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顾清寒七点十分就到了。
比她自己说的七点半,早了二十分钟。
她坐在车里,看着“晚风”的招牌亮起来,等到七点半整,才推门进去。
清吧里还空着。调酒师看见她,笑了:“今天来这么早?”
“嗯。”她坐下来,“她还没开场?”
“逾安啊,在后台呢。”调酒师压低声音,“今晚加演一场,九点才开始。”
顾清寒握着水杯,没有说话。
她坐到吧台边,慢慢喝那杯水,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
她只知道,从早上开始,她就在等晚上。
开会的时候、签文件的时候、接电话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那是昨晚,那个人说的三个字:“明晚还有。”
她等了一整天,就为了听她说这句话。
九点,台上的人准时出现。
还是那件深色长袖,还是那把吉他。灯光打下来,她坐到高脚凳上,调整了一下话筒,抬眼扫了一圈台下——然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移开。她对着台下,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唱歌。
顾清寒坐在吧台边,安静地听。
她唱了三首,都没有停下来。
唱到第四首的时候,她忽然对着台下说:“今晚有人点歌。”
满场安静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吧台的方向:“你要听什么?”
顾清寒被当众点到,愣了一下。
满场的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有人起哄:“哟,点歌的是那位小姐!”
顾清寒看着台上的人,灯光下那双眼睛很淡,像隔着一层雾。
“你昨天唱的那首,《旧城》。”她说,“再唱一遍。”
沈逾安没有立刻应。
她低下头,指尖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拨了一下弦,说:“那首歌,我一般不唱第二遍。”
满场又安静了。
有人起哄:“唱吧唱吧!”
沈逾安没有理。她只是看着吧台边的顾清寒,隔着一整个清吧的灯光和人群,问:“为什么想听这首?”
“因为第一遍没听够。”顾清寒说。
沈逾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唱。
《旧城》的旋律响起来的时候,顾清寒忽然觉得整个清吧都安静了。
她唱得很慢,比昨晚更慢。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唱到那句“旧城的风,吹不回从前”的时候,她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又稳住。
顾清寒听出来了。
这首歌里,有故事。
唱完,满场掌声。沈逾安没有看台下,说了声“谢谢”,放下吉他,直接去了后台。
顾清寒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后台门口,靠着墙,等。
等了很久,后台门打开,沈逾安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那首歌,”顾清寒看着她,“是谁写的?”
沈逾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
“那里面唱的那个人,”顾清寒说,“是谁?”
沈逾安没说话。
她看着顾清寒,看了很久,久到顾清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一个已经回不去的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这次没有再回头。
顾清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旧城的风,吹不回从前。”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句歌词。
——一个已经回不去的人。
她忽然有点懂了,这个人身上那种沉沉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的气质,是从哪里来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顾家别墅的灯还亮着。她走进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没有睡,像是在等她。
“回来了?”
“嗯。”
“昨晚的饭局,你为什么不去?”父亲开门见山,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程家那边我已经替你约了三次了。”
“集团的事我晚上在处理。”
“你晚上在哪儿,我清楚。”父亲看着她,声音冷下来,“老城区那家清吧,你连着去了三个晚上。”
顾清寒脚步一顿。
她看向父亲。父亲坐在沙发上,灯光下他的脸很平静,像在谈一件普通的事:“清寒,你是顾氏未来的掌门人。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我只是去听歌。”
“那地方不适合你。”父亲说,“程家那边的意思,你要是没意见,下周先把饭吃了。”
顾清寒没有接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这间客厅很大,很空。
“爸。”
“嗯?”
“……没什么。”
她说完,转身上楼。
关上房门,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窗外有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脑海里,是那个人低着头,唱“旧城的风,吹不回从前”的样子。
她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但她忽然很想,多听几遍她唱歌。
她回想今晚那个场景——满场的起哄声里,那个人谁也没看,只看着她一个人,问“为什么想听这首”。
那一瞬间,顾清寒忽然觉得,整个清吧都安静了下来。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像两个人在满场的喧嚣里,隔着灯光对上了暗号。
她唱《旧城》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
那一下,别人或许听不出来。但她听出来了。
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不小心碰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又飞快地收手。
顾清寒忽然意识到,自己记住的,不是那首歌。
是那一下颤抖。
她活了二十六年,习惯了所有人都对她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父亲是,董事是,连顾晟都是。
只有那个人,在她面前,露出过一秒钟的破绽。
——就那一秒,让她觉得,这个人,是可以靠近的。
——下周的饭局。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日程,又放下。
没有回复父亲。
她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她知道父亲什么意思。程家那位大公子,是人中龙凤,配得上她。两家的长辈,都等着他们“认识认识”。
在商场上,她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该让步时让步,该伏低时伏低,她从不在没有胜算的事情上浪费力气。
可唯独这件事,她不想让步。
她说不清为什么。
程砚舟哪里都好。好到挑不出毛病,好到让她觉得,跟那个人在一起,像是照着图纸拼乐高——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却冷冰冰的,没有一处活气。
而“晚风”那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
话少,冷淡,赶人走,藏着满身的伤,还不让人问。
可就是她,让顾清寒这一整天,心里都痒痒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破土了。
她闭上眼,耳边还是那句话——“一个已经回不去的人”。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念头,比“想去听她唱歌”,更让她自己吃惊。
她向来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商场上的秘密,她只对能变现的那部分感兴趣。
可这个人的过去,跟她没有任何利益关系。
她就是,单纯地,想知道。
凌晨一点,她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她知道,那是沈逾安的。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晚安。”
她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看到一条消息。
来自那个号码:“早。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顾清寒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真的在下雨。
——她昨晚没看天气预报,本来不会知道。
顾清寒站在窗边,看着雨,忽然觉得,这个清晨,比过去二十六年里的任何一个,都要暖一点。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她们开始,每天互道早安。
沈逾安自己也没想到,她会发出那条消息。
她坐在livehouse门口的台阶上,发完那句话,愣了好一会儿。
——她从来没有,主动给谁发过“早”。
自从家变之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自己。没有人在意她几点醒,也没有人提醒她带伞。她习惯了独自醒、独自睡、独自撑过所有的夜晚。
但顾清寒不一样。
那个人,连着三个晚上,坐在同一个位置,喝一杯水,听完她所有的歌。不问她的过去,不打探她的伤,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像一盏灯。
不亮,不刺眼,却让黑暗里的她,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句“好”,过了很久,才把它锁屏,起身,去开门。
她不知道这份开始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讨厌它。
甚至,有点盼着明天早上的那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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