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意思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顾清寒又站在了“晚风”门口。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给自己留了一个反悔的机会。然后推门进去。

清吧刚开门不久,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台上的人——还是那件宽松的深色长袖,还是那把吉他,低着头,正在调弦。

她走到吧台边,坐在昨晚的位置上。

调酒师认出她:“还是水?”

“嗯。”

温水递过来。顾清寒接过,没喝,握着,看着台上。

九点整,台上的人开口唱了第一首。

顾清寒坐在吧台边,安静地听。她发现这个人唱歌有个习惯:唱到一半,会闭一下眼,像是把自己整个人浸进歌里。声音因此变得很沉,又很满,像装了很多东西,却一个字都没说。

唱完两首,台下稀稀拉拉鼓掌。那人放下吉他,抬起头,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然后,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顾清寒端着水杯,和她对视。

那人先移开了目光,低头调了调琴弦,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清寒却忽然有点好笑。

她见过太多人。投行的、地产的、政界的,人人都想在她面前多留一秒,多刷一点存在感。只有这个人,视线撞上她,像撞上一堵墙,飞快地弹开,连一秒都不肯多留。

——有意思。

她平时很少觉得谁“有意思”。

上一次觉得一个人有意思,大概还是大学里,为了解一道衍生品定价模型,熬了一整夜的时候。

那是她唯一一次,对一样东西,产生过“想弄明白”的冲动。

现在,是第二次。

她端着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明天,她还来不来?

散场的时候,顾清寒没有立刻走。她坐在吧台边,慢慢喝完那杯水。

那人从台上下来,经过吧台。这次顾清寒看清了她的脸——很白,眉眼很淡,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长袖的袖口挽着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隐约有些浅浅的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

“唱得挺好。”顾清寒开口。

那人脚步一顿,偏头看她:“谢谢。”

声音比唱歌时低,带着一点沙哑。

她说完就要走。顾清寒又叫住她:“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她指的是她进门时听到的第一首。

那人停下:“《旧城》。”

“谁的歌?”

“没发行的。”她顿了一下,“我自己写的。”

顾清寒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明晚还有。”

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清寒坐在吧台边,看着门口的方向。

——明晚还有。

她低下头,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手机响了。父亲的消息,语气已经不太好了:“你今晚怎么回事?程家那边等了你一个小时。”

顾清寒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她结了账,走出清吧。

第二天下午,董事会上,顾清寒把新项目的方案讲得滴水不漏。

“资金测算,建议用更保守的模型。”她指着屏幕,“三季度流动性压力测试,建议再跑三组场景。”

几位董事点头。父亲坐在主位,脸色缓和了些。

散会后,父亲叫住她:“晚上有个饭局。程氏地产程总的大公子程砚舟,刚从国外回来,你见见。”

顾清寒脚步一顿:“什么饭局?”

“你爸跟程老说好了,让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顾清寒听懂了。

“我晚上有事。”

“推了。”父亲语气不容置疑,“集团下半年要跟程氏谈合作,你该上点心。”

顾清寒站在原地,看着他。

父亲已经转过身,去看手机了。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六点四十。

七点半,清吧要开场了。

她按了电梯,去了车库。

饭局那边,她让助理发了条消息:“顾总临时有急事,改天再约。”

“晚风”门口,暖黄色的灯已经亮了。

顾清寒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的人已经在台上,低着头,调弦,像在等什么。

她推门进去。

调酒师看见她,笑了:“又是水?”

“嗯。”

她坐下,接过水杯,看向台上。

台上的人似乎察觉到目光,抬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那人没说话,低下头,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然后开口,唱了今晚的第一首。

——是她昨晚进门时听到的那首,《旧城》。

顾清寒握着水杯,慢慢地听。

唱到一半,有人点歌。那人应了一声,换了首轻快的。

散场时,顾清寒照旧坐着没走。

那人下台经过吧台,这次没等她开口,先说话了:“你点了两次水了。是不喜欢喝酒,还是不喜欢这家店?”

顾清寒看着她:“都不算。”

“那为什么来?”

顾清寒想了想:“……你唱得好。”

那人没接话。她低头,把话筒架放到一边,再抬头时,眼里的神色很淡:“你不像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哪种地方?”

“这种,听歌不用花钱、喝酒不用谈生意的地方。”

顾清寒愣了一下。

——这个人看人的眼光,很准。

“我确实不常来。”她说,“昨晚路过,听到你唱歌,就进来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别常来。这地方,不适合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顾清寒坐在吧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说,不适合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水杯的手。手腕上一块低调的腕表,西装剪裁考究,价值不菲。

是啊,她这样的人,跟这地方,确实不搭。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隔着玻璃,外面路灯下,那个人没有走远。她站在马路对面,手里夹着一根烟,低着头,烟头明明灭灭。

顾清寒看了两秒,推门出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正好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出来了?”

“我车停那边。”顾清寒指了指不远处的车,“顺路。”

那人没接话,把烟掐了,低声说:“那正好,省得我送你。”

顾清寒看着她:“你送我?”

“你一个人大半夜走回去,我怕你被抢。”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声音低低的,“开玩笑的。这边治安还行。”

顾清寒看着她笑,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没那么凉了。

“我叫顾清寒。”她伸出手。

那人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沉默了一下,没有握。

“我知道你叫什么。”她说,“新闻里见过。”

顾清寒的手停在半空。

那人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沈逾安。”

一触即离。

顾清寒的指尖,有一点发麻。

——是那种,不恶心的发麻。

她收回手,放进兜里,握成拳:“……明天还来吗?”

沈逾安已经转身走了,闻言顿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看心情。”

“我明晚七点半到。”

“……随你。”

顾清寒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低下头,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借着路灯,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刚才那一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恶心。

——而是因为,没有恶心。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慢慢走回车边。

坐进车里,手机又亮了。父亲的消息:“程家那边,我替你约了周四。这回,不许再放鸽子。”

顾清寒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是那个人说“沈逾安”三个字时,沙哑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那人伸过来的指尖,凉凉的,像沾了夜里的露水。那一下触碰轻得几乎不存在,可她的手背,到现在还有一点麻。

顾清寒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背。

——二十年了。

她二十年里,从没有让任何人碰过她。

她一直以为,这个毛病,会跟着她一辈子。她早就不指望有人能走进她的安全距离,也习惯了用距离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可那个人,只用了两个晚上,就打破了她二十年的防线。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点贪恋。

她放下手,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心里某个很硬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周四。

她还有两天时间。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