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枯荣公子

苦寒塞北,风沙席卷之地。

一马平川,入目皆是枯黄的草根。

逆着风的老马无力嘶鸣,它垂着头,迈着沉重的蹄子,驮着迷路的旅人,循着本能,一步步朝着水草丰茂之地走去。

在广漠的沙草地上,渐渐浮现出了绿意。

那里,有水源,有多汁的草粮,有居住的人群,还有......

还有这塞北大地上人人称颂的枯荣公子,及其家眷。

枯荣公子,姓李名衔芦,塞北平潭山庄老庄主齐霄的外孙。

“枯荣”一名,是他为自己取的。

诗鬼曾有一句“男儿屈穷心不穷,枯荣不等嗔天公”,大丈夫遭受困顿挫折,却不沉湎悲痛,怒问上天,为何有枯荣这种不公平的安排。

李衔芦却觉得,春日暖风生万物,秋日寒露败残枝,天地间万物盛衰枯荣,周而复始,人生亦是如此,有“枯败”之寂,亦有“繁荣”之盛。

以恒常之心泰然处之,则可领悟“枯荣”,并使其为自己所用。

故为自己取名“枯荣公子”。

他为人豪迈,好行侠仗义,塞北不少百姓都受过他的救济,是个顶好的人。

而更为人津津乐道的,则是他那美若天仙的夫人穆长秋和更为漂亮的小妹李潇雁。

他夫人穆长秋品貌不俗,却天生的是个哑巴,颈子上经常缠着一圈白布,后来不缠白布了,又发现脖子上有一条骇人的伤疤。

哦对了,忘记说,这李衔芦虽然是个行侠仗义的侠客,但是......

他是个跛子。

也难怪,塞北的人都说,一个跛子娶了个哑巴,倒也登对。

不过这话可不能让他那小妹子听到。

这李潇雁,是个暴脾气的,一点就着,她会放毒虫、蝎子和蛇之类的东西来咬人,吓人的很。

这会儿,传闻中炮仗似的李潇雁正在平潭山庄的大院子里把沉甸甸的大铁斧抡圆了劈向柴禾。

穆长秋坐在石凳上陪着她。

李潇雁劈了好几大堆柴禾了,被高高举起的斧子又被重重放下,在树根墩子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她嚷道:“我的娘啊,可以不练了吗?”

披散的长发只是在身后由性儿地绑个髻,一身不能分辨出男女的装束的穆长秋把茶碗放下,冲她摇了摇头。

李潇雁朝穆长秋撅嘴道:“可是我的胳膊都没劲了。”

穆长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走到李潇雁的身边,把李潇雁的“凌秋刺”——也就是穆长秋托人给她打的银色三棱对刺,从袋中抽出来,递给李潇雁,然后一手抄起自己雕着格桑花的短剑,一手指了指自己。

李潇雁哀嚎:“和你打,打赢了再歇?娘啊!”

穆长秋定定地看着李潇雁。

李潇雁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好吧,我同你打,我同你打行了吧。”

接着,原本一身疲态的李潇雁突然将凌秋刺抛起,待那凌秋刺在空中划出个圆后猛地用双手握住,出其不意刺向穆长秋。

穆长秋好似早知她要偷袭,闪身躲过。

李潇雁又猛攻。

她一手攥住刺,朝穆长秋的方向扑过去。

穆长秋用格桑剑抵住李潇雁的刺。

接着,她猛地一挥,剑风把李潇雁震得后退好几步。

李潇雁运气一跃,登上屋檐,然后从上向下,直奔穆长秋面门,穆长秋挽了个剑花,弱化了李潇雁凌厉的攻击。

只见穆长秋轻轻一挑,李潇雁的凌秋刺差点被挑掉。

李潇雁趁着穆长秋以为能将她的刺挑掉的得意,横着刺向穆长秋的颈子。

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风震得穆长秋猛咳几声。

只见李潇雁的凌秋刺尖就停在离穆长秋不足一寸的地方。

见穆长秋咳嗽个不停,李潇雁连忙丢下飞刺,把穆长秋扶到石凳上坐下,又把茶碗拿来,给穆长秋喝下去。

穆长秋渐渐止了咳,她朝李潇雁行了一礼。

李潇雁一边扶她起来,一边脸红地笑道:“我也没那么厉害啦,就长进了一点点。”她比划着,“那我可以休息了吗?”

穆长秋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然后颔首应允。

这会,门口进来个人。

穆长秋和李潇雁齐齐望去,是李衔芦。

“大哥。”李潇雁脆生生地叫了一句。

李衔芦对着李潇雁笑道:“呦,今儿个练完了,够早的啊。”

李潇雁朝着李衔芦撅嘴:“哼,早练完了,我乐意跟我嫂嫂多待一会。”

“你不去找姥爷?”

“这会嫌我多余了?”

“昨天,你说的想吃烤鱼。”

“呀!”

李潇雁立马收了飞刺,转头就往齐霄的院里跑,一边跑一边嚷:“姥爷——雁儿练完武啦,您何时带雁儿抓鱼去啊!”

穆长秋看到跑走的雁儿无声地笑。

李衔芦走到穆长秋身后,看着穆长秋光洁的颈子,李衔芦真的很想从背后把她揽在怀中,然后撩起她的长发,在她光洁的后颈上落下一吻。

而穆长秋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吻亲的一激灵。

说起这披散在穆夫人身后的长发,也是塞北的百姓们最乐于在茶余饭后谈起的“异事”。

女子出嫁后,自然都是要把未出阁之前的丫髻改为盘发,挽鬓插笄,表示身有所系,避免惹眼。

可是这穆长秋,却偏偏喜那半男不女的衣裳,还经常散着发,真是不守规矩,也不知这枯荣公子喜欢她哪里,是古怪的脾气,是颈子上的恐怖狰狞,似一只张牙舞爪的蜈蚣的疤痕,还是什么。

又或者,仅仅是那张漂亮脸蛋?

穆长秋侧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侧半晌不说话的李衔芦,眯起眼睛,那眼神好似在说:是有什么事吧,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衔芦看着她,然后温柔地笑道:“有灵,迎春花都开了,想去望乡河边遛遛吗?”

没错,什么李衔芦、穆长秋,不过皆是李笏一行人在塞北的化名。

若问为何李笏这个“宁北王”前往自己封地还要化名前行,

也是有原因的。

或者说......苦衷。

要说寻常王爷封藩大多会在当地盖一座府邸,然后风风光光地住进去,可是到了这李笏倒好,朝廷只单独同他说了要封他,可是却没同塞北当地的巡抚啊,知州啊和知府什么的说,以致根本没人知道有个新王爷要来。

而李笏这边,已然习惯了低调行事,也就无所谓了。

况且,郡王的身份,恐怕还会给他招致麻烦。

但是他没想到,初来此地,就被人送了一份“大礼”。

刚进塞北地界,只见满眼的苍凉戈壁和漫天飞舞的黄沙,河边长着大片大片的经年累月吹着粗粝的大风的,同风沙颜色相近的芦苇。

远处两三点略微起伏的丘峦,其上零星分布着低矮的树。

银翠翠咬着来到塞北后干得起皮的唇,回头同钟枔说:“姑姑,我的嘴裂开了。”

钟枔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道:“没事的翠翠,正常,这边比较干,你不要再咬了,再咬就要出血的。”

翠翠放心地窝在钟枔的怀里,一路颠簸,小姑娘从初到塞北的好奇、欣喜。变成了无聊和疲惫,渐渐地,她在钟枔姑姑的怀里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已经是在一个简陋的帐子里。

“翠翠醒啦?”

她看见眉间愁绪未散的钟枔姑姑转身看她。

她揉了揉眼睛:“唔...这是哪啊?”

钟枔递给她一杯水,道:“我们还没到地方,天黑了,现在这歇歇脚。”

银翠翠从外袍里爬起来,蹭到钟枔身边,钟枔掰了一块硬的和石头不相上下的饼递到翠翠手边:“饿了吧?”

翠翠迷糊地点头,而后接过去用一口小牙狠狠地咬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环顾四周。

哎?好似少了几个人?

于是她拽了拽钟枔的袖子,钟枔靠过去以示她在听。

“姑姑,勾骨棘呢?”

钟枔看了眼篝火对面的云有灵,银翠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云有灵的身上似乎沾了些土和...血?

察觉到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在看他,云有灵道:“勾骨棘他,被马匪掳走了。”

云有灵,李笏二人的武功算不上天下第一。

一个半路出家,一个只为自保。

若说他俩的功底,大概也勉强算个中上。他们周围的人,也大概这般,甚至有的还不如。

若论天下第一,云娘子都算不上。

那还得是曾经的巨侠齐霄。

只不过,齐大侠很早就迎娶了老宁北王唯一的女谋士,二人携手归隐江湖,再不过问江湖事。

银翠翠睡着的那段时间,突然,不知从哪冲出一对马匪,把一众人搅得混乱之后,运气“极好”的趁乱把李笏劫走了。

云有灵想,自己好不容易找着的一个能操控的李家傀儡你就这么给我劫走了可不行,所以他打算等天一亮,就沿着马蹄远去的痕迹找过去。

塞北的风是裹挟着沙土的,是厚重的,它有一种力量,能抚平这片土地上的每一道沟壑与褶皱。

云有灵何尝不知,只是,若夜里追去,敌暗我明,难保安危。

加之此地亦是不安全。

所以,还是天亮立马出发稳妥些。

李笏被马匪掳至营地内,周围皆是沉重油布做成的大帐篷。

他此时浑身满是沙土,头被撞破了一大块,正顺着脸往下流。

那帮马匪将他绑着木头桩子上,嘴里堵了一块泛着兽皮的腥臭味的破麻布,麻布压着他的舌头,这味道熏得他头昏脑胀,鼻子发痛,想吐却无法。

李笏原本奋力反抗,将其中一个匪的耳朵生给咬了下来,于是他就被堵上了嘴,又被他们揍了一顿,不过这帮人还是给他留了口气,把他手脚皆用粗麻绳绑起来,关在大笼子里。

李笏知道自己对云有灵还有用,只要他云有灵想要给上官家翻案的话,所以他不会轻易舍弃自己,但是光靠他们来救也不行,自己也得想办法。

穷尽思量,也无法,他再没力气,瘫倒在木桩子旁。

他不是神仙,没有话本里无时无刻都冷静的心绪,也没有那绝顶的智慧,他也是人。

现在他这凡人,在血、泪和汗刺激着伤口的情况下,意识只剩一片空白。

但是他想逃出去,他就不停地用牙去咬,去磨绑着他的粗糙的麻绳,直到满口都被扎的是黏糊糊的血。

两日后,还真叫云有灵他们寻着了这营地。

剽悍威武、身躯高大的马匪头子直接把关着李笏的大木制笼子拽了出来,他对云有灵道:“你来有何用,我弟兄们正打算把他烧了吃肉。”

云有灵看着被关在笼子里,腿已经断了一条的,血肉模糊的李笏,脸上丝毫没有关切担忧之情,反而有一丝阴森的笑:“大哥高见,这厮若为肉汤,不若分我一碗。”

银翠翠被吓得紧紧拽住钟枔的衣服,钟枔以同样的力度搂着她。

马匪头子听了之后愣了一秒,进而哈哈大笑:“你这小兄弟,说话倒有意思。”

云有灵接着笑道:“那大哥为何不动手呢?他可都被带走两日了。”

听到这,胡首丘再也听不下去,他直接上前,却被夜澜十三阁的几个侍卫拦住。

拦住了人,拦不住他的嘴,只听他高声骂道:“你他娘的有没有良心,被狗吃了吗!”

马匪头子对胡首丘的咒骂充耳不闻,他对云有灵道:“你猜我为何不杀他?”

云有灵:“这一路来您的营地,我看到了广袤丰美的草场,肥硕的牛羊和骏马,还有开采矿藏的工人在搬运矿石,估计您这里,能做牲畜贩卖、提供草药和运送矿藏的买卖,而且很规模不小,您在整个塞北都有绝对的权势。掳走他一个,无外乎是对外来之人昭示您的权威;不杀,是希望我们来救他,我看您孔武有力,骁勇好战,脾气火爆...此番,是想试试我们是不是您可挑战的对手,想同我们打一场。”

马匪头子咧开嘴爽快地大笑:“真叫你说对了,齐霄巨侠退隐江湖之后,我便成了这塞北武功第一,多年无对手的滋味,也很煎熬啊。”

云有灵:“这比试是怎么来?若是你们赢了,该如何?若是我们赢了,又当如何?”他一指李笏,“他又怎么处置?”

马匪头子:“我看你应该是他们的头儿,我同你比,一局定胜负,我赢,他炖喽,你赢,你带走。”

云有灵沉思了不一会,终于在钟枔等人担心,或者半信半疑的眼神里对那马匪头子道:“好。”

只见马匪头子聪神身后拽出两条粗|大的铁链,铁链是拴着两大块铁斧头的,他朝云有灵抱拳:“在下巴兰忽克鲁,请赐教。”

嗯?

巴兰!

但此时先顾不得其他,云有灵抽出自己的裂骨,迎战忽克鲁。

几轮下来,云有灵的体力渐渐不支,眼看就要败下阵来,忽克鲁猛甩铁链,巨大的铁斧眼看就要劈到摔在地上的云有灵身上。

钟枔冲了出去。

银翠翠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啊!”

只见一柄银色长枪似从天上穿云而下,直直地插|进云有灵面前黢黑的土地里,溅起了点点土渣。

“铛!”

铁斧砍在了银枪上,霎时被震开,忽克鲁收回锁链,顾不得自己的铁斧已经卷了刃,只是呆呆地看向远处。

一匹黑马飞驰而来。

云有灵顺着马匹的嘶鸣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五十往上的男子纵马而来,待走近,他从马上利落地翻下来,然后走上前来,对着忽克鲁慈祥地说:“忽克鲁,点到为止才是你的风格啊。”

忽克鲁急忙朝那人行了一礼,恭敬道:“见过齐大侠。”

云有灵不明所以地看着这所谓的“齐大侠”,钟枔急忙上前将他搀起来。

齐大侠看到落魄灰败的云有灵,依旧慈祥的语气:“鄙人塞北平潭山庄齐霄,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云有灵朝齐大侠的方向作揖道:“在下夜澜十三阁江渊,方才多谢大侠出手相助!”

齐大侠看着云有灵,有些惋惜地说:“无事,快起来吧,你们夜澜十三阁的事,我也大概听说了,节哀。”

接着他又转头对忽克鲁说:“咱们也别为难孩子,哦,对了,你们云中寨今年怎么样,还在做买卖人口的生意?”说话间,齐霄一直看向他们身后那木笼子,还有里面血淋淋的李笏。

忽克鲁很快意识到他是在说什么,于是挥手叫人把李笏放出来,然后对齐霄说:“早不做啦!这是个误会,误会!”

齐霄严肃道:“你当年出走巴兰,求助于我,我帮你在塞北安顿下来,可不是我助长你为非作歹的底气,就算你武功尚佳,也不能是你欺负弱小的理由。”

忽克鲁毕恭毕敬道:“您教训的是,我记住了。”

齐霄态度不复刚才严肃:“事不过三,我也知你当年的不易,那巴兰大妃逼你,你才被迫离乡,如今你也将心比心吧。”

云有灵这会终于出声,他对着忽克鲁道:“抱歉二位,只是...不知我可否向您打听一下这巴兰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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