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顾清寒到清吧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点。
清吧刚开门,人还不多。她推门进去,吧台边坐着,调酒师把水递过来,她接过去,看向台上——台上空着,没人。
“逾安今天来晚了。”调酒师说,“说是下午去了一趟医院,回来路上堵车。”
顾清寒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医院?她怎么了?”
“老毛病了。”调酒师压低声音,“她那个手腕啊,老犯疼,隔段时间就得去一趟。我问过她,她就说是旧伤。”
顾清寒没接话。
她想起那天散场时看到的,那个人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上面隐约有浅浅的痕迹。
她坐在吧台边,安静地等。
九点十分,门被推开。
沈逾安走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嗯。”顾清寒说,“路过。”
沈逾安没有拆穿她。她走到后台,过了一会儿出来,坐到台上,开始调弦。
顾清寒注意到,她今晚的动作比平时慢。调弦的时候,左手手腕的动作有点僵,像是忍着什么。
她唱到第二首的时候,顾清寒看到了那一下——她换和弦的时候,左手手腕一抖,整只手顿了一下,然后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把位,把那段弹过去了。
顾清寒没有移开目光。
散场后,沈逾安下台,路过吧台。顾清寒叫住她:“你手腕,是不是不舒服?”
沈逾安脚步一顿,偏头看她:“你看出来了?”
“换和弦的时候,你抖了一下。”
沈逾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她说完就要走。顾清寒叫住她:“你等等。”
沈逾安停下来,看着她。
顾清寒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吧台上——是一管药膏。
“对旧伤有点用。”她说,“你试试。”
沈逾安看着那管药膏,没有接。
“你随身带这个?”
“助理买的。”顾清寒说,“我平时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
沈逾安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把那管药膏拿起来,放进兜里。
“谢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逾安的背影,想到那晚她唱《旧城》时轻轻颤了一下的声音,想到她手腕上那道隐约的痕迹。
“不知道。”她说,“就是见不得。”
沈逾安没有回头。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推门出去了。
顾清寒坐在吧台边,低头看着空吧台,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刚才那句话是真是假。
——见不得她疼。
她活了二十六年,见过很多疼,见过很多惨,从来没有“见不得”这种感受。
唯独她。
之后几天,顾清寒每天都会去。
不一定是九点开场,有时早,有时晚。有时听完就走,有时坐到最后。她没再主动说过话,只是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听她唱歌。
沈逾安也没有再赶她走。
她们之间隔着一个吧台,一个舞台,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那天晚上,顾清寒到的时候,沈逾安已经在了。
她正坐在台上,低头调弦。聚光灯打下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
顾清寒看到了。
那道痕迹,在灯光下比平时清楚。不是一条,是好几条,深浅不一,沿着小臂内侧,一路延伸到袖口深处。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不是伤疤。
那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做出了反应——胃里没有翻涌,但心口忽然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台上的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袖口,把那截手腕遮住了。
“旧伤。”她说,语气很淡,像是解释,又像是不想被问,“小时候调皮,摔的。”
顾清寒没有拆穿。
她放下水杯,说:“我帮你点首歌吧。”
“点哪首?”
“就你那天说的,《旧城》。”
沈逾安沉默了一下:“这首歌,我不常唱。”
“我知道。”顾清寒说,“可我想听。”
沈逾安看着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拨了一下弦,说:“这首歌,是写给我自己的,也是写给一个已经回不去的人的。”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逾安说,声音里有一点她没藏住的涩,“你连我为什么唱这首歌都不知道,就敢点。”
顾清寒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台下,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台上的人。
“我不知道。”她承认,“但我想听。”
沈逾安握着吉他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唱。
这次她唱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唱完。
满场安静。
顾清寒站在台下,看着她。
“剩下那半句,”沈逾安说,声音很轻,“我还没想好,怎么唱。”
她放下吉他,起身,直接从台上走了下来,经过顾清寒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
“明天别来了。”她说,“我要歇两天。”
顾清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后台,门关上。
她站了很久,才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
——她刚才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
她没有恶心。
她甚至,想再靠近一点。
那天晚上,顾清寒回到家,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助理林洲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沈逾安,老城区‘晚风’清吧驻唱。”
发完,她又删掉了。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
“算了。”她对自己说,“别查了。”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很深。风很大。
她忽然想,那个人说“明天别来了”。
——她说歇两天。
那两天之后呢?
顾清寒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她竟然在盼着那个人回来。
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开始盼着一个人的?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从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走进“晚风”开始。
那个人的歌,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低头拨弦时垂下的头发,那个人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时声音里的涩。
一样一样,都在她心里落了地,扎了根。
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她只是,有点怕。
——她怕自己,会对一个人,产生“非要见到不可”的念头。
她是顾氏的继承人。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她习惯了凡事留余地,习惯了把所有情感都收进保险箱,上锁,落闸。
可那个人,好像天生就带着一把钥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今晚,那个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她的呼吸,扫过她的小臂。她没有躲。
她甚至,往前倾了倾。
这个动作,如果被父亲看见,会被看成失态;被董事看见,会被当成把柄。
可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
她只想,离她近一点。
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而沈逾安回到出租屋,卸下吉他,脱了外套,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伸手,拉开左边袖子,看着手腕上那几道狰狞的疤。
今晚,那个人说“可我想听”的时候,站在台下的灯光里,离她那么近。
近到,她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一瞬间,她差点就心软了。
她想唱完那首歌。
想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诉她。
想让她知道,那些疤底下,藏着一个怎样千疮百孔的人。
可她不能。
她放不下袖子,把那截手腕重新遮住。
——沈逾安,你醒醒。
你这样的人,配不上她。
她是顾氏的千金,是站在云端的人。而你是从泥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伤,心里带着血,连自己都快要养不活的人。
她拉灭台灯,躺下来,闭上眼。
可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打了一行字:“睡了没?”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
她盯着那行字,想撤回。
那边却很快回了:“没。”
沈逾安看着那个“没”字,忽然有点舍不得关掉屏幕。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过了很久,才说:“那首歌,等你哪天听懂了,我再把剩下的半句唱给你。”
她按下发送。
然后她闭上眼,等那边的回复。
手机亮了。
一个“好”字。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抱在胸口,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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