饭买药,等你脚不疼了,我再送你回宿舍。”
陈熠趴在他起伏剧烈的背上,深褐色的清澈杏眼弯成月牙,嘴角放肆地勾起一抹恶劣的浅笑。
得逞了。
借着下坡带来的颠簸重力,她自然地放松了整副身子。
单薄的裙子根本阻隔不了丰腴软绵的触感,她的胸口沉甸甸地覆压在他背脊上,每一次挤压,都让他体温不自觉升高。
“唔……”
陆恒的喉结上下滑动,脚下乱了节奏,额角汗珠顺着侧脸大颗大颗往下淌,整张英俊的面庞烧了起来。
“陈……陈同学。下坡路陡太颠,你别乱动,我容易踩空。”
他没敢挑明后背上要命的温软撞击。以为只是颠簸造成的无心之失,只能咬紧后槽牙,强行压制住自己不受控的身体。
“对不起嘛,陆同学……”
陈熠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甜得像嚼着奶糖,不仅不收敛,反而借着说话,把脸颊贴在他脖子上蹭了两下:
“山路太陡了,我有点害怕,只能贴紧一点。可是陆同学,你的骨头真的好硬啊,走一步撞一下,硌得我好痛。”
听到这通抱怨,陆恒闷着头以近乎落荒而逃的速度,冲进了西营盘的老式唐楼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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