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

《隔山海》

chapter 14

高一寒假很快到来,梧城落满了雪花,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徐幸的成绩依旧是不中不下的模样,周春容并不满意,强制要求她辞去网吧的工作,留在家里好好学习。

她表面上同意了,但提出要求,自己寒假期间要到外面去学习,一个人也比较安静。

周春容勉强同意,毕竟以徐幸的性子,向来不会逆着她,只要她肯努力学习,在哪里不是一样的。

但实际上,徐幸早就生出了叛逆的骨子,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放弃网吧的兼职工作,如果失去了这份兼职,徐幸就好像在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后,又失去了走出去的双手双脚。

晚上回去之前,徐幸先跑去了校外的老书店买卷子,今晚的作业就有,徐幸不敢耽搁。

新学期,学校外又开了一家新的书店,装修更加明亮,不少学生一股脑儿地涌入其中,老书店一时之间竟然冷清不少。

但听说新书店没法延续梧城高中的传统,为了保护新书籍,学校领导已经通知过新书店张贴通知,不允许任何人在新书籍上图画做笔记,倘若损坏,需要按原价赔偿。

所以新书店还是以卖习题试卷为主,原来的老书店依旧由那个小老头管理,旧书照常可以借来做笔记交流,倒是清闲了许多。

李屿已经对旧书店很熟悉,只要说出哪本书或是哪本卷子,他就能很快地找过来,书架紧凑琳琅,旧书杂布,几乎没什么规律。

但好在李屿记性好,这才能在一众杂乱无章的老式书架中找到正确的书籍。

旁边坐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小老头倒像是个甩手掌柜,任由李屿这个大弟子在店内忙活。

见了徐幸,李屿的视线微凝,旋即走到她身后,淡淡地打招呼,“徐幸。”

徐幸见他笑了笑,然后把自己写好的字条递给他,示意李屿帮自己找一下卷子。

李屿动作也快,只简单扫了一眼字条,便迅速动身,在摊位上把那套物理卷子拿出来递给她,“还需要什么吗?”

接过卷子后,徐幸摇摇头,却又忍不住放慢脚步,往借书区走去。

白发老头佝偻着背,正坐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看起来很是惬意。

见徐幸在挑书,钟老头扶了下眼镜框说,“看看那本《我与地坛》吧,我最喜欢的就是那本,有人今天刚刚还回来,我想,你和他品味差不多,应该会喜欢的。”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点明那个他是谁,但钟老头在书店这么些年,洞察世事的能力可不是盖的,他从中抽出那本书,递给徐幸,“喏,现在书店人少了,不着急还书。”

徐幸笑笑,对他比手语说,【谢谢。】

时间还早,大雪不减,徐幸就找了个角落坐下,随意地翻了两页旧书,她没带伞,干脆先在这里等着,打算等雪稍微小一点儿后再离开。

更何况,旧书店里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小暖炉,听李屿说,是因为钟老头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有风湿病,所以学校特意批准他在书店内备了一个暖炉。

她视线转移至手中的书,泛黄的书页内夹着同样的一张书签,上面字迹熟悉,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话,“杀不死我们的终将使我们更加强大。”

徐幸怔然,抬手,葱白纤细的指尖轻抚上那句铿锵有力的墨迹,无形的魔力似乎牵扯着她往那个少年的灵魂深处走去,让她不自觉地痴迷。

【可是,陈屹淮,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又好像,我们知无不言。】

“徐幸,”李屿走近,语气不容质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李屿没解释,“去了你就知道了。”

可眼下,外面正飘着雪花,偌大的梧城一片冰天雪地,仿佛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绒被,寒气恍若冰刃般不由分说地划过行人的脸颊。

徐幸说,【外面下着雪。】

“下雪也挺好的,”李屿瞥了眼外面的雪花,又说,“那个地方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去。”

兴许是察觉到了李屿今日有些不对劲,徐幸没敢拒绝,干脆顺着他的意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后扯了扯他胳膊,【走吧。】

路上,行人匆匆忙忙往家赶,步伐加快,但也难免淋了一身雪花,视野之内皆是飘荡着的迷蒙的白雪。

李屿步伐很稳当,一步一步往前走,双手插进口袋里保暖,而他原先带出来的黑帽此刻已然被他扣在了徐幸的头顶,虽然收效甚微。

而跟在他身后的徐幸却相对来说艰难许多,仿佛只要她一个踉跄不稳,迎面而来的寒风就能直接把她整个人吹倒似的。

可她也不能说话,双手早就被她塞在了外套的口袋中,紧紧攥在一起,她唯一的“嘴巴”此刻也不能说些什么解闷,徐幸时不时抬眼,轻呼口气暖一暖冻得发红的脸颊,偷瞥一眼埋头往前走的李屿。

今天的李屿,的确有些不对劲儿。

往常,李屿的情绪不会这么低沉,也不会如此坚定地让她陪同。

越是如此,徐幸便越好奇,李屿要带她去哪儿,甚至丝毫未考虑到李屿会不会做一些不好的坏事情。

基于对这位好友的信任,徐幸没害怕。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拐弯抹角走了多久,徐幸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双脚似乎已经没了知觉,麻木冰冷。

终于,李屿在一个小巷胡同口处停了下来,两侧皆是参差不齐的筒子楼,染了擦不掉的黑灰外皮,如同一个个坠着破碎冰棍、垂垂老矣的老人,披着陈旧外袍,等待着苍老遗忘的结局。

李屿回头,看了眼缩成一团的徐幸,开口说,“穿过这条巷子,就是一座山,那儿埋葬着我妈。”

徐幸听他说着,怔然一瞬,不知所措,她没法开口安慰,只好保持安静,任由他摆布。

“前些年,我妈的坟也被我爸拆了,我至今没有找到,所以我就去山上的那座庙里拜拜。”

“今天是我妈的忌日,没人来看她。”

徐幸沉默着,她向来心思细腻,眼下,李屿的悲伤透过风雪洗礼,一点点传入徐幸的心脏,随着他的话牵扯着,跳动着。

许久无话,李屿又说,“所以我想,拜托你陪我一起。”

话音刚落,徐幸便眼神真挚地点点头,生怕自己迟疑一点,李屿会因此更加难过。

【我陪你一起。】

山上的路一点也不好走,唯独那条通往半山腰的青石板台阶还算方便,只是落了写雪花,人一踩上去,瞬间落了个脚印,倒是破坏了这份安静的祥和。

雪势好不容易趋小,徐幸搓了搓脸颊,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向来惜命,自然走得谨慎。

身后的李屿笑她,“走得像只仓鼠。”

一句话惹得好脾气地徐幸也回头瞪他。

李屿又忽的看着山腰的那座人迹罕至的庙,准确来说,那只是一座简易搭至而成的佛像,是附近筒子楼的居民们早些年自发捐钱建立的。

筒子楼大多是些贫苦人民所住,命运坎坷,人们便在山腰处捐了一座佛像,希望佛像可以保佑他们这些穷苦百姓的生活。

他说,“小的时候,我妈带我来这里拜佛求运,希望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徐幸止住脚步,随他的视线一同看去。

李屿眸子一暗,自顾自接着说,“可惜,后来我爸亲手打死了我妈。”

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只是淡漠得如同漫天飞舞的雪花,徐幸眼眶微红,她吸了吸鼻子,还没等李屿有什么动作,徐幸先行一步顿下,抱着双膝抹眼泪。

她知道李屿的家庭状况不好,可认识这么久,徐幸潜意识里觉得他能这么放肆地玩乐,肯定是有家里保障的,可没人告诉她,原来李屿要比她还要惨啊。

如果她能说话,徐幸心想,她一定会边嚎啕大哭边对李屿说,“李屿,你好惨啊,你怎么又惨又拽的啊?”

眼下,李屿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悲伤,上前一步去搀扶动情落泪的徐幸,印象里,她没这么爱哭。

李屿叹口气,“老子都还没哭,你哭什么?这点屁事我都不在乎了。”

可徐幸抬头,红着眼眶对他比划,【我控制不住。】

见她这副哭爹喊娘的状态,李屿只好任她缓一会儿再往前走,自己则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然后悄悄挪了一点位置,替她挡住此起彼伏的风雪。

许久,当两人终于踏上山腰的庙堂时,徐幸惊讶地愣在原地,眼前赫然是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瘦高的身影,此刻正回头望向他们,眸底划过一瞬惊诧。

陈屹淮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徐幸身上,“徐幸?你怎么在这儿?”

徐幸只觉自己迎着风雪被冻僵了的四肢此刻冲上了一股热气,她慌乱地抬手比划,却又怕陈屹淮看不懂。

所幸,李屿走了出来,解释说,“她来陪我求神拜佛。”

陈屹淮笑说,“是吗,好巧,我也是。”

可梧城有太多方便易到达的寺庙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座最荒僻的呢?

徐幸想不懂,青石板阶上没有清晰的脚印,大抵是新落下的雪花遮挡其上,徐幸望向少年发白的脸颊,心想,他应该是在这里待了很久。

眼见三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李屿对徐幸说,“我去后山看看。”

徐幸点头,然后目送李屿的背影消失在山与雪的交界处。

身后,陈屹淮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倏的问,“你们关系,很好么?”

徐幸一怔,不知如何作答,【朋友。】

陈屹淮低低地嗯了声,没什么特殊情绪,似乎只是为了缓解尴尬而抛出的一个若有若无的问题。

他收回视线,回到刚才的位置,拿出纸笔,认认真真地写字,而徐幸就这么愣在原地,不知是该靠近,还是该远离,攥紧衣角看他写字,努力看清他在写些什么。

相比于陈屹淮,徐幸更熟悉的是他的字迹,他的字好看,向来是学校的模板代表,供其他班级的同学传阅他的试卷。

倏的,陈屹淮抬眸,正对上徐幸无措慌张的眼神,他试探地问,“要一起么?”

徐幸指尖收紧,耳畔心跳声压过了外面的风雪,她木讷地点点头,一步步故作不在意地走近,接过少年递来的纸笔。

两人并肩而坐,由于位置狭小的缘故,徐幸的肩膀紧贴着陈屹淮,所幸还有厚衣服遮挡,这才不算尴尬。

陈屹淮垂眼,视线不改地说,“说起来你可能不太相信,这些话是我写给我亲生父母的。”

亲生父母?

徐幸侧目看他,蓦地顿住。

而陈屹淮也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我小的时候是个孤儿,这件事很少人知道,后来,我现在的父母收养了我,他们家底殷厚,唯独少了一个孩子,两人便去孤儿院,看中了我。”

说到此,陈屹淮微扬下巴,视线下意识地落在山下的筒子楼里,他指着一个位置,开口说,“那个地方曾经是个孤儿院,九岁以前,我在那里长大。院长说,我的亲生父母就埋在这座山上,只是时过境迁,没人知道具体位置,我就只好常来这座山上的庙里走走,偶尔给他们写点东西烧掉。”

所以,他才会来筒子楼后山的这座庙。

徐幸鼻尖泛酸,她揉了揉,握紧黑笔想要写点东西,耳畔依旧是陈屹淮的低声呢喃。

“我的养父母对我很好,可终究,我不是他们亲生的,难免会有些客气,而且,周家势力错综复杂,我爸妈把我当作继承人培养,但我叔叔不这么认为。”

陈屹淮的叔叔。

提到这位小叔叔,陈屹淮一向明朗的眼眸倏的黯了黯,染上了一抹无声的恨意,却又倏尔消散,眼底复杂的情愫一哄而去。

徐幸思绪回涌。

她见过陈屹淮的叔叔,只不过,与和睦有序的关系截然不同。

彼时是个雨天,陈屹淮的叔叔不管不顾地踹倒了身躯尚且单薄的少年陈屹淮,然后骂了句“没人要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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